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里的麦子烤出油来,悬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疼,
连风都懒得动一下,树梢纹丝不动,只有热浪在空气里滚来滚去,扑在人脸上,
像被火烤似的,喘口气都觉得烫。岗李村的麦场,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也是最容易出事儿的地方——毕竟那是全村人半年的口粮指望,一粒麦子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别说偷一把,就是掉在地上的麦穗,都得弯腰捡起来,吹吹土,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说是麦场,其实就是村东头一块碾平的土疙瘩,被石碾子年复一年地压得光溜溜的,
踩上去发脆,脚下一滑就能摔个屁股墩儿。四周栽着几棵老槐树,枝桠长得茂密,
枝繁叶茂的,能遮出一大片阴凉,那是麦场上唯一能躲凉的地方。
树底下常年蹲着手脚不闲的老太太,手里要么搓着麻绳——那是给队里纳鞋底、捆麦垛用的,
搓得手指通红,要么择着从地里挖来的野菜,马齿苋、灰灰菜,择干净了带回家,
掺着玉米面蒸窝头,能省点粮食。她们的眼睛却不闲着,像探照灯似的,
死死盯着场上的动静,嘴里嚼着东家长西家短,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
比场上的石碾子转得还快,谁家的媳妇早上起得晚,没去地里上工,谁家的孩子淘,
偷摘了别人家的黄瓜,经她们一念叨,不出半个时辰,全村人就都知道了,
比队长的喇叭传得还快。王老栓是村里的护场员,五十出头的年纪,背有点驼,
那是常年弯腰拾麦穗、扛麦袋、蹲在地上看麦子压出来的,脊梁骨像被岁月压弯的老槐树桠,
再也直不起来。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风吹日晒的老树皮,又粗又糙,摸上去硌手,
可眼睛却亮得很,像夜猫子似的,不管是谁家的半大孩子趁他低头抽袋烟的功夫,
偷摸揪一把麦穗,揣进怀里溜着跑,还是谁家的鸡鹅溜到场里,低着头啄麦粒,
哪怕只是啄一口,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护场员不算正经差事,没有工分,不顶粮食,
只凭着队里每月多给的半斤玉米面,那点玉米面,够他老伴蒸两个小窝头,勉强垫垫肚子。
可王老栓看得比自家的命还重——他是苦过来的人,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民国年间,
地里颗粒无收,他爹就是饿晕在地里,再也没起来,他自己也差点饿死,
靠着挖野菜、啃树皮熬了过来。他清楚,这麦场上的每一粒麦子,
都关系着村里老老少少能不能熬过冬天,能不能不饿肚子,能不能不啃树皮、挖野菜。
队里特意给配了个铜铃,拳头大小,锃亮锃亮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那是队长托人从公社换来的,当时公社里也没几个,托了三层关系,才换来这么一个,
挂在老槐树最粗的枝桠上,用一根粗麻绳系着,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晃悠,
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一有动静,他就伸手去摇,那铃声脆生生的,穿透力极强,
能传大半个村子,比队长拿着铁皮喇叭的喊叫声还好使,村里的人一听见铃声,
就知道麦场有情况,要么赶紧跑来看,要么赶紧把自家的鸡鸭赶回家,连正在地里上工的人,
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往麦场这边望。出事那天,是个午后,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
约莫着两点来钟,地里的人都回家歇晌了,要么躺在炕上睡一觉,要么坐在院子里扇扇子,
没人愿意在日头底下晒着。日头正盛,像个大火球,晒得麦场上的麦子噼啪响,
像是无数细小的鞭炮在炸开,又像是麦子在喊疼,热气往上冒,一层一层的,
把人影都烤得发虚,晕乎乎的,站在远处看,麦场就像罩在一层雾里。
王老栓蹲在槐树下的阴凉里,背靠着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粗糙,
蹭得后背发痒,却能挡住不少热浪。他手里攥着一杆磨得发亮的烟袋锅,烟袋杆是枣木的,
被他摸得光滑细腻,烟袋是自家种的旱烟,晒干了,揉碎了,装在烟袋包里,
捏一撮塞进烟锅,用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抽,烟雾缭绕在他脸上,呛得他时不时咳嗽两声,
咳嗽声在寂静的麦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半眯着,瞟着场上摊开的麦子,
金黄色的麦子在阳光下泛着光,颗粒饱满,挨挨挤挤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那是希望的样子。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天上的云很少,只有几朵白云,
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偷懒,他心里盘算着,再过两天,等麦子晒透了,用手一搓,
麦粒就能掉下来,就可以套上队里的老黄牛,拉着石碾子碾场,把麦粒从麦穗里脱出来,
晒干了,就能分给各家各户。今年的收成看着不错,比去年强上不少,麦穗比去年饱满,
颗粒也比去年大,至少能让各家的粮缸多添半缸,孩子们也能少饿几顿肚子,
不用再天天盼着野菜窝头。忽然,他听见“噗嗤”一声,不是麦子炸开的脆响,
也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有人在偷偷笑,笑得憋不住,漏出了声儿,那笑声细细的,
怯生生的,却又藏不住欢喜。王老栓心里一动,立马眯起眼睛,
顺着笑声往麦垛后面瞅——麦垛堆得半人高,是前几天刚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
码得整整齐齐,堆在麦场的角落,正好能遮住半大孩子的身子,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他仔细一看,就看见两个半大的小子,正蹲在麦垛后面的阴影里,身子缩成一团,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头凑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停不下来,
