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一飞机降落的时候,上海正在下雨。李明锐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的灰白色。
云层很厚,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滴在玻璃上拉出斜斜的痕迹。
广播里在用中英文重复着地面温度,二十六摄氏度,比伦敦热多了。他离开那天也是夏天。
只不过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他睁不开眼。他妈站在安检口外面哭,他爸站在旁边,
表情严肃地说了句“好好学”。他拖着箱子转身往里走,没回头。那时候他十九岁。
现在是二十三岁。四年。整整四年。旁边的大妈捅了捅他:“小伙子,到了,起来吧。
”他回过神,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背包。前面的过道已经堵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够行李,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不耐烦地叹气。他夹在中间,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走出廊桥的那一刻,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是上海的味道。他站在通道中间,
深吸了一口气。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匆匆走过去了。他没在意,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到达出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到了没?”王瑞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车停B2,
你出来往右走,走到头就是电梯。别跟那些拉客的黑车走啊,我跟你说,
现在机场骗子可多了,专门骗你们这种留学生,一看就是人傻钱多——”“知道了知道了。
”李明锐打断他,“你话怎么这么多。”“操,老子不是怕你四年没回来连路都不认识了?
”“我年年回来过年的。”“哦对,”王瑞嘿嘿笑了两声,“忘了。那行,你快点儿,
这破停车场信号不好,我先挂了。”电话断了。李明锐把手机塞回口袋,拖着箱子往外走。
出口处人山人海。举着牌子的人挤成一片,上面写着各种名字,有的还带着公司logo。
他扫了一眼,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对,王瑞那个德行,能把车开对地方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记得举牌子。电梯下到B2,一股闷热的地下停车场味道扑面而来。
他拖着箱子走在水泥地面上,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了没多远,
就看见一辆骚红色的宝马横在通道中间,双闪打着,一个瘦高个儿靠在车门上低头玩手机。
“王瑞。”那人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脸上像开花一样笑起来:“卧槽!李狗!
”李明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抱住了。王瑞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浓得呛人,
他记得高中那会儿这小子就喷这个,被教导主任抓到过,说是“扰乱课堂秩序”,叫了家长。
王瑞他爸来了,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踹了他一脚,回家又奖励了一顿皮带。“瘦了。
”王瑞松开他,上下打量,“国外伙食不行?”“还行。”李明锐把箱子递给他,
“你倒是胖了。”“放屁,老子这是壮。壮,懂吗?”“肚子壮出来的吧。
”“你丫的——”两个人笑着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上了车。车里空调开得很足,
皮座椅烫屁股。王瑞发动车子,音响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副歌部分是一串英文,
唱得含含糊糊。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高架上的车流密密麻麻,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李明锐看着窗外,四年没见,
上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那些高架桥、写字楼、商场,还是老样子,
可路上的车牌多了很多绿的,行道树换了一批,路边的广告牌上全是陌生的面孔。“哎,
”王瑞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点,“跟你说个事儿。”“嗯?”“后天,
咱们高中同学聚会。”李明锐没说话。“我知道你不想去。”王瑞看了他一眼,
又转回去看路,“但是好多人都问起你,说你回来了得聚聚。赵家那个赵宇,你还记得吧?
