一老周把最后一笼包子端给客人，站在门槛上点了根烟。傍晚的风从老街东头吹过来，
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对岸新城区工地的尘土。他眯起眼看自家的烟囱，
青白色的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比屋顶高出一截的地方，被风吹散了。“炊烟散得干净，
明天又是好天。”他心里默念这句跟父亲学来的老话。店名叫“周记一味”，
开在这条名叫“水巷”的老街尽头。街是真的有水，青石板路下面就是暗渠，
走几步能听见流水响。老街原本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三十年前码头还在的时候，
卸货的脚夫、赶船的商客，把两边的铺子挤得满满当当。后来河运败了，
新城区的商场一栋接一栋地盖，年轻人搬走了，老街就空了。空了的老街剩下些什么呢？
几家理发店，门口还竖着红蓝白三色的转转灯；一个修鞋摊，
老周喊他张师傅；再就是周记一味，卖包子、馄饨、面条，也炒几个家常菜。
老周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围裙永远系在腰上。他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在用土灶的人。
不是为了省钱。镇上推广天然气那年，儿子周远航专门从城里回来，要给他换灶。
老周死活不肯。儿子说用土灶不环保，镇上干部要来检查的。老周说检查就检查，
我烧了几十年，还能把我抓起来？儿子走了，灶没换成。老周一个人守着这个店，
从凌晨三点忙到晚上八点。“老周，还站着发呆？”隔壁理发店的老吴收了摊，
拎着茶杯走过来，“今儿生意咋样？”“就那样。”老周弹弹烟灰，“中午来了两桌，
下午卖了二十笼包子，够本。”“你那包子，吃一个想两个。”老吴笑，
“我外甥昨天从省城回来，专门来买，说你这是‘非遗’。”“啥遗不遗的，就是面发得好。
”老周把烟头掐灭，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明早给你留两笼。”老街的夜晚来得早。
八点一过，铺子纷纷关门，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上的水光。老周收拾完灶台，
关掉店里的灯，坐在门口喝茶。他喜欢这个时候。人走光了，声音静下来，
暗渠里的流水声就清晰了。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跟父亲坐在门槛上，听水响，数星星。
父亲也是开包子铺的，那时候生意好，一晚上要蒸上百笼。父亲说，你看那炊烟，
有风的时候飘得远，没风的时候落得近，不管飘多远，根在这里。老周抬头看自家的烟囱，
烟早没了，只剩下黑黢黢的一截戳在天幕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门那间铺子，空了三年，
这两天好像有人进出。二对门的铺子开张那天，老周才知道来的是个年轻人。铺子没有招牌，
只在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两个字：熬制。玻璃窗上又贴了一张，写着：营业时间，
下午两点至晚上十点。年轻人姓林，叫林晓，瘦高个儿，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端着一个杯子过来说，周叔，尝尝我的咖啡。老周接过来闻了闻，苦的。
抿了一口，更苦。但他没皱眉，点点头说，味儿挺冲。林晓笑了，说这是深烘的曼特宁，
就这个劲儿。老周说，你那个铺子，以前是卖面的。我吃了三十年。林晓说，我知道，
我租的时候就听说了。周叔，您这包子铺多少年了？老周说，我父亲手里开的，六十年了。
林晓愣了一下，说比我爷爷年纪都大。两个人站在门槛上说话，
老街的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中间。老吴的理发店开了门，
转转灯开始转；修鞋的老张推着三轮车过来，在墙根底下摆开摊子。“你这店，
为啥叫‘熬制’？”老周问。林晓说，因为咖啡是熬出来的。煮咖啡要用时间，火候不到，
味儿出不来。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林晓的咖啡店开起来之后，老街好像多了点什么。
每天下午，总有几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过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喝咖啡。
他们端着杯子拍照，拍老房子的墙砖，拍青石板路，拍周记一味的烟囱。老吴跟老周嘀咕，
你说这玩意儿，那么苦，有啥好喝的？老周说，人家喝的不是味儿，是个意思。啥意思？
老周说不上来。但他发现林晓这个人，有点意思。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林晓又端着一杯咖啡过来，说周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老周说你说。林晓说，
我想在您这儿搭个伙。老周没听懂。林晓解释说，他的店只卖咖啡，不卖吃的。
来喝咖啡的客人，有时候想配点东西吃。他想问问，能不能让客人去他那儿买咖啡，
然后端到周记来，点几个包子，配着吃。老周想了想，说行。林晓说那怎么算账？
老周说不算账。包子是我的，咖啡是你的，各卖各的。客人要吃包子就找我，
要喝咖啡就找你，不耽误。林晓说那不行，这不公平。老周说有啥不公平的？
你又不占我的灶。林晓笑了，说周叔，您这性格，适合开咖啡馆。从那以后，
两家店就有了这么个默契。下午的时候，总有几个年轻人端着咖啡过来，点一笼包子，
就着咖啡吃。老周看着觉得怪，但也没说啥。他尝过林晓的咖啡，苦是真苦，
但配包子好像也行，包子甜，中和了。有一天，一个姑娘边吃边发朋友圈，老周瞥了一眼，
看见她写：“土灶包子配手冲咖啡，混搭出奇迹，这才是人间至味。
”老周不懂啥叫“混搭”，但“人间至味”四个字他认识。他心想，我这包子，
也就是个寻常东西，哪来的至味。三老周的儿子周远航在省城上班，搞软件开发，
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每次回来，都要念叨让老周关店，去省城跟他过。“爸，你那个店，
一天挣不了几个钱，累死累活的图啥？”老周说图个自在。儿子说自在啥呀，老街都空了，
