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焊点是我的命我叫荆棘。荆棘的荆,荆棘的棘。我爸说,这名儿硬,能活。
现在我蹲在“华夏极速”报名处的垃圾桶旁边,一张一张往外掏被撕碎的报名表。
纸片子沾着隔夜茶叶和烟灰。玻璃窗里,钱满贯笑弯了腰,
嗓子学我说话:“我叫荆棘——我也想参加越野赛——女的能不能报名——”笑声像鸭子叫。
我没抬头。一张一张掏。最后一片掏出来,拼上去——“性别:女”。红戳子盖了一半,
“审核不充分”五个字,正正印在我名字上。我没哭。眼泪早被三年烧烤摊的油烟熏干了。
我只是把碎片攥紧。指甲扎进肉里,血渗出来,把“女”字染成黑的。疼吗?疼。疼就对了。
三年前我爸死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疼不疼。欠一屁股债,剩一台二手KTM。他说,闺女,
这车能跑,别卖。我没卖。我用三年时间把它从废铁修成能点火的东西。焊点是我自己补的,
在烧烤架旁边,用最便宜的电焊机。歪。丑。但结实。现在那台车,正被人用撬棍砸。
傍晚七点,废弃加油站后头。三个人。一个拿撬棍,一个拿锤子,一个在旁边录像。
撬棍砸在油箱上,凹进去一个坑。锤子砸在车灯上,玻璃碴子溅我一脸。“钱哥说了,
让你懂懂规矩。”“女的玩什么车?回烧烤摊伺候男人去。”我没动。站在三米外,
看着他们砸。车架裂了。手把断了。坐垫被撬棍挑起来,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最后一个镜头:锤子砸在发动机上,缸体裂开一道缝,机油流出来,黑乎乎的,像血。
他们走了。临走踹我一脚,把我踹趴在地上。我没动。趴了三秒。耳朵里嗡嗡响,
嘴里全是土腥味。然后我爬起来——不是站,是跪。跪在满地碎片里。捡。一块。两块。
三块。捡到第五块的时候,手被割破了。血滴在铁上。我没停。捡到第十块的时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脚步声停了。停在我身后三米的地方。一只手按在我肩上。
那只手——手背上全是烧伤的疤,指关节扭曲,像被火啃过。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右耳朵闪着光——助听器。他没动。我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我,看地上的碎片,看我手里攥着的那块铁。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带着你的破烂,滚。”这是我的地盘。我没滚。
我把那块碎片举起来,举到他眼前。焊点上还沾着我的血。“这不是破烂。这是我的车。
焊点是我自己用烧烤架补的。它没碎。我也不碎。”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以为他会再骂一句“滚”。但他的眼睛突然动了——不是看我,是看我手里那块碎片。
那个焊点。歪的。丑的。熔深却够,咬边也够。他盯着那块焊点,盯了比看我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蹲下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块碎片,对着月光又看了一眼。他站起来,转身走进破车库。
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铁器碰撞。箱子倒地。三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扳手。
旧的。手柄磨得发亮,沾着黑色的机油印。他扔到我脚下。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我徒弟,
”他声音更哑了,“也焊过这种歪焊点。”我愣住了。他已经转身往回走,
背对着我扔下一句:“别用嘴说。修好它。或者,亲手烧了它。”我捡起扳手。
机油混着下巴滴下来的血,滴在扳手上。我冲着那个背影喊:“我选第三条路。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站起来。膝盖还在抖,腿肚子转筋,扳手攥得咯吱响。
我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
对着那个后脑勺吐出去:“这台车——我会修成一台咬碎规则的机器。然后骑着它,
碾碎钱满贯的嘴。还有这圈子里所有——觉得女人不该握车把的嘴。”他没回头。
但车库深处传来一声冷笑。然后是焊枪点火的声音。蓝色的弧光在黑暗里炸开——那一瞬间,
照亮了他的背影,也照亮了墙上的一排东西。奖杯形状。落满灰。看不清字。但其中一个,
底座上隐约刻着一个年份。八年前。焊枪滋滋响。蓝光一闪一闪。我站在黑暗里,
盯着那排奖杯,盯着那个年份。八年前。他是什么人?这八年他去哪了?焊枪滋滋响,
像在给我回话。第二章 野狗不跪焊枪熄了。蓝光消失,黑暗又压回来。我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把扳手。地上全是碎铁。我的车。我三年的命。现在像垃圾一样摊在那儿。
我没动。我在等他回头。他没回头。但声音从黑咕隆咚的车库里传出来:“第三条路?
