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泥巴我第一次见陈野,是七岁那年的夏天。我们住在县城最老的巷子里,叫柳树巷。
巷子窄,灰墙黑瓦挤在一起,站在自家门口,都能闻见对门锅里的香味。我家在东头,
他家在西头。那天下午,我写完作业,蹲在门口玩泥巴。我把泥捏成小碗,往地上狠狠一扣,
“啪”一声,碗底炸开一个洞。我爸说,这样才算“响了”,响了,就有好运气。
正玩得入神,巷子那头忽然涌来一阵哄笑。我抬头,看见几个男孩追着一个人跑过来。
被追的那个跑得飞快,像只被撵急了的野狗。他冲到我跟前时绊了一跤,
整个人扑进我那堆泥巴里。追他的人围上来,嘻嘻哈哈地起哄。“陈野,跑啊,怎么不跑了?
”“你妈是不是又去赌了?”“你爸是不是又进去了?”地上的男孩慢慢爬起来。浑身是泥,
脸上也糊着土,看不清模样。他不哭,不闹,不还嘴,只是低着头,一下下拍着身上的泥。
拍不干净,泥早已渗进衣服的纹路里。那群人笑够了,散了。我蹲在原地,看着他。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潭死水,
什么都没有。他转身要走。“哎。”他停住,没回头。我指了指地上:“你把我的碗压坏了。
”他低头看了眼那摊碎泥,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你赔我。”他停下,回过头。
夕阳刚好落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他:瘦,黑,颧骨突出,额头上一道新疤,还结着痂。
他看了我一会儿,蹲下来,从我手边抓过一把泥。他的手很快,很灵巧。
泥巴在他手里卷、压、捏、折,不过几分钟,一个比我原先更圆、更规整的泥碗成型了。
他举起来,往地上一扣。“啪——”响声比我的更脆,洞开得更大。他拨开碎泥,站起身,
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蹲在那儿,望着地上的泥渣,看了很久。七岁那年,
我第一次知道,巷子西头住着一个叫陈野的男孩。他和我同岁。他和我,完全不一样。
二、背影从那以后,我总能看见他。巷子里,校门口,操场角落。他永远独来独往,
不跟任何人同行。下课铃响,别人追跑打闹,他就缩在角落里,看天,看地,看蚂蚁搬家。
有人在背后喊他“野种”。他不回头,好像那声音与他无关。有人在路上堵他,推他,
把他的书包扔进臭水沟。他不还手,不掉泪,只是走过去,捞起书包,继续往前走。
有一回我路过那条沟,正看见他趴在边上够书包。书包漂在水面,他胳膊伸得再长,
也够不着。我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瞥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固执地够。我走过去,
趴在他旁边,伸手一捞,拎了上来。他接过书包,看我一眼,依旧没话。
他把湿透的书倒出来,一页页摊在石头上晒。我也蹲下来,陪着他一页页翻。那天太阳很毒,
我们把他的课本晒干了,纸页皱巴巴的,还能用。他把书装回书包,起身,走了。走了几步,
停住,没回头。“谢谢。”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只有两个字。我站在原地,
望着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我想喊他,却不知道喊什么,
最后只大声说:“我叫林小满!”他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三、同桌小学四年级,我们成了同桌。不是自愿选的,是老师安排:“林小满,你成绩好,
多帮帮陈野。”我侧头看他。他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从那天起,我们天天坐在一起。
他话极少,从不主动开口,我问一句,他最多“嗯”一声,点点头。可我没带橡皮时,
他会悄悄推过来;我铅笔掉在地上,他会弯腰捡起;放学路上,他总走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一直目送我进家门。有一次,我被人欺负了。隔壁班的胖墩,不知听了谁的挑唆,
堵在校门口非要我道歉。我没做错,不肯低头。他拦着不让走,我又怕又气,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我拉到身后。是陈野。他站在我前面,
对着比他高一个头、壮一圈的胖墩,一步没退。胖墩笑:“陈野?你来干什么?
你是她男人啊?”陈野不说话。胖墩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一下,又站稳。再推一把,
他还是站住了。胖墩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站在他身后,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没事吧?”他回头,摇摇头。他往前走,我跟着。走到巷子口,他停下,
回头看我:“到了。”他家往西,我家往东。我点头。他转身要走。“陈野!”他停住。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没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你给我晒过书。”他走了。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深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四、初三初中,我们还在同一所学校,不同班。他三班,我五班,
只隔一堵墙。上课时能听见他们班老师的声音,下课时我故意从他们门口经过,
就为看他一眼。看见,也不多说话,只是互相点个头,各走各的。初三那年,他家塌了天。
他父亲再次入狱,抢劫,判了八年。母亲早不知跑去哪里,他从小跟着奶奶过,
奶奶七十多岁,靠捡破烂供他读书。消息传开那天,我去找他,人不在。同学说,他回家了。
我骑车赶到柳树巷。他家门口,陈野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停下车,
在他身边坐下。“你没事吧?”他不吭声。“饿不饿?我给你买了包子。
”我把还热乎的油纸袋递过去。他接了,攥在手里,没吃。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不是不该出生?”我愣住。“什么?
”“我妈不想生我,是我爸非要生。生下来他们就打,打完我妈跑了,我爸进去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骂我野种、累赘、扫把星。我奶奶说,要不是我,她早就去享福了。
”他抬眼,看着我:“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出生?”那时候我才十五岁,
不懂怎么拯救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我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
骨头硌得人手疼。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绝望,是疑问,
还有一点点,几乎要熄灭的期待。我看着他,认认真真说:“你救过我。”他怔住。
“四年级那次,胖墩堵我,是你站在我前面。他推你两次,你一步没退。从那以后,
我每天上学放学都很安心,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不会让我受欺负。
”我握紧他的手:“陈野,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没人要。我在。”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我抱住他。他僵了一瞬,
整个人忽然软下来,头埋在我肩上,肩膀轻轻发抖。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抱着他,
很久没松手。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没有心,只是把所有情绪藏得太深,
深到连自己都忘了放在哪里。而我,是第一个让他想起来的人。
五、高中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县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我考上那天,我爸摆了酒,
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我夸我有出息,以后能上大学,能离开这个小地方。他考上那天,
没人庆祝。奶奶在校门口等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热鸡蛋,塞给他。那就是他全部的欢喜。
高中三年,依旧不同班。他在一楼,我在三楼。上下楼路过他们班,我往窗边看一眼,
他若正好抬头,我们就点个头。高二,奶奶走了,睡过去的,没受罪。那天他没来上学。
我放了学就往他家跑,在门口等到天黑。他从巷子那头回来,看见我,
愣了愣:“你怎么来了?”“等你。”他开门,我跟着进去。屋里乱,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吃饭了吗?”他摇头。我出去买了碗面,端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像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吃完,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林小满。”“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因为你也对我好过。”“我对你什么好?”“你给我捏过碗,帮我捡过铅笔,
替我挡过胖墩。”我看着他,“还有,你从来没让我一个人走过夜路。”他一愣:“你知道?
”“我知道。晚自习九点半下课,从学校到巷子口十五分钟,你每次都跟在我后面,
不远不近,看我进门才走。有时候我故意慢走,回头看你,你就站在路灯下,假装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