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自从我在后山被野猪撞破脑袋后,大家都说我终于不再当村长林杏儿的跟屁虫了。
她熬夜开会,我不再顶着风雪去大队部给她送饭。
她下地挖渠弄得满身泥水,我也不再给她烧好热水。
就连她最宝贝的二八大杠掉链子,我也没管。
林杏儿一巴掌拍在桌上,满脸不耐烦。
“自行车为什么没修,我还要去公社帮顾知青拿任职批文,你为什么没去?”
我木然地想了想,才想起来似乎有这回事。
“我不是故意的,医生说……”
林杏儿咬牙切齿地打断我。
“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和顾城就是纯洁的革命同志,你成天这么乱吃飞醋、作天作地,到底有完没完?”
我想解释说大夫说我脑子里撞出了淤血,会越来越多的忘记事情。
却突然想起了刚出院时,在家门口听到她和顾知青压低的声音。
“你撒药引野兽下山这招太险了,差点把你害死,不过也总算有借口留我在村里当指导了。”
“多亏了陆建国那个傻子不要命地挡在你身前挨那一下,他都快没命了,你不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林杏儿的声音冷漠。
“反正死不了,等他回来,我去供销社买两斤红糖哄哄他就行了。”
………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被我生生咽下了。
看我不说话,她又皱起眉。
“顾知青身子弱,你突然挡我面前的时候他吓坏了,你不道歉也就算了,还为难人家?”
林杏儿的嘴一张一合,不仅让我把车链子修好,还让我去供销社买两瓶罐头给顾知青送去,算作赔礼。
明明是我被撞破了头,还要我去给罪魁祸首之一赔礼?
脑子里的淤血随着怒气翻涌,压的我眼前阵阵发黑,我不想再争论。
“好。”
“陆建国,你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顾知青是为了咱们村的……”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是同意不是拒绝。
“你怎么……”
“杏儿姐!”
院门口突然传来顾城有些委屈的声音。
看到他捂着胸口喘气,林杏儿眼里的怒气瞬间化作焦急。
“不少让你好好躺着养身体吗,怎么又出来了。”
“不怪建国哥故意吓我,是我自己胆子小,你别为了我和建国哥吵架。”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回来再收拾你!”
说完,她把自行车往我面前一推,拎走家里的吃的转身就朝顾城跑去。
“我先送你回家。”
两人亲密搀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那是我为了给她攒嫁妆,跑到黑煤窑里打了几个月工买来的最新款。
她当初宝贝的天天擦来擦去,现在却随意的扔在泥巴地里。
我撑着身子抖着手去修车。
脑子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修好时我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栽进了雪地里。
再醒来时,我看见了发小大牛。
“建国!你醒了!”
医生拿着片子走进来,神色凝重。
“颅内血肿压迫视神经和记忆区,必须马上手术。”
“如果不做,随时可能脑死亡,做了……也有可能失忆,或者变成傻子。”
大牛一听就急了,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去叫林杏儿!你是为了她才受的伤,她得来签字!”
“别去。”
我叫住他。
“我自己签就好。”
大牛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眼泪掉了下来。
“建国……你们一开始多幸福啊,现在怎么过成这样了……”
我闭上眼。
刚结婚时,我真的很幸福。
那时,她是十里八乡最年轻的女村长,却在一众提亲的公社干部里,一眼相中了笨嘴拙舌的我。
村里碎嘴婆娘笑话我是个只会卖力气的闷葫芦,林杏儿却当着全村人的面护短。
“陆建国心眼实,我就稀罕他这股子实诚劲儿,谁再嚼舌根,今年的工分扣一半!”
抢收麦子那会儿,她累得脸煞白,却把唯一的细粮白面馒头硬塞进我嘴里,自己啃窝窝头。
那时的林杏儿,满心满眼只有我。
可顾城一来,一切都变了。
顾城作为知青下乡那天,向来稳重的林杏儿频频出错。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因为上辈子的恩怨问题才被迫分开的苦命鸳鸯。
她对我好跟我结婚,是想努力忘记顾城。
被压抑的情感突然爆发,她拼了命的对顾城好。
顾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会纸上谈兵。
于是她把我治虫害保红薯、改良盐碱地、深山引泉水的功劳都分给了他。
庆功大会上,林杏儿把大红花戴在了顾城胸前。
“多亏顾知青用科学知识指导咱们,大家伙儿才能吃上饱饭!”
台下掌声雷动,我却没伸手。
大牛替我报不平说都是我的功劳,林杏儿却说我空有一把傻力气,换头驴也行。
那天在后山,看到野猪冲向她,我替她挡了那一下。
可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她小心翼翼地哄着被吓到的顾城。
我压了压眼角,指尖一片湿润。
五年前,省农业研究所的张教授曾握着我的手,惋惜我为了结婚放弃深造。
“建国啊,你是天生搞农业的料,什么时候后悔了,随时来找我。”
那时候我觉得,能守着林杏儿就是最大的幸福。
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医生把文件递过来。
“把名字签在这里就行,前一天我们会给你送信。”
我签下名字,眼神从未有过的清明。
“大牛。”
“帮我写封信给省城的张教授,就说……我想通了。”
林杏儿是退伍军人,又是村长,军婚不好离,但这婚,我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