你知道那得烧多少钱吗?”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停。
停了就真回烧烤摊了。停了就真让钱满贯说对了。他走出来。站在车库门口,
半边脸被月光照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烧伤的疤从脖子一直爬到下巴。
他低头看我手里的碎片。那块带焊点的。“这焊点谁教的?”“没人教。”“那你怎么焊的?
”“烧烤架。电焊机从废品站买的,八十块钱,不能调电流那种。”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伸手,从我手里拿过那块碎片,对着月光看。“熔深够了。咬边也够了。但电流太大,
焊穿了三回。”我愣了一下。他说的全对。他放下碎片,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滚远点”的嫌弃。是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你是女的。”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报名表上写着呢。”“女的焊这个干什么?”“女的不能焊?”他没接话。转身走回车库。
我跟上去两步。他停住。“别进来。”他从车库里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
全是工具——不是新的,是那种用了十年、手柄磨得锃亮的东西。他从里头翻出一个卡尺,
扔给我。“量那个焊点。熔深。咬边。数据报给我。”我接住卡尺。蹲下来。量。
手指还在抖,血还在流,但我量得出来。三年了,我对着这台车量过一千遍。“熔深两毫米。
咬边零点三。焊点高度五毫米。”他听着。没说话。等我报完,他转身,
从车库里又拖出一样东西——一个车架。新的。还是半成品,钢管刚焊好,没打磨,
焊鳞还露在外面。他把车架扔在地上,扔在我那堆碎铁旁边。“你的车,发动机还能用。
避震废了。车架裂了三处。要修,得换。”我看着那个新车架。钢管。手工焊。
焊鳞均匀得像机器压的。“这是我焊的。”我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才发现他不是冷漠。是死过。眼睛里的光是灭的。像一台烧了ECU的车,能转,但没魂。
“修你这台车,得三十万。”“我没钱。”“我知道。”“那你还——”“我没说帮你修。
”他打断我,蹲下来,从那堆碎铁里翻出一块刹车盘。盘面裂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
然后扔回地上。“我说的是,你修。我给你工具,给你地方。零件自己想办法。焊点自己补。
修不好,烧了它。修好了——”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修好了,我看看你能跑多快。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没有。他是认真的。我低头看那个新车架。
又看自己那堆碎铁。发动机躺在机油里,缸体裂了一道。避震弯成九十度。轮毂变形,
像被人踩扁的易拉罐。三年。我攒了三年。从烧烤摊一串一串串出来的。现在全碎了。
可他说——修好了,我看看你能跑多快。我突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觉得可笑。笑我自己。
都碎成这样了,我居然还在想“能跑多快”。我把卡尺还给他。他没接。“留着。
明天早上六点,我要量那台发动机的缸压。晚一分钟,滚蛋。”他站起来,往车库里走。
我喊住他:“你叫什么?”他没停。“封燧。”“封燧?”“封起来的封,燧人氏的燧。
”“什么意思?”“钻木取火的燧。”他走进车库。焊枪又响了。蓝光一闪一闪。我蹲下来。
把碎铁一块一块往铁皮箱里捡。捡到凌晨两点。手冻僵了。膝盖跪麻了。血凝在伤口上,
黑红黑红的。但我没停。我妈说过,人这辈子,摔倒了不丢人。爬不起来才丢人。
我爬得起来。爬不起来也得爬。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站在车库门口。发动机拆出来了,
用塑料布包着,扛在肩膀上。六点整。门开了。他站在门里。左手拿着一个缸压表。
右手垂着。我才发现他右手不对劲——蜷着,像握不住东西。他看我一眼。“进来。
”我迈进去。车库里全是铁锈味、机油味、焊烟味。墙上挂满工具,地上堆满零件。
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被子卷成一团,床底下塞满了方便面箱子。他把缸压表扔给我。“测。
”我接过表。把发动机放地上。拆火花塞。装表。盘车。一圈。两圈。三圈。表针跳了一下,
停在三格。我又盘了一遍。还是三格。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表情。“缸压不够。
”“我知道。”“正常得八格。”“我知道。”“那——”“活塞环老了。气门漏气。
曲轴箱通风堵了。”他接话,比我说的还快。我愣住了。他没看我。蹲下来。
左手捏着发动机,翻来覆去看。右手指着缸体上那道裂缝:“这裂得厉害。得换缸体。
”“没钱。”“我知道。”他又沉默了。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翻出一张纸,一支笔。
左手拿笔,在纸上画。画得很快。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懂。发动机。车架。避震。传动。
一张图。全是零件编号。他画完,撕下来,递给我。“清单。找齐了再来。”“找不齐呢?
