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跨越深渊的相遇那是一场连绵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刺骨的湿寒,
老旧家属院的排水沟早已堵塞,浑浊的雨水漫过了脚踝。林默蹚着水往家里走,
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旧夹克湿淋淋地贴在背上,像一层剥不掉的冰寒的皮。他走得很慢,
背影微躬,手里死死护着怀里买的一把青菜和半只烧鸭。今天是父亲六十岁的生日,
虽然知道回去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甚至是责骂,但他还是用半个月的微薄薪水买了这点荤腥。
果不其然。刚推开那扇开裂的木门,一个空酒瓶就擦着他的头皮砸碎在门框上。“死哪去了!
这都几点了?想饿死老子啊!”屋里乌烟瘴气,几个狐朋狗友正在打牌。
满身酒气的父亲冲过来,一把抢过他怀里的烧鸭,看都没看一眼那把被护得极好的青菜,
鄙夷地啐了一口,“半天憋不出个屁来,跟你妈一样的倒霉相!滚去把碗洗了!
”林默没有说话。他习惯了沉默。二十八年来,这栋破旧的房子没给他提供过片刻的温情,
只有漫长的压抑和无止境的索取。他就像一块被剥夺了痛觉的石头,默默走到水池边,
拧开头顶昏暗的灯泡。水流冲刷着碗底的油污,他的手却突然停顿了一下。隔着一窗之雨,
他看到了外面不知何时停着的一辆车——那是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灯在雨中穿透层层水幕,
仿佛切开了这肮脏破败的世界。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
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和棉麻长裙。在这样泥泞破败的家属院里,她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似乎迷路了,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了这扇没关紧的门上。
“请问……”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像雨打芭蕉般清脆温婉,“三栋二单元……怎么走?
”屋里的牌局安静了一瞬,随后父亲粗鲁的声音响起:“哟,这哪来的大学生啊?找人哪?
”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眼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女孩显然被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吓到了,
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雨伞微微倾斜,大雨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林默猛地直起身。
他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全是泡沫的手,一言不发地越过这群人,走到门口,
拿过门后一把破旧的大黑伞撑开。“跟我走。”那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低沉,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女孩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默那张暗沉的、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双黑曜石般的深邃眼眸,
却在昏黄的门灯下显得异常明亮。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
女孩竟不可思议地感到了安心。“好。”她点点头。林默走在前面,身形依然有些微躬,
但他刻意走得很慢,宽大的大黑伞一半倾斜在女孩头顶,
将那些恶意的目光和漫天的风雨彻底隔绝在外。而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很快就被暴雨浇透了。
“我是来这个家属院做社会调研的,没想到雨突然这么大,
车子又抛锚在路口了……”女孩似乎觉得气氛有些过于安静,轻声开口解释,“我叫苏婉。
”“林默。”他言简意赅。雨声很大,盖住了两人的心跳。这条不过百米的长巷,
林默却觉得走得异常漫长。他走在这贫民窟般泥泞的长巷里,身边是一个大学的高材生,
他们的人生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却在这场暴雨中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交集。到了三栋路口,
林默停住脚步,把大黑伞塞进苏婉手里。“就在前面。”他转身就走,步子极快,
像是要逃离某种光亮。“哎!林默!”苏婉在雨中喊他,“你的伞!
”可前面的青年连头也没回,眨眼间就消失在重重水幕里。苏婉握着伞柄,
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粗糙的温度。她低头看去,
刚才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竟然一点都没再湿透。那是他刻意的倾斜。
缘分就像一粒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只需要一场大雨,就会破土而出。再次相遇,
是在半个月后。林默在一家连锁修车行的底盘下满身油污地拧螺丝,
旁边的工友突然踹了踹他的腿:“默哥!哎哟,外头来了个大美女指名找你!