嘴里还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咀嚼声。不用看脸,王老栓就知道是谁,
是村西头李老歪家的两个小子,大的叫李建国,快十岁了,个子不高,皮肤黝黑,
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胳膊,小的叫李建军,才七岁,
比哥哥还矮一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滚过。这两个小子,
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爱惹是生非的光景,平日里就爱在村里捣乱,
偷摘别人家的黄瓜、西红柿,摸别人家的鸡蛋,还经常在地里挖队里的红薯,
是村里出了名的“皮猴子”,家家户户都防着他们。王老栓心里一紧,立马站起身,
拄着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杆——那是他去年从老槐树上砍下来的枝桠,削掉多余的枝桠,
打磨光滑,用来赶鸡赶鸭,也用来支撑着身子走路,毕竟年纪大了,蹲久了站起来,
腿会发颤。他的脚步很轻,踩着地上的麦糠,悄无声息地往麦垛那边走,
生怕惊着那两个小子,万一他们慌不择路,踩坏了场上的麦子,那损失就大了。
走到离麦垛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开口说话,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子常年管事儿练出来的威严,像敲在石头上的声音,掷地有声:“你们俩小子,
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啥呢?赶紧出来!”两个小子听见声音,吓得一哆嗦,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是半块还带着泥土的红薯,
外皮还没削干净,沾着几根红薯须,冒着淡淡的热气,上面还咬了两个深深的牙印,
齿痕清晰,显然是刚啃过没多久,红薯的甜香味儿飘了过来,在空气里弥漫着。
李建国毕竟大两岁,反应快,立马弯腰捡起来,往身后藏,藏得严严实实的,
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王老栓的眼睛,像做错事的老鼠,
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栓叔,没啥,俺俩就是在这儿歇会儿,天太热了,地里晒得慌,
这红薯是俺家自己种的,不是偷的,俺妈让俺俩出来吃的,说是补充点力气,
下午还要去地里挖野菜。”王老栓撇了撇嘴,心里跟明镜似的,比村里的水井还清楚,
比老太太们的眼睛还亮。这时候的红薯,刚长到拳头大,还没到成熟的时候,
地里的红薯苗都还嫩着呢,叶子绿油油的,红薯埋在土里,还没长饱满,
谁家舍得这么早挖出来吃?再说,场上除了摊晒的麦子,就只有队里在边角种的几棵红薯苗,
专门用来留种的,长得比别处的还嫩,是队长特意交代要看好的,不准任何人动。这俩小子,
分明是趁他不注意,挖了队里的红薯,躲在这里解馋,还撒谎,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自己种的?”王老栓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李建国藏在身后的手,手指因为用力,
指节都泛白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家的红薯地在村南头,
离麦场还有二里地,能长到麦场上来?再说,你家的红薯能长得这么嫩,咬一口都冒浆水,
嚼着还发甜,这分明是队里留种的红薯,我亲眼看着队长种的,你还敢撒谎?
我看你俩是皮痒了,敢偷队里的东西,就不怕被队长知道,扣你家的工分?
你爹李老歪本来工分就少,一家五口人,全靠他挣工分换粮食,再扣下去,
冬天你们全家都得饿肚子,喝西北风!”李建军吓得赶紧躲在哥哥身后,
双手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头埋得低低的,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不敢说话,
连大气都不敢喘,肩膀轻轻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快掉下来了。李建国却梗着脖子,
不服气地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逞强,还有几分害怕,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栓叔,
你别冤枉人,就是俺家的,你要是不信,俺带你去俺家地里看,还有好几棵呢,
都是俺妈让俺挖的,不是偷的!”王老栓冷笑一声,也不跟他废话——跟半大孩子讲道理,
有时候比跟牛讲道理还难,他们脑子里只有解馋,根本不懂队里的规矩,不懂粮食的金贵。
他伸手就去夺李建国手里的红薯,想拿过来当证据,等晚上队长来了,也好有个说法。
李建国急了,以为王老栓要把红薯没收,还要把他们交给队长,还要扣家里的工分,
往后一躲,死死攥着红薯不放,力气还不小,毕竟是常年在地里跑的孩子,手脚麻利,
力气也比同龄孩子大。两个人就这样拉扯起来,王老栓年纪大了,力气不如年轻人,
再加上脚下踩着晒得发滑的麦糠,又刚蹲了半天,腿有点麻,拉扯间,脚下一滑,
“扑通”一声摔在了麦堆上,麦子沾满了他的后背、裤腿和头发,痒得他直想打喷嚏,
手里的烟袋锅也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还没熄灭的火星子落在麦糠上,冒着小小的烟,
吓得王老栓赶紧伸手去捻灭,生怕火星子点燃麦糠,把整个麦场的麦子都烧了,
那他就是全村的罪人,死都没法谢罪。更要命的是,他挂在腰上的铜铃,
被拉扯的力道拽得脱了绳,“当啷”一声掉在石碾子旁边,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祥。
正好赶上远处拉碾子的老黄牛,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往前挪了一步,石碾子“咕噜噜”一转,
沉重的碾子正好轧在铜铃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铜铃被轧得变了形,铃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