”他没回答。转身去焊东西了。焊枪点着。蓝光亮起来。照亮他的背影,
也照亮墙上那排奖杯。我凑过去看。
锦标赛冠军——封燧”“亚洲青年车手挑战赛冠军——封燧”“最佳改装创意奖——封燧”。
日期是八年前。八年前。我还在读初中,在烧烤摊上帮我妈串串。他已经是冠军了。
焊枪熄了。他回头。看见我在看奖杯。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排奖杯一个一个摘下来,
扔进墙角一个铁桶里。咣当咣当响,像扔垃圾。我张嘴想问。
他先开口:“那些是给死人看的。活人不需要。”我看着铁桶。奖杯堆在里面。落灰。磕碰。
金漆掉了,露出里面的铁。他突然又说:“敢骑我焊的车跑赛道的人,都死了。”他顿了顿。
“死了八个。”“我认识的,有七十八个。”我愣住了。“七个——”“别问。”他打断我,
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朵。助听器。“第八个是我徒弟。死的时候二十二岁。就在终点线前。
车架裂了。焊点是我焊的。”我听着。没躲他眼睛。“你现在还有机会滚。滚回烧烤摊。
滚回去嫁人。滚回去当钱满贯嘴里的笑话。”“滚不滚?”我没动。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死过八回的眼睛。我把清单叠好,塞进裤兜里。“我叫荆棘。荆棘的荆,荆棘的棘。
我爸说这名儿硬,能活。”“你徒弟死了,你还能焊车。我妈的摊子被砸了,她还能出摊。
我的车碎了,我还能修。”“封燧——焊点不是焊死的。焊点是你焊进去的那口气。
我还没断气。”他盯着我。盯了五秒。十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是野狗遇见野狗的笑。他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东西,扔给我。我接住。是个助听器。
旧的。外壳磨损得厉害。“戴上。我说话不费劲。”我把助听器塞进耳朵。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像贴着我耳朵说:“零件清单,三天。找不齐,滚蛋。
找齐了——”他顿了顿。焊枪点着。蓝光炸开。照得他整张脸像鬼。
“我给你焊一台能咬死人的车。但它的燃料不是汽油。是你的命。”“敢吗?”我没回答。
我转身走出车库。手里攥着清单。耳朵里塞着助听器。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满地碎铁上。
那些铁——不是破烂。是我的命。还没碎的那条命。第三章 胸口焐热的铁清单上的字不多。
十七个零件。三行字。但我跑了一整天。第一家汽配城。老板看见我,脸就黑了:“没货。
”“我还没说买什么。”“你进来就没了。”他低头玩手机,不看我。我把清单拍在柜台上。
他瞥了一眼:“这些?全省都没货。”“为什么?”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不像是笑,
像看热闹。“你得罪谁自己不知道?钱满贯昨晚打了招呼。谁卖你东西,他就让谁关门。
”我把清单收起来。出门。第二家。卷帘门拉着。门口蹲着三个小工。看见我来,
其中一个站起来:“老板不在。”第三家。拆车场。老板正在拆一台报废面包车。我走过去,
刚掏出清单。他看见清单上那几个字,手里的扳手掉了。弯腰捡起来,头都不抬:“姑娘,
你走吧。”“我加钱。”“加多少都不卖。”“你认识钱满贯?”他不说话。