”林默皱着眉爬出来,用沾满机油的毛巾擦了擦手,一抬头,却愣住了。
苏婉站在修车行那布满油污的卷帘门前。阳光正好,她穿着一条米色的碎花裙,
怀里抱着上次那把洗得发亮的破黑伞,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笑容太暖,
以至于林默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终于找到你了。”苏婉走过去,
丝毫不嫌弃空气中刺鼻的机油味,“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在这儿上班。
上次……谢谢你的伞。”林默有些局促地将沾满机油的手往后藏了藏,这双用来干粗活的手,
和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不用。”他依然只说了两个字。“为了感谢你,
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在街角那家面馆,我都看好了。”苏婉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清澈的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那嘴角浅浅的梨涡里,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怎么会笑得这么好看?林默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束光,
第一次照进了他二十八年暗无天日的枯井里。“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那顿面吃得异常安静。林默只是埋头吃面,吃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弄脏了桌子,
生怕弄脏了她面前空气中那股好闻的肥皂香。而苏婉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在学校里的趣事,
她的导师有多严厉,她的毕业论文有多棘手。林默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听一个高材生讲这些,但他舍不得离开。
舍不得这份毫无鄙夷与打量、只把他当一个平等人来看待的尊重。这顿饭,
成了他们跨越深渊的起点。从那以后,苏婉成了修车行的常客。她会带自己做的便当给他,
会给他讲外面世界的广阔,会在他修车时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而林默,依然内向寡言,
但他会在她来的时候提前洗净手上的油污,会在她看书时为她调好风扇的角度,
会在她晚归时,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五米远的地方,直到看着她走进繁华安全的校区。
那是林默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一件事:他爱上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孩。
那也是苏婉这辈子做过最不可思议的决定:她彻底沦陷于一个木讷沉默的青年的极致深情中。
“林默,我这辈子,非你不嫁。”当苏婉仰着头,在那条泥泞的老巷子里对他说出这句话时,
林默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他看着她,嘴唇微微颤动,许久,
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轻轻却又极其郑重地点了下头。然而,
现实的巴掌总是来得那么快,那么狠。“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苏婉脸上,
打偏了她的头。别墅内。苏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进她的额头里:“你疯了吗!
你堂堂一个研究生,你要嫁给一个修车工?他一没学历二没家世,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能拿什么给你未来!”“他不用给我未来,我都想好了,我愿意跟他一起创造未来。
”苏婉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爸,您不懂他。他虽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有着这世上最纯粹的真心。他能给我任何人给不了的踏实和安全感。”“你!
你这是鬼迷心窍!”苏母在一旁哭着痛心疾首地拉扯着她,“婉儿,
你难道要为了一个穷光蛋,连爸爸妈妈都不要了吗?”“妈,我没有不要你们。
但我必须要他。”苏婉擦干眼泪,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苏婉被关了整整半个月禁闭。手机被没收,所有通讯被切断。她在绝食的三天后,
在一个深夜,翻越了二楼的阳台。身上被蔷薇刺拉出了几道血口子,但她的步履毫不犹豫。
当林默在深夜的出租屋门前,打开门看到浑身泥水伤痕、却笑得像个胜利者的苏婉时,
他向来如古井般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林默,我没家了。
”苏婉扑进他怀里。林默死死地抱住她,手臂勒得她有些生疼。他深埋进她的颈窝,
仿佛想将她骨血揉进自己的生命里。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
再没有人愿意越过重重阻碍奔向他。“婉儿……”他哑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我会对你好。拿我的命对你好。”两人在陈叔的出租屋里结了婚。没有钻戒,没有婚纱,
没有父母的祝福,只有两张红色的结婚证和一顿简单的火锅。日子虽然清贫,
但这是林默二十八年来过得最像人的日子。他每天起早贪黑在车行干活,
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但每次推开门,看到灯光下妻子温婉的笑脸和桌上热腾腾的饭菜,
他就觉得这人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他甚至开始偷偷存钱,
想在两年后给苏婉买一枚真正的钻戒。他以为,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会像那些童话故事里写的一样,长长久久地开花结果。直到那一年初冬,苏婉在厨房里,
突然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命运的镰刀,高悬在他们的头顶,已经悄然露出了淬毒的锋芒。
2 绝症与剪落的长发“胃癌晚期,已经出现了广泛转移。目前手术的意义不大,
建议是以姑息性化疗为主,尽量延长生存期……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办公室里,
白炽灯的光惨白得刺眼。林默僵硬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
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粗糙的手指揉搓得发皱。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睛,
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医生那张翕动的嘴唇,似乎想从里面听出一丝这是个恶劣玩笑的可能。
“医生,是不是……查错了?”林默的声音哑得可怕,像砂纸在互相摩擦,“她才二十五岁。
她每天都好好吃饭,怎么会……”“不仅是年龄的问题。”肿瘤科主任推了推眼镜,
见惯了生离死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这种类型的恶性肿瘤发展极快,
发现的时候基本就已经是晚期了。小伙子,抓紧时间办理住院手续吧,化疗越早开始越好。
”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办公室的。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充满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周围人来人往,家属的哭泣声、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而林默觉得自己已经被绞碎了。他在苏婉的病房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
久到他努力把通红的眼底憋回去,努力把那张被绝望凝固了的脸重新扯出一点平静的弧度,
才轻轻推开门。苏婉正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听到声音,她转过头,
苍白的脸上立马浮现出熟悉的浅浅梨涡:“回来啦?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只是胃溃疡?