现在在做房地产,混得不错,前两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钱程,那小子现在搞投资,
据说赚了不少。孙家那个孙晓峰,进体制内了,在哪个局来着,我给忘了,反正是个好单位。
”李明锐还是没说话。“再说了,”王瑞顿了顿,“你当年好歹也是咱们班的,
那些人以后说不定都用得上。你爸不是让你接班吗?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窗外的高架桥拐了个弯,前面是虹桥的方向。“张馨予也去。”李明锐心里动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看着窗外。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退,红的绿的黄的,糊成一片。
“行。”他说,“我考虑考虑。”王瑞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二李家在虹桥那边有套老房子,一百八十平,十多年前买的。后来他爸在浦东又买了套大的,
这边就空下来了。李明锐回国前,他妈特意找人打扫过,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
冰箱里塞满了吃的。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屋里很安静,空调开着,温度正好。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是一张纸条,他妈的字迹:“儿子,
妈妈明天来看你。水果吃了,别放坏了。冰箱里有饭,热一下就行。早点睡。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洗完澡出来,已经十一点多了。他躺在床上,
睡不着。手机亮着,他翻着高中时候的照片。那时候用的还是苹果4S,像素渣得要命,
照片里的人都糊成一团。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张馨予——她站在第三排左边,
校服外面套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高二那年,她转到他们班。据说她爸生意做大了,把她从原来的学校转过来。贵族学校嘛,
这种事很常见。每个月都有新面孔进来,每个月都有旧面孔消失。他第一次注意到她,
是在食堂。那天中午他打完球,跟王瑞他们一起去吃饭。浑身是汗,T恤贴在身上,
头发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头上。他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个女生,
正在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
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得专注,连筷子都没动,餐盘里的饭一口没吃。
他站在那里,忘了往前走。“喂,”王瑞在后面推他,“看什么呢?”他回过神,
胡乱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张馨予。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独生女,
成绩不错,不爱说话。他开始注意她。上课的时候,他会假装不经意地往她那边看。
下课的时候,他会故意从她座位旁边经过。她喜欢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他就每天多跑几趟。她喜欢去图书馆,他就跟着去,坐她斜对面的位置,假装看书,
其实一直在看她。高三那年,他跟她分到了一个小组做课题。那个课题做了一个多月,
他们经常放学后留下来讨论。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他负责查资料,
她负责整理,配合得挺好。有时候讨论晚了,他就请她去学校门口的小店吃麻辣烫。
她喜欢吃辣的,加很多醋,吃得额头上冒汗。他看着她吃辣的样子,心想,完了。
高考前一个星期,他把她叫出来。学校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是情侣们的圣地。平时他不敢去,
怕被教导主任抓。但那天他豁出去了。他站在树林里等她,心跳得厉害。六月的晚上,
蚊子很多,叮了他一腿的包。他顾不上挠,只是盯着来路的方向。她来了。穿着校服,
头发披着,走近的时候,脸上有点红。“什么事?”她问。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他咽了口唾沫,说:“我……我喜欢你。”她愣住了。沉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时间都停了。然后她说:“对不起。”就三个字。他后来回想,
那三个字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分手拒绝用语。可当时听在耳朵里,
像是整个世界都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那天晚上没睡着,盯着天花板,
看了一夜。高考那两天,他没见到她。考场不在一起。考完那天,他爸跟他说,
有个留学的机会,去英国,去不去。他想都没想,点了头。走得干脆,连再见都没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她十七岁的脸,心想,
都过去四年了,自己怎么还跟个傻逼似的。后天,去不去?他想了很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同学聚会定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会所。王瑞开车来接他。路上堵得要命,高架上全是车,
走走停停。王瑞一边骂一边按喇叭,李明锐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车流。“紧张不?
”王瑞突然问。“有什么好紧张的。”“装。”王瑞嗤了一声,“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手心都出汗了吧?”李明锐没理他,把手从车门扶手上拿开,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会所在一个老洋房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青砖墙,黑铁门,连个招牌都没有。
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一楼的接待厅摆着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不知道真假的油画,
服务生穿着西装,说话轻声细语,把他们领上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墙上挂着老上海的黑白照片,穿旗袍的女人,黄包车,外滩的老建筑。走到二楼拐角,
就能听见包厢里传出来的喧闹声。“我跟你说,”王瑞压低声音,“今天人挺全的,
二十多个吧。赵宇请客,这小子最近赚了,嘚瑟得很。你待会儿别跟他杠啊,他就那德行。
”“我知道。”“还有钱程,那小子现在嘴可贫了,说什么你都别当真。”“知道了。
”“孙晓峰今天带女朋友来,据说是个模特,你见了别盯着看,不礼貌。
”李明锐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王瑞瞪他:“老子这不是为你操心吗?