拎着扳手往废车堆里走。我追上去两步。他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钱满贯。
是上面的人。省队的。裴骏教练。他昨晚亲自打的电话。全市但凡卖配件的,都收到了。
你买什么,他们加价三倍收走。让你连螺丝帽都摸不着。”我站住了。裴骏。
钱满贯墙上挂的那张合影里,搂着他肩膀笑的人。省队教练。全国冠军的教练。这圈子的王。
他亲自下场了。为了什么?为了我一个烧烤摊出来的女的?太阳落山。我坐在马路边上。
清单攥在手里。纸已经软了,出汗浸的。手机响。我妈。“闺女,还修车呢?”“嗯。
”“回来吃饭不?”“不回。”“那……妈给你留点串,放冰箱里。”“嗯。”“闺女。
妈听人说,你在外边让人欺负了?”我没说话。她顿了一下。“要不……别修了?妈养你。
妈还能出摊,还能挣。”我挂电话。站起来。天黑了。路灯亮了。街对面有个殡仪馆。
牌子亮着白光。殡仪馆后墙外头停着几辆报废车。灵车。进口的。
发动机型号……我盯着看了三秒。转身就走。凌晨三点。我翻进殡仪馆后墙。脚落地的时候,
踩碎一块瓦片。咔嚓一声。我趴在地上,等了十秒。没人。三台灵车并排停着。最里面那台,
发动机盖开着——像等人来拆。手电叼嘴里,扳手抽出来。拆。一颗螺丝。两颗。三颗。
进气歧管卸下来,凸轮轴露出来。型号对得上。清单第一项。撬卡簧的时候,手滑了。再撬。
还是滑。手在抖。不是冷。是怕。怕守夜老头突然出现,怕殡仪馆的狗突然叫。
但更怕拆不下来。拆不下来,车就修不好。修不好,我就得滚回烧烤摊。我用牙咬紧手电,
两只手一起撬。卡簧弹开。凸轮轴抽出来。凉的。铁的。但烫手。第二根。第三根。
拆完凸轮轴,拆气门。钛合金的。两根。清单第二项。拆完气门,
拆活塞环——那块能扛1200度的。在最后一个气缸里。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了。
但卡住了。我趴下来。整个人钻进发动机舱。头顶着机盖。手伸进气缸。摸。抠。指甲断了。
肉抠破了。血顺着活塞往下流。我不管。继续抠。三分钟后。活塞环出来了。攥在手心里。
带血的。我爬出发动机舱,瘫在地上喘气。怀里揣着凸轮轴、气门、活塞环。
隔着衣服硌着肋骨。疼。但疼得值。突然。一道手电光扫过来。“谁?!”守夜老头。
我翻身就趴下。趴在柏油路上。冰凉。手电光扫过来,从我后背掠过,又扫回去。
脚步声走近。老头站在三米外,手电筒往报废车那边照。我屏住呼吸。
怀里那些零件硌得更疼了。凸轮轴顶着肋骨。气门戳着肚皮。活塞环卡在腰上。我想动一下。
不敢。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脚步声终于远了。手电光暗下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趴着。没动。又趴了五分钟。确认没动静了,才爬起来。翻墙。落地。跑。跑出去三条街,
才停下来喘气。蹲在路边。怀里掏出那些零件。凸轮轴。气门。活塞环。血还没干。
在路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我把它们包进衣服里。往加油站走。走到的时候,天快亮了。
封燧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拿着焊枪。看见我。没说话。我把零件掏出来。放在地上。
他低头看。凸轮轴。气门。活塞环。然后他看见上面的血。抬头看我。“哪来的?