”林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带着厚茧的手,轻轻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嗯。医生说,情况有点严重,需要住院一段时间打几针特制的药。”他极其平静地说着,
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只是那只别过头发的手,在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时,
还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苏婉是什么人。那是能穿透一切表象看懂林默的人。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拼命压抑的血丝,轻声说:“林默,你不会撒谎。
告诉我实话。”林默的手滞在了半空中。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是胃癌。”林默闭上眼,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能治,医生说能治。”苏婉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停留了很久。很久之后,她伸出手,回握住林默微微颤抖的手,
用力捏了捏。“好。那我们治。”她说。抗癌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凌迟。第一期化疗开始后,
苏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剧烈的呕吐、整夜整夜无法入眠的骨痛,
让这个曾经温婉鲜活的女孩,迅速萎缩成病床上枯槁的影子。为了支付高昂的特效药费用,
林默辞去了车行的工作,白天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照顾她,晚上等她好不容易睡下后,
就跑去附近的物流园扛大包、做日结。短短两个月,原本就精瘦的他更是瘦脱了相,
眼神里只剩下了如同困兽般的疲惫与执拗。但最大的折磨不仅是病痛,更是尊严的丧失。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护士刚给苏婉换完药。苏婉坐在病床上,想自己梳一下头发,
可当她的木梳轻轻划过头皮时,一大把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乌黑长发,
就那么轻飘飘地顺着梳子脱落了下来,落满了她雪白的病号服。苏婉愣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眼眶慢慢变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碎在被子上。
从确诊到呕吐再到疼得在床上毫无形象地打滚,她都没有这么绝望过。但在这一刻,
看着这些毫无生命力的落发,她突然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丑,慢慢地走向死亡。
“咔哒”一声,门开了。林默拎着一壶热水走进来。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苏婉慌乱地用手去扫被子上的头发,试图掩盖什么:“林默,
别看……我变丑了……太难看了……”她越扫,头发掉得越多,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林默放下水壶。他没有走过去拥抱她,
也没有说“你不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这种漂亮的空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砰”地一声,病房门被关上了。
苏婉看着紧闭的房门,心脏猛地一抽缩。他甚至连看都不想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了吗?也是,
谁会喜欢一个满头癞斑、枯槁像鬼一样的女人呢?她把脸埋在枕头里,
压抑而绝望地痛哭起来。可是,仅仅半个小时后。门再次被推开。听到声音,
苏婉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却在看到门口的人时,彻底呆住了。林默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泛白的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从医院超市买回来的指甲刀。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那一头虽然随意但总是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寸头,已经不见了。
他顶着一个发青的光头,就那样逆着走廊的光走了进来。
走廊冷白的光打在他光溜溜的头顶和清瘦冷峻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决绝的凶狠,
却又带着一种最柔软的深情。“林默……你……”苏婉颤抖着声音,眼泪停在了睫毛上。
林默走过去,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
他没有解释自己这半个小时去医院对面的理发店经历了什么,只是拿过她手里的木梳,
扔进垃圾桶,然后把那把新的指甲刀放在桌子上。“你不是嫌头发掉得到处都是吗?