”包厢门推开。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哎哟,李明锐!”“李狗回来了!”“来来来,
坐这儿!”李明锐被一帮人拉着往里走,脸上挂着笑,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
好多面孔他都认不太清了,但名字还能对上号。赵宇胖了一圈,头发少了点,
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一看就是暴发户。钱程还是那副精明样,笑得跟狐狸似的。
孙晓峰旁边坐了个高个子女生,脸很小,腿很长,应该就是那个模特。他一边应付着,
一边余光往人群里扫。没有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来,坐坐坐!
”赵宇把他按在沙发上,递过来一杯酒,“李明锐,听说你去英国了?学什么的?”“商科。
”“那好啊,回来接班?”赵宇在他旁边坐下,“你爸那个新能源公司现在做得挺大吧?
我听我爸说,今年拿了好几个大项目。”“还行吧,刚回来,还没怎么了解。”“慢慢来,
慢慢来,”赵宇拍拍他肩膀,“以后有项目可以合作啊,咱们同学,互相照应。”“行。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有人在讲高中时候的糗事,有人开始谈现在的生意,
有人在角落里凑成一堆打牌。李明锐被灌了好几杯,脸有点发烫。他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大,
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年了,脸上多了点棱角,
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黑。他想起高中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多年轻啊,什么都敢想,
什么都敢做。他从洗手间出来,往包厢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站住了。
张馨予站在包厢门口。她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高中时候长了,披在肩上。
正侧着脸跟里面的人说话,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他太熟悉了,曾经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他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开。但已经晚了——她转过头来,
正好看见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秒,空气像是凝固了。“李明锐。”她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
轻轻的,软软的。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回来了。”她走过来,
在他面前站定。离得近了,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狼狈又慌张。她好像瘦了一点,
下巴比以前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香水,
很好闻。“嗯。”他嗓子发干,挤出一个字。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天。
”“那边……都还好吗?”“还行。”又是沉默。他看着她,她也在看他。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初为什么去国外?”她问。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也没想过该怎么回答。大脑一片空白,
嘴巴却先动了:“我……我喜欢一个人,在那边,所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傻逼回答?漏洞百出。他刚去英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谁都不认识,
怎么可能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去的?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这样啊。”她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李明锐!”王瑞的声音从包厢里传出来,
“你丫站门口干嘛呢?进来喝酒!”他如蒙大赦,对她点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进了包厢。
四后半场他喝了很多。具体喝了多少,他不知道。只记得一直有人来敬酒,他就一直喝,
喝到最后眼前的东西都成了重影。有人说什么他都点头,有人问什么他都笑,像个木偶一样。
王瑞在旁边劝他:“少喝点,别喝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又干了一杯。再后来,
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太阳穴上钉钉子。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的天花板。白的,有点发黄,灯是那种老式的吸顶灯。窗帘拉着,
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几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
有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慢悠悠的。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不大,
一米五左右,被子是浅蓝色的,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张纸条,
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盒,里面放着两片止痛药。他拿起纸条。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张馨予写的。“你昨晚喝多了,王瑞被他姐叫走,我送你回来的。
这是我家客房,放心睡。厨房有粥,微波炉热一下。床头柜上有水,还有止痛药,醒了一颗。
我先走了,公司有事。纸条别扔,看完放回去就行。”他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他折好,
放进口袋里。起床,开门,外面是一套不大的房子,目测七八十平,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沙发上有几个抱枕,米色的,扔得随意。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挺好,
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电视柜上放着一排书,他扫了一眼,有小说,有专业书,
还有几本杂志。阳台上晾着衣服,有裙子,有衬衫,风一吹,轻轻晃动。他站了一会儿,
闻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味,和那张被子上的味道一样。厨房里果然有粥,用电饭煲温着。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白粥,加了点皮蛋和瘦肉,咸淡正好。他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到的这里?她照顾了他一晚上?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有没有吐?有没有发酒疯?