”“殡仪馆。”“偷的?”“借的。”他沉默了三秒。蹲下来。拿起凸轮轴。翻来覆去看。
“进口的。灵车。”“发动机一样?”“一样。”他把凸轮轴放下。站起来。看着我。
眼神里还是那种野狗看野狗的东西。“行。”就一个字。然后他转身走进车库。我跟着进去。
他指着工作台:“放那。”我把零件放上去。他拿起卡尺。量。量完凸轮轴量气门。
量完气门量活塞环。量完。抬头。“能用。”我松了口气。
但他下一句话把我噎回去:“今晚冷。零下十五。机油冻成糨糊了。发动机预热不了。
明天启动不了。”我愣了一下。看向墙角那台柴油暖风机。灭了。没油了。“油呢?
”“没了。”“不能买?”“加油站关了。老板跑了。全县城没油。”我看着那台发动机。
冷冰冰的。缸体上一层霜。伸手摸一下,冰得手疼。封燧转身。继续焊他的东西。头也不回。
丢下一句:“油温上不来,前面全白干。”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那台发动机。
然后脱外套。羽绒服。我妈在夜市上给我买的。一百二。她说暖和。我把羽绒服脱下来,
裹在发动机上。一圈,两圈。没用。还是冰的。零下十五度。铁比冰还凉。我蹲下来,
看着那台发动机。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钻进工作台下。狭小的三角空间。
我把发动机抱在怀里——胸口贴着缸体,肚子贴着油底壳,双臂环抱着,像抱一个快死的人。
冷。铁扎进肉里的冷。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咯咯响。但我没松手。我把脸贴上去。
嘴唇贴着缸体。哈气。热气哈在铁上,起一层雾,然后雾结成霜。再哈。再哈。
哈到嘴唇冻裂了,哈出血。血粘在铁上,冰成红霜。我不停。我妈说过,人心能焐热石头。
铁呢?铁也能。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胸口那块铁慢慢不冰了。变温了。变热了。热是假的。是幻觉。但我不信。
我信它就是热了。门突然开了。冷风灌进来。封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看见我,
愣住了。我趴在工作台下。抱着发动机。赤裸的上身贴着冰冷的铁。羽绒服扔在地上。
上身只剩一件薄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走过来。蹲下。看着我。三秒。他伸手。
摸发动机。缸体。油底壳。机油加注口。他的手停留了三秒。然后缩回去。站起来。
走到墙角。拧开一个开关。嗡嗡响。电暖器。红了。热风吹过来,吹在我背上。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转身去焊他的东西了。但电暖器一直开着。热风一直吹。我又抱了半小时。
直到发动机不那么冰了。直到我的手能活动了。才爬出来。坐在地上喘气。封燧没回头。
但他说了一句话:“明天冷启动。油温要是还不够——”他没说完。我接上:“我再用嘴焐。
”他焊枪顿了一下。蓝光抖了抖。然后继续焊。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穿上羽绒服。
走到发动机旁边。伸手摸。温的。不是冰的了。封燧走过来。手里拿着机油壶。
拧开机油加注口。倒进去。机油流出来。不是糨糊。是液体。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启动发动机。点火。一下。没着。两下。没着。三下。轰——发动机震了一下。
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烟喷在我脸上。热。烫。带着机油味。熏得我眼泪流下来。但我没躲。
我凑过去。把脸贴在烟上。让那股热浪烫我。封燧关掉发动机。看着我。我满脸是泪。
被烟熏的。也可能是别的。他说:“烟是热的。”我说:“嗯。”他说:“零件齐了。
”我说:“嗯。”他说:“明天开始焊车架。”我说:“嗯。”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没回头。“电暖器开着。别关。”然后走进车库深处。焊枪又响了。蓝光亮起来。
