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今年过年,谁吃出饺子里的硬币,那套老房子就归谁!
”母亲刘玉梅把一枚锃亮的一元硬币塞进饺子皮里,特意举起来在全家人面前晃了晃,
然后包成了一个带花边的饺子。弟弟许阳的眼睛瞬间亮了,女朋友小雅娇嗔地锤了他一下。
父亲许振华笑而不语,默认了这场“公平”的游戏。我看着那枚硬币,
又看了看这间住了二十二年的家,转身走进了厨房。既然要赌,那就赌把大的。
我把攒了十年的压岁钱、以及打工赚来的所有积蓄——总共三万块,
全部换成了三万枚一毛钱硬币。然后,我开始包饺子。我要让这顿年夜饭,
成为这个家最后的晚餐。当满满一大盆、足足包了三百个硬币的饺子端上桌时,
全家人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母亲指着我,手指都在哆嗦:“许昭,
你这是要败光我们这个家吗?”---第一章 花边饺子腊月二十九的下午,
老许家的厨房里飘着肉香。我妈刘玉梅正站在案板前擀皮,袖口挽得老高,露出半截手腕。
她每擀一张皮,都要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一照,生怕擀得不圆。“昭昭,把那枚硬币拿过来。
”我应了一声,从碗柜顶上摸出那枚早就备好的一元硬币。那是崭新的,
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是我妈前几天特意去银行换的。我妈接过硬币,在围裙上蹭了蹭,
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塞进一张饺子皮里。她捏皮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后捏出一个带花边的褶子。“看见没?就这个,带花边的。
”她把那个特殊的饺子单独放在篦子正中央,“今年这枚硬币,谁吃着,
红旗渠边上的那套老房子就归谁。”话音刚落,客厅里传来一阵响动。
我弟许阳趿拉着拖鞋跑过来,脑袋探进厨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花边饺子:“妈,
你说真的?”“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刘玉梅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许阳身边跟着他的女朋友小雅,烫着大波浪卷,指甲做得鲜红。她挽着许阳的胳膊,
声音娇滴滴的:“阳阳,那你可要加油哦~”我别开眼,继续低头洗菜。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凉,凉得我手指关节有些发疼。我攥着那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摘着黄叶。
“昭昭,”我爸许振华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头也没回,“洗菜洗干净点,
别跟去年似的,吃着沙子。”“知道了,爸。”红旗渠边上的那套老房子。
那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六十七平,两室一厅,在红旗渠边上,虽然旧,但位置好,
对面就是新建的小学。前几年传过要拆迁,虽然到现在还没动静,
但老许家上下都盯着这块肉。我妈把那个花边饺子重新摆了个位置,让它看起来没那么显眼。
我看见了,没吭声。这么多年,我早就学会了不吭声。晚上十点,全家人都睡了。
我躺在次卧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许阳和小雅的说话声,他们在笑,
笑得很开心。我翻身下床,从床底拉出那只旧书包。那是初中时用的,帆布的,
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个作业本,本子下面压着三个存折。
我借着手机的光,翻开它们。第一张,是工商银行的,余额一万二。
那是我高中毕业后在超市当收银员攒的,每个月留五百饭钱,剩下全存起来。第二张,
是邮政储蓄的,余额八千。那是后来在服装店卖衣服攒的,提成不多,但胜在稳定。第三张,
是农村信用社的,余额一万。那是去年开始跑外卖攒的,风里来雨里去,一单三块五块地攒。
三个存折,加起来正好三万块。三万块,不多,却是我二十二岁之前所有的积蓄。
我又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全是百元大钞,整整五千块。
那是今年的压岁钱。在我们家,工作之前,压岁钱要上交;工作之后,压岁钱就不用给了,
得反过来给长辈和晚辈发红包。今年是我第一次不用上交,也是第一次要往外掏钱。
我把五千块拿出来,又把存折塞回书包。明天,我要去趟银行。
第二章 三万枚硬币腊月三十上午九点,工商银行刚开门。我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个大爷,
取退休工资,跟柜员唠了十分钟。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但我不急,
我脑子里还在算一道数学题。三万块,如果换成一块的硬币,是三万枚。
一枚一块的硬币重量是六克,三万枚就是一百八十公斤,三百六十斤。我搬不动。
但如果换成三万个一毛的硬币呢?一毛硬币一枚是三克,三万枚是九十公斤,一百八十斤。
我还是搬不动。我又算了算体积。一块硬币直径两厘米五,厚度不到两毫米。
三万枚堆在一起,大概能装满一个标准的家用洗澡盆。算了,搬不动也得搬。轮到我了。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柜员是个年轻女孩,化着精致的妆,指甲做得和小雅一样红。
我把三张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都取出来。”“全部吗?定期还没到期,
利息会损失……”“全部。”她愣了一下,开始操作。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表情有些微妙:“女士,您确定要全部取现?这三张加起来一共三万零四百二十七块三。
”“确定。”“好的。您稍等。”她开始点钞,一沓一沓的百元钞从机器里过。
当三沓钱推到我面前时,她问:“还需要办其他业务吗?”“需要。”我顿了顿,
“帮我把这三万块,全部换成三万个一毛的硬币。”她的表情凝固了。那一刻,
我觉得她可能以为我是来找茬的。“女、女士,您是说……三万个……一毛?”“对。
”“这……这需要预约的,我们网点没有这么多库存……”“那你们有多少?
”她赶紧去问主管。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眼镜,
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小姑娘,你要那么多一毛的干什么用?”“包饺子。”“什么?
”“包饺子。”我重复了一遍,“过年吃饺子,图个吉利。”主管大概从业二十年,
头一回遇上这种要求。他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我们库存大概有五千多枚,
你要的话可以都给你,剩下的我帮你问问附近网点。”“行。”接下来的一上午,
我骑着电动车跑遍了城东的五家银行。每到一家,柜员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神经病。
但年根底下,银行也没什么人,他们甚至觉得这事儿挺新鲜,主动帮我打电话问同行。
下午两点,我终于凑齐了三万枚一毛硬币。它们装在二十三个塑料袋里,
塞满了我的电动车踏板和后座。我骑得很慢,生怕哪个袋子破了,钱洒一路。回到家,
家里没人。我妈带着小雅去做头发了,我爸和许阳去买鞭炮,顺便接从乡下来的二叔二婶。
我把所有塑料袋拎进厨房,关上厨房门。然后,我拆开第一袋。
哗啦啦——银白色的硬币倾泻进大铁盆里,发出清脆密集的响声,像下了一场冰雹。
我开始洗硬币。一个一个地洗。用洗洁精,用热水,用抹布,
把那些在无数人手里流转过的、沾着油污和灰尘的硬币,洗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
下午四点,我妈他们回来了。厨房门关着,他们以为我在准备晚饭,没人进来。我开始和面。
十斤面粉,倒进最大的搪瓷盆里,加水,加鸡蛋,