他拼命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的记忆就是王瑞的声音,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他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回原位。又把止痛药吃了,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杯子洗干净放回去。然后他找到自己的鞋,穿上,开门离开。门关上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架上摆着她的鞋,有高跟鞋,有平底鞋,有一双拖鞋歪倒在地上。
墙上挂着一串钥匙,旁边是个小镜子,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买牛奶”。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五回家之后,他爸在客厅等他。“回来了?
”李成栋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他一眼,“气色不太好,昨晚喝多了?”“嗯。
”李明锐在他对面坐下,“您找我有事?”“你也不小了,在国外也学了四年。
”李成栋把一叠文件推过来,“公司有几个项目,你跟着我跑跑,熟悉熟悉业务流程。
过两年,该接的总要接。”李明锐翻了翻那些文件。
都是些商业计划书、合同草案、项目可行性报告。密密麻麻的字,复杂的条款,
他看了一会儿,头更疼了。“后天有个洽谈,”他爸说,“张氏集团那边的人过来,
谈一个新能源合作项目。你跟我一起去。”他抬起头:“张氏?”“对,
做进出口贸易那个张家。你应该认识吧?他们家那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也在接班了。
以后你们少不了打交道。”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好。”第二天,他哪儿也没去,
在家看那些文件。他爸让人送来了更多资料,公司的,项目的,合作方的,堆了满满一桌子。
他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头疼好了,眼睛开始疼。第三天早上,他换上西装,
跟着他爸去了公司。会议室在三十八楼,落地窗,能看见半个陆家嘴。他到得早,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黄浦江弯弯曲曲的,船来来往往,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门开了。他转过身。张馨予站在门口。她穿着白衬衫配黑色西裤,头发盘了起来,
露出修长的脖子。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看起来成熟一点,干练一点。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爸在旁边说:“小张总,这是犬子李明锐,
刚从英国回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张馨予走过来,伸出手:“李叔叔客气了。李明锐,
好久不见。”他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软的,手指细长。他想起那天早上她家的样子,
想起那碗粥,想起那张纸条,心跳有点快:“好久不见。”她抽回手,在他对面坐下,
开始跟他爸谈正事。他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项目,讨论合同条款,讨论分成比例。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他爸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
态度很客气。他有点走神,看着她。她谈工作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偶尔低头看文件,偶尔抬头对视。跟那天晚上站在包厢门口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发现她翻文件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纸边。发现她说“我觉得”之前,
会先停顿半秒。发现她被他爸问到难回答的问题时,会轻轻咬一下下唇。
这些细节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整个洽谈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谈完已经下午四点。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他爸突然说:“小张总,我那边还有点急事,就让明锐送送你吧。
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说完就走了。李明锐站在原地,有点尴尬。张馨予看着他,
嘴角弯了弯:“走吧。”两个人走出大楼。外面天阴了,有风吹过,凉凉的。
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有个小孩牵着气球跑过去,气球是红色的,
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沉默着走了一段。“回来了。”她说。“嗯。”“还走吗?”“不走了。
”又是沉默。走了一会儿,她说:“要不要去逛逛?”他想了想,说:“随便。
”她看了他一眼:“那去河边吧。”六河边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是一条景观步道,
沿着苏州河修的。旁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河水不算清,但也没什么味道,
绿油油的,偶尔漂过一片叶子。傍晚了,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推着婴儿车的,
还有老头儿坐在长椅上发呆。他们并排走着,隔着一臂的距离。“那天……”他开口。
“你喝多了。”她打断他,“王瑞被他姐叫走,我就叫了辆车,把你送回去了。”“谢谢。
”“没事。”他想问,你照顾了我一晚上?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但他问不出口。“王瑞他姐叫他有事,”她说,“他本来想送你,
但走不开。正好我在,就说我送吧。”“嗯。”“你吐了两次。”他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