我坐在电暖器旁边。看着那台发动机。它活了。我用胸口焐活的。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秋衣上一圈铁锈色的印子。机油印。铁锈印。血印。混在一起。我伸手摸了摸。烫的。
不是铁烫。是我烫。我妈说过,人心能焐热石头。铁比石头难焐。但我焐热了。我笑了。
笑完站起来。往车库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封燧还在焊。背影被蓝光照亮。
电暖器红着。发动机温着。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满地零件上。零件上全是血。我的血。
但我不疼。疼什么?命还没碎。铁已经热了。第四章 死人用的零件封燧的清单又来了。
这次不是三行。是三十七行。高流量凸轮轴。钛合金气门。能扛1200度的活塞环。一套。
两根。一块。我跑遍全城。第一天。三家汽配城,老板看见我就拉卷帘门。第二天。拆车场,
废铁堆里翻出来一根旧凸轮轴。拿起来一看。裂纹。不能用。第三天。封燧站在车库门口。
手里拿着清单。抬头看我。“零件呢?”我没说话。他把清单撕了。纸片扔在地上。
“明天开始。没有凸轮轴,车架焊好了也是废铁。没有气门,发动机转不到八千转。
没有活塞环,烧机油烧到冒烟。”他转身进去。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纸片。捡完。
站起来。往外走。凌晨三点。我又翻墙了。这次不是殡仪馆。是市里最大的废品收购站。
白天我来过。老板说,你要的东西,没有。但我看见了——角落那堆废铁里,
有一台拆散的发动机。缸盖上印着KTM的标。和我的车同款。我没走。
在墙外蹲到凌晨三点。翻进去。脚落地,踩在一堆易拉罐上。哗啦一声。我趴下。等。
三分钟。没动静。爬起来。摸到那堆废铁旁边。手电叼嘴里。翻。螺丝。弹簧。半截连杆。
一堆锈成渣的铁片。没有。没有凸轮轴。没有气门。没有活塞环。我跪在那堆废铁旁边。
手在抖。不是冷。是急。急得要疯。突然。手电光照到角落一个麻袋。
麻袋上印着三个字:“殡仪馆”。我爬过去。打开麻袋。里头全是拆下来的零件。刹车盘。
悬挂。传动轴。还有——发动机。完整的一台发动机。缸体上还有编号。和我的KTM一样。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拆。拆缸盖。拆凸轮轴。拆气门。拆活塞环。全在。全能用。
我抱着那堆零件。跪在地上。喘气。喘完。把零件塞进麻袋。往外爬。爬过废铁堆。
爬过易拉罐。爬到墙根。站起来。翻墙。落地。跑。跑出三条街。停下来。蹲在路边喘。
怀里揣着那堆零件。硌得肋骨疼。但我笑了。死人用的零件。活人骑。合适。第四天早上。
我把零件倒在封燧工作台上。凸轮轴。气门。活塞环。还有——一块缸体。完整的。
封燧看着那堆零件。没说话。拿起来看。翻过来。看背面。然后抬头看我。“哪来的?
”“废品站。”“废品站有这玩意?”“有。”他盯着我。三秒。“殡仪馆那批?
”我没说话。他把凸轮轴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这些东西。是从死人车上拆的。那些死人。都是跑赛道的。跑着跑着。死了。
车送殡仪馆。烧了。零件拆下来。卖废品。”我听着。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里那点火又亮了。“你信命吗?”“不信。”“那你知道骑死人零件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走回来。拿起凸轮轴。举到眼前。“但我知道一件事。
零件没罪。有罪的是开车的人。”他把凸轮轴放下。拿起焊枪。“干活。”当晚。加油站。
封燧在焊车架。我在旁边递工具。突然。远处传来摩托车声。不止一台。三台。五台。七台。
封燧焊枪停了。抬头看门口。车灯亮起来。刺眼。七台摩托车冲进来。停在车库门口。
带头那个跳下车。摘下头盔。钱满贯。他笑着。笑得很开心。“封师傅。八年没见。
还活着呢?”封燧没说话。焊枪没熄。蓝光一闪一闪。钱满贯往里走。后面跟着六个。
手里拎着甩棍。手电筒。高亮那种。他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那堆零件。凸轮轴。气门。
活塞环。然后抬头看车架上那个还没焊完的“ROSE”。“哟。真修呢?