你守着个空街做给谁看？老周说还有人。确实还有人。老吴在，老张在，林晓现在也在了。
还有一个叫陈桂芳的女人，每周三固定来店里吃饭，点了菜不吃，打包带走。
陈桂芳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走路慢吞吞的。每次来都点一个菜：糖醋排骨。
打包好了，她拎着就走，不多说一句话。老周收她二十块钱，比别人便宜五块。老吴说，
这老太太可怜，儿子在工地上出事走了，媳妇跑了，剩下一个孙子在念书。
她自己在城郊租了个棚子，养鸡卖蛋。每周来买一次排骨，回去给孙子做顿好的。
老周说我知道。他知道的可不止这些。他知道陈桂芳的孙子在县一中念书，成绩很好，
年级前二十。他知道陈桂芳每次来之前，要倒两趟公交车，路上要花一个半小时。他还知道，
陈桂芳的孙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糖醋排骨，但陈桂芳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有一回，
陈桂芳来得晚了，到店里已经快七点。老周说排骨卖完了。陈桂芳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老周说你先坐，我去给你想办法。他跑到菜市场，人家都收摊了，只剩一个摊贩在收拾。
老周好说歹说，把人家最后两根排骨买下来，回来给陈桂芳做了糖醋排骨。
陈桂芳接过打包盒的时候，手在抖。她说老周，我记着你的人情。老周说不算啥，快去吧，
车要赶不上了。那天晚上，林晓收工的时候看见老周坐在门口抽烟，过来问，周叔，
刚才那老太太，是常客？老周嗯了一声，把陈桂芳的事讲了。林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说周叔，您这店，不光是卖吃的。老周说那卖啥？林晓说卖温度。老周笑了，说你这年轻人，
说话文绉绉的。林晓也笑了，说我认真的。您这店，像是一个……一个窝。有窝就有温度。
老周抽着烟，没接话。他看着对门那个小小的咖啡店，忽然问，小林，你为啥来这儿开店？
林晓说因为这儿便宜。老周说你少来。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我是在城里待腻了。
我在写字楼里干了五年，每天对着电脑，见不到太阳，听不到人说话。后来我想，
我得换个活法。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想开个小店，慢慢过日子。老周说那你选对了。
这儿啥都慢。林晓说我来的时候，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这儿，是因为看见您店里的烟囱。
那天傍晚，您家在冒烟，青白色的，飘得老高。我就想，有烟火的地方，应该不会太差。
老周没说话。他看着自己家的烟囱，心想这烟真有那么大魔力，
能把一个城里来的年轻人勾住？四秋天的时候，陈桂芳的孙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陈桂芳来店里报喜，脸上的皱纹好像都展开了。她说老周，我得请你吃顿饭。老周说你请啥，
我请你。那天中午，老周炒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端到陈桂芳面前。陈桂芳吃得慢，每吃一口都要嚼半天。她说老周，
我好久没吃过这么热的菜了。老周说热的好，凉了没味儿。陈桂芳说，往后我就不常来了。
孙子去念大学，我也该回老家了。老周说老家在哪？陈桂芳说北边山里，离县城一百多里。
我那个棚子要拆了，正好回去。老周说行，回去也好，山里清净。陈桂芳吃完饭，
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桌上一放，说老周，这钱你收着。老周吓了一跳，说干啥？
陈桂芳说这些年你照顾我，我心里有数。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这点钱，算是个心意。
老周把红包推回去，说桂芳姐，你要这样，往后别来了。陈桂芳眼圈红了。她说老周，
你是个好人。老周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卖包子的。陈桂芳走了以后，老周坐在店里发呆。
老吴过来串门，问咋了。老周说了。老吴说这人吧，一辈子，遇见几个好人，就够了。
老周说是啊。那天傍晚，林晓过来的时候，老周主动说，小林，今天别喝咖啡了，
我请你喝酒。林晓说行。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老周拿出一瓶二锅头，两个杯子。
林晓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周笑了，说你年轻，没见过这个。林晓说周叔，我有个想法。
老周说讲。林晓说，我想跟您合作，搞一个“包子咖啡套餐”。我那儿出咖啡，
您这儿出包子，组合在一起卖，价格便宜点，吸引年轻人来。老周说你这脑瓜子里，
整天琢磨啥呢？林晓说营销。现在流行跨界合作。咖啡配包子，听起来不搭，但正因为不搭，
才有话题，才能火。老周说火不火的，我不在乎。你要搞就搞，别耽误我做生意就行。
林晓说那咱们就说定了。那段时间，老街忽然热闹起来。
林晓在朋友圈、小红书、抖音上都发了消息，说“水巷老街有个六十年的包子铺，
土灶蒸的包子，配手冲咖啡，是绝配”。照片拍得好，
包子的热气、咖啡的油脂、老房子的青砖，都拍出了味道。周末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
门口还排着队。老周忙得脚不沾地，凌晨三点起来发面，蒸到晚上八点，
一天能卖出去五百笼包子。老吴、老张都来帮忙端盘子，林晓那边也是连轴转，
手冲壶没放下过。有人问老周，周老板，火了啥感觉？老周说啥感觉？累。那人笑，
说累也值啊，挣大钱了。老周说钱是挣了点，但还是累。有天晚上，忙完了，
林晓过来跟老周算账。他说周叔，这个月您营业额翻了三倍，得请客。老周说请啥客？
林晓说请我喝二锅头。老周笑了，说行。两个人又坐在门口，一人一杯二锅头。
老街的夜安静，暗渠的水流得欢快。老周看着对门的咖啡店，说小林，你说我这包子，
真那么好？林晓说您这包子，不只是包子。老周说那是啥？林晓说有句话叫“风土人情”。
风是这街上的风，土是咱们脚下的土，人是老吴、老张、陈桂芳这些人，
情是这些年您照顾他们的情分。这些东西，都揉进面里了，蒸出来的包子，就有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