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杨帆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工地上扛水泥。“哥，二叔没了。”我把电话夹在肩膀上，
腾出手抹了把汗：“啥时候的事？”“前天晚上。你赶紧回来，二叔死得不正常。
”“咋不正常？”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
杨帆才开口：“他被跪过。”“啥？”“膝盖跪烂了，跪在村后头的坟跟前。那个坟……哥，
坟前头有蹄子印，羊蹄子的。”我骂了一句：“你他妈少拿村里那套吓唬我。”“不是吓唬。
”杨帆的声音发飘，“二婶家的羊丢了四只，昨晚上找着了，全死在后山，脖子拧断，
肚子掏空。还有王老歪，他晚上听见羊叫，爬起来看，啥也没有，
今早发现院墙上头有印子——羊蹄子印，一溜顺着墙往后山去了。
”我听着电话里呼呼的风声，问他：“你在哪儿？”“在村口等你。你快点儿。”挂了电话，
我跟工头请了假，买了最近一趟回去的票。羊跪村在深山里头，下了火车倒汽车，
汽车下来还得走十五里山路。我走到村口天已经擦黑，远远看见杨帆蹲在石碑底下抽烟，
烟头一明一灭的。“哥。”他站起来，腿在抖。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往村里走。
路过村口老井的时候，我下意识扫了一眼。井沿用条石封着，长满青苔，
旁边歪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皮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凑近看，都是同一个字——跪。
杨帆拽我袖子：“哥，别看。”“咋？”他没吭声，埋头往前走。二叔的棺材停在堂屋，
没盖盖。村里规矩，横死的人得晾三天，看能不能晾活——其实就是等尸变，
真变了得趁早烧。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二叔脸朝上躺着，眼睛闭不上，瞪得溜圆，嘴张着，
像要喊什么。吓人的是膝盖——两只膝盖的裤子磨烂了，皮肉翻出来，能看见白碴碴的骨头。
跪的。杨帆在旁边抽烟，手抖得拿不稳火机：“我找着他的时候，他就跪在那个坟前头，
身子都硬了。”“什么坟？”“不知道。后山那片荒坟多，没人管。
可那个坟……”他咽了口唾沫，“那个坟前头有供品，新鲜羊心，还在滴血。”我盯着他。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哥，我知道你不信。可这几天村里不对劲，你小心点儿。
”我没吭声，又看了二叔一眼。他膝盖上的烂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二当晚我睡在二叔家西屋。杨帆回去了，他媳妇快生了，他不敢让那口子一个人待着。
我一个人躺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叔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还有他膝盖上的烂肉。半夜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让声音吵醒的。咩——羊叫。我睁开眼，
屋里漆黑，窗户纸透着点月光。那声音不远，就在院子里。咩——又叫了一声。比头一声近。
我慢慢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电筒，没敢开。摸黑下地，蹭到窗边，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
月亮挺亮。院子里空荡荡的，二叔那棵老枣树在风里晃。没人，也没羊。我刚松口气，
眼角余光扫到院墙——有个东西蹲在墙头上。月光底下能看清轮廓：羊。一只羊。
可那只羊蹲着的姿势不对，两条后腿蜷着，两条前腿撑着墙头，脑袋冲着我这边。它在看我。
我后背的汗毛炸起来。那东西动了动，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不是四条腿，
是两条——后腿着地，前腿抬着，跟人似的站着。它站直了，比我还高。月光照不到它的脸，
只能看见两个眼珠子，反着绿光，直直盯着我这扇窗户。然后它动了。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路的姿势别扭极了，像人学着迈步，膝盖弯的方向不对，关节咔咔响。走到院子中央，
离窗户不到五米，它停下了。两条前腿弯下去。跪下了。脑袋冲着我这屋，慢慢低下去，
额头抵着地。磕了一个头。院子里寂静无声。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震得太阳穴疼。
它没起来，就那么跪着，脑袋抵地。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只有几秒——它抬起来头。
然后它笑了。羊不会笑。可它确实在笑，嘴咧开，露出满口细牙，牙缝里塞着黑红色的碎肉。
我嗓子眼发紧，腿发软。它站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在窗户跟前停下，隔着窗户纸盯着我。
我看见它的眼睛。横瞳。羊的眼珠子是横的，可那双眼睛里头的情绪不对——太亮了，
太活了，像人。它抬起一只前蹄，搭在窗台上。窗户纸被戳了个窟窿。那只蹄子伸进来，