我还以为这女的吹牛逼。”他转头看我。笑。“你挺能跑啊。跑遍全城买零件。买不到就偷。
偷死人的。厉害。”我没说话。封燧也没说话。钱满贯往前走一步。手电筒突然打开。
强光照在封燧眼睛上。封燧本能闭眼。但晚了。手电筒一直照。照得他眼前全是白光。
什么都看不见。钱满贯说:“封师傅。八年前那场火没烧死你。我以为你学乖了。
没想到你还敢伸手。伸手就算了。还敢帮她。”他指了指我。“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来砸场子的。砸谁的场子?砸咱们的场子。一个女的。烧烤摊出来的。要骑车上赛道。
要碾碎规则。你说可笑不可笑?”封燧没说话。他睁不开眼。眼前一片白。
第一个甩棍砸下来。砸在他左手上。他左手正握着焊枪。甩棍砸在手指上。咔嚓。
骨裂的声音。焊枪掉在地上。第二个甩棍砸下来。砸在工作台上。示波器屏幕碎了。
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第三个甩棍。直奔他右手——改装师最精密的那只手。指尖。
甩棍砸在指甲盖上。指甲盖飞了。血肉模糊。骨头露出来。白的。钱满贯踩着他的手背。碾。
一圈。两圈。三圈。“再修车?”钱满贯低头看他,“下次废的不是手。是这台车。
”他用脚指了指ROSE。“我让人把她车拆了,一块一块烧给你看。你他妈不是爱焊车吗?
让你焊个够。焊骨灰盒。”封燧没吭一声。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但他抬了一下头。就一下。
看了钱满贯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看死人的眼神。钱满贯愣了一下。
然后更用力地碾下去。骨头咔嚓响。封燧没吭一声。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钱满贯低头看他。等他叫。等他说求饶。等他哭。但封燧只是闭着眼。眼前的白光还没散。
但他没叫。钱满贯脸上的笑没了。他收回脚。转身。看我。“你也是。再让我看见你在这,
下次废的不是手。”他指了指我肚子。“是这。让你这辈子生不了孩子。
看你还拿什么当女人。”他笑着往外走。七台摩托车发动。车灯灭了。走了。我站在原地。
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我冲进车库。封燧坐在地上。左手握着右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滴在地上。滴在工具上。滴在还没焊完的电路板上。我跪下去想扶他。他躲开我的手。
“别碰。”声音像砂纸磨铁。他自己撑着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走到工作台前。
左手捏住焊枪。右手垂着——指尖的肉翻着,骨头露着,血还在流。
他低头看那块没焊完的电路板。看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左手,把焊枪凑近电路板。手在抖。
焊枪在抖。但他没停。焊锡滴下来,滴在伤口上。滋啦一声。冒烟。肉烧焦的味道。
他没皱一下眉头。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左手捏焊枪的姿势——歪,抖,不稳。
但每一滴焊锡,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三分钟后,电路板焊完了。他把焊枪放下,
从屁股底下抽出一件东西——我的旧T恤。三个月前扔这的。他拿起来,扔给我。
“把血擦了。脏了我的地。”我接住那件T恤。全是他的血。烫的。我低头擦地。擦到一半,
他突然说:“明天去水泥坟场试车。”我抬头看他。他正把那块焊好的电路板往ECU上装。
“什么?”“野赛。奖金五万。赢回来,买零件。”我看着他。
看着他右手指尖露出来的白骨。看着他左手捏螺丝刀的手在抖。“你的手——”“死不了。