我自己剪的也不好看。”林默看着她,眼神依然深邃安静如幽潭,“我们现在一样了。
”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俯下身,把自己的光头,
轻轻贴在苏婉散落着枯发的额头上。额头相抵。他的体温透过光秃秃的头皮传递给她。
那一刻,苏婉所有的伪装、恐惧和自卑彻底崩塌。她死死抱住林默同样消瘦的脖颈,
把脸埋进他带着寒气的衣领里,泣不成声。在这座充满了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病房里,
两个光头相拥的画面,定格成了一种残缺而极致的悲怆。“林默。”苏婉哭着,
声音支离破碎。“嗯。”“如果我真的死了……或者变得很丑很丑……”“我陪你。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斩钉截铁。他没有说“你不会死”,也没有说“会好起来”。
他只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无论通往死亡的这条路有多么不堪、多么难看甚至多么残缺,
他都会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进去。从那天起,病房里多了两顶一模一样的黑色毛线帽。
那是林默在夜市上十块钱买的。苏婉戴着,他也戴着。可是,
不管林默表现得多么坚强和无所畏惧,生命流逝的沙漏却并不因为深情而停止。
特效药的副作用越来越大,苏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身上的医疗管子却越来越多。
当窗外原本光秃秃的银杏树又长出新芽时,苏婉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有那么几天,
医生连下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苏婉的父母终于闻讯赶来。曾经优雅傲气的苏父苏母,
在看到病床上那个戴着呼吸机、形如枯槁的女人时,彻底崩溃了,
他们在病房外哭得声嘶力竭。而林默,像一截枯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
他已经不吃不喝快两天了。只要苏婉有一丝动静,他就会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但手心的温度,依然是苏婉在这冰冷病房里唯一的眷恋。
“林默……”深夜里,苏婉在昏沉中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睛。
微弱的声音顺着氧气面罩含糊不清地传出来。林默几乎是扑倒在床边,
脸贴上她的手背:“婉儿,我在。”苏婉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粘稠的遗憾。
她用尽全力反握住那只粗糙的手,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眼窝深陷、眼球充满血丝的男人。
她想说话,但是嗓子连发声都费力了。她想的是,我死后,你怎么办啊林默。你这么笨,
连哄女孩都不会,没有人像我一样懂你看着你的眼神。你这么内向,谁跟你一起看大雪,
谁陪你去过那些普普通通的日子。“忘了……我……”苏婉艰难地、一字一断地挤出声音。
浑浊的泪珠顺着枯槁的脸颊滚落,“如果我不在了,
遇到一个好姑娘……一定……要忘了我……”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
牙龈咬出了血腥味,仿佛要将这满腔的痛苦生生嚼碎吞下去。随后,他固执地、猛烈地摇头。
“不忘。”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像受伤野兽的呜咽,“我林默这辈子,连命都是你的。
我死都不忘。”这是他这辈子,对苏婉说过的最长、最霸道的一句话。
苏婉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想笑,却只有眼泪流得更凶。这个傻子。他不知道,
正是因为他这样,她才更加不敢死,不能死。病房外的风慢慢变大了,吹得窗棱作响。
死神的脚步,终于还是无可阻挡地逼近了这间小小的病房。
3 病榻前的双向牵挂那是苏婉确诊后的第七个月。病房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又落,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打颤。这间不过十几平米的病房,成了林默和苏婉全部的世界。
苏婉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大多数时候,她戴着冰冷的氧气面罩,陷入深度昏迷。
哪怕是在睡梦里,她的身体也会因为癌细胞对脏器的侵袭而本能地抽搐。每当这时,
林默就会像一只守着幼崽的困兽,迅速而轻柔地用双手紧紧包裹住她瘦削的肩膀。
他的手太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但贴在苏婉身上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其微弱,
生怕弄疼了这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没事,婉儿,我在。”这句话,
林默每天要在她床边说上几百遍。哪怕她根本听不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林默几乎变成了半个护工。他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各种波形,学会了算准每一滴点滴的流速,
学会了怎么给肠外营养液排气。他甚至可以一整夜不合眼,
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仿佛他多眨一下眼,
那个数字就会变成一条残酷的直线。偶尔苏婉清醒的时候,
病房里会有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安静和温馨。“林默……”某天午后,
阳光难得透过玻璃洒在病床上。苏婉微微偏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饿了吗?
”林默如触电般直起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极低极轻,像怕惊碎了一个梦。
苏婉艰难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但目光却黏在林默脸上,
怎么也舍不得移开。她伸出那只布满针眼和淤青的手,想要去摸林默的脸。
林默立刻抓着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胡茬丛生的脸颊上。“你瘦了。”苏婉的声音很轻,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微弱的喘息,“都没个人样了。”林默那一向面无表情的脸,
突然扯动了一下。他极力扯出了一个自认为很轻松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