蹄子缝里沾着泥，还有几根黑毛——不是羊毛，是人头发。我往后跌了一步，撞翻了凳子。
外头突然传来喊声：“哥！”是杨帆。那东西的蹄子缩回去，转身就跑。两条后腿蹬地，
几下就蹿上墙头，翻过去不见了。我冲出屋，杨帆正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锄头，
脸色煞白。“你咋来了？”他喘着气：“我、我睡不着，
听见羊叫……怕你出事……”我盯着他：“你刚才看见没有？”“看见啥？
”“墙头上那个东西。”他脸更白了：“没、没看见。
我就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回去睡觉是扯淡。我俩坐在堂屋，
点了两根蜡烛，守着二叔的棺材坐到天亮。天亮后我去院墙那边看。墙根底下有蹄子印，
一溜，绕着院子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东边窗户跟前。窗户纸上有个窟窿。
窟窿边缘沾着黑泥，还有几根头发。杨帆把那几根头发捏起来看了看，手一抖，扔地上了。
“哥……”“咋？”“这是人头发。”三上午九点，太阳挺高，我扛了把砍柴刀往后山走。
杨帆拦我，拦不住。二叔死在山上，那东西也从山上来，我得去看看那个坟。
杨帆还是跟着来了，说是怕我出事。他扛着锄头，一路走一路往后看。后山其实不大，
但林子密，荒坟多。老辈儿埋人没个规矩，哪挖哪埋，年头一久，坟包都长一个样，
分不清谁是谁。杨帆带路，走了半个钟头，林子深处，他停下来。“就这儿。
”前头有个坟包，不大，长满杂草。坟前头果然有蹄子印，密密麻麻，把草都踩平了。
还有两个坑，膝盖那么深，坑沿上黑乎乎的，是干透的血。二叔就是跪在这儿死的。
我绕着坟包转了一圈，在背面发现块石碑，让藤蔓爬满了。我把藤蔓扯开，露出字来。
字迹模糊，但能认——光绪十六年立。中间刻着三个大字：羊仙之位。
旁边两行小字：磕头跪人，人死跪消；若不应跪，跪者偿命。杨帆凑过来看，念了一遍，
脸刷白。“哥……这是啥意思？”我没吭声，盯着那块碑。光绪十六年，一百多年前。
那年这村出了啥事？“你二叔的魂儿回来了。”身后突然有人说话。我猛回头，
一个老头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把锄头。王老歪。他盯着我，
眼珠子发直：“你二叔昨晚上回村了，跪在我窗户底下磕头。磕了一宿。
”杨帆往后退了一步：“王大爷，你……”“我给他开门了。”王老歪打断他，嘴角扯了扯，
“他进来了，在我屋里跪了一夜。天亮才走。”我盯着他的膝盖。裤子上两个黑印子，
皮肉烂穿的印子。王老歪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你想问我为啥不跑？
”我没说话。他笑了一声，笑不像笑，像喘气：“羊仙爷爷跪谁，谁就得跪回去。跪了，
它能饶你。不跪，它自己吃你。”他撩起裤腿。两只膝盖，皮肉烂着，露出骨头。
和二叔一样。“我跪了。”他放下裤腿，“上个月的事。它跪我，我给它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它走了。我没死，可我这膝盖——跪下去就没站起来过。
”他盯着我：“你是二赖子的侄子？”“是。”“你二叔没跪。”他摇头，“他说他是人，
不能给畜生磕头。现在他躺棺材里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那东西还会去找你。它得把你们老杨家的人都跪遍。”我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远，
后背发凉。杨帆在旁边抖得跟筛糠似的：“哥，他说啥意思？什么叫把老杨家的人都跪遍？
”我没理他，蹲下看那块碑。碑底下压着东西。我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
是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几行字：羊仙跪人，人跪羊仙。一代跪一代，代代相传。
杨家镇羊人，羊人镇杨仙。若有一代不跪，羊仙出井，全村跪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笔迹不同：民国廿七年，鬼子进村，杨家无人跪，井开三尺，死三十七人。后人切记。
杨帆凑过来看完，一屁股坐地上。“哥……咱家……”我想起村口那口井，
想起那条石封着的井口，想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杨家镇羊人。羊人镇杨仙。
“你家祖上是干这个的？”我盯着他。他摇头，又点头，
又摇头：“我不知道……我爹没说过……”我把纸条揣进口袋，站起来：“下山。
”四回村我去找了村长。村长七十了，耳朵背，我跟他说了半天，他才听明白。
“你问那口井？”“嗯。”他沉默半天，抽了两袋烟，才开口。“那井……封着东西。
”“什么东西？”“老辈儿说，是只羊。成了精，吃人。后来请道士来镇，
道士说这东西杀不死，只能封。就用条石把井封了，上头栽了棵槐树——槐树辟邪。
”“后来呢？”“后来……”他眯着眼，“后来六几年，破四旧，有人把井盖撬开过，
说里头有宝贝。下去三个人，就上来一个。上来的那个疯了，成天说里头有东西跪着，
跪了一井底的东西。没几天死了。”他看我一眼：“你别打那井的主意。”“纸条上说，
民国廿七年井开过。”村长愣了愣：“你咋知道？”“看见了。”他沉默半天，
叹口气：“那年鬼子进村，村里人都跑了，没人给井上供。井盖自己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