”他顿了顿。“我那徒弟,十九岁。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焊点。我焊的。
”“还有七十七个。我认识的。都死在赛道上。”“他们的零件,你骑过了。他们的命,
你带着了。”他转头看我。“去。咬死他们。”第五章 水泥坟场水泥坟场不在任何地图上。
它在城北废弃混凝土预制厂后头。三公里烂路。
全是碎砖、钢筋头、没凝固就废了的水泥坨子。赛道是拿推土机随便推出来的。
弯道没有防护栏。路边全是深坑。坑里是没干透的混凝土。人掉进去,爬不出来,就埋那了。
所以叫水泥坟场。每周六晚上有野赛。没规则。没裁判。没救护车。赢家拿钱走人。
输家——自己爬。爬不出来的,等周一工人上班,拿铲子挖出来。奖金五万。现金。
用塑料袋装着,扔在起点那张破桌子上。我报名的时候,管事的看了我一眼。女的?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在名单上写了三个字:“送死的。”我没理他。转身去看赛道。
第三圈有个断墙。两米高。飞过去落地就是直道。
但落地那一片全是碎玻璃——从报废车窗上砸下来的,棱角比刀快。我蹲那看了三分钟。
封燧蹲我旁边。他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在地上扒拉那些玻璃碴。捡起来一块,对着月光看。
“故意的。”“嗯。”“有人专门撒的。”“嗯。”“冲你来的。”“嗯。”他扭头看我。
“怕不怕?”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回走。比赛晚上十点开始。九点半。参赛车手聚在起点。
十七台车。十七个男的。就我一个女的。他们看我,像看一只自己走进狼群的羊。
有人吹口哨。有人笑。有人当着我面说:“这妞能跑几圈?”“一圈吧。”“我赌三分钟。
”“三分钟多了,她能活着出赛道算赢。”我没理他们。蹲在ROSE旁边。检查轮胎。
封燧蹲我另一边。他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凯夫拉布。防弹衣那种料子。他撕开胶带。
开始往轮胎内壁贴。左手贴。右手抬不起来,就拿手腕压着。贴完一个轮子。他额头全是汗。
汗流进眼睛。他眨一下。继续贴。贴完第二个。他站起来。拍我头盔。“扎不穿了。
玻璃碴子进不来。但胎压会掉。掉到零也得跑。明白?”我点头。十点整。发车旗落下。
十七台车同时冲出去。我起步慢。故意慢。让他们先走。第三圈。断墙前面。
前头五台车正在飞。飞过去。落地。轮胎压上玻璃碴。噗——爆胎。第一台车横着甩出去,
撞上钢筋垛,车手飞起来,摔进混凝土坑。噗通一声。像石头砸进泥里。他往外爬。
爬不出来。混凝土淹到腰了。他喊。没人理。第二台车也爆了。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
全爆。全飞。全掉坑。我冲上去。油门拧到底。ROSE飞起来。腾空。两米高。
月光在脚下。碎玻璃在下面反光。像一片星星。落地。前轮压上玻璃碴。咔嚓咔嚓响。
但没爆。凯夫拉扛住了。玻璃碴扎进去一半,卡在那。胎压往下掉。2.0。1.5。
1.0。0.5。车身开始晃。龙头像发疯的牛。我双腿夹紧油箱,腰绷住,硬拽回来。
冲过断墙。后面追上来一台车。红黑色。车头上焊着一根撞角。丧标。裴骏的跟班。
他追上我。并排。扭头看我。咧嘴笑。嘴型说:“死吧。”他撞过来。撞角对着我肋骨。
我猛拧油门。ROSE往前窜。他撞空。但前轮压上他提前撒的碎玻璃——不是路上那些,
是新的,更尖的,专门等我落地以后压的。胎压归零。彻底归零。轮胎瘪了。轮毂直接碾地。
火星溅起来。车身要翻。我单脚踩地借力。车身侧倾45度。左手捞起地上那把玻璃碴,
反手扬向他后轮。玻璃碴精准卡进他刹车导风管。高速旋转的刹车盘瞬间把玻璃打成粉末。
但碎渣卡死在卡钳活塞里。丧标的刹车抱死。后轮锁死。车身横过来。他连人带车翻滚三圈。
撞穿工地围挡。栽进刚浇筑的混凝土基坑。我刹住车。回头看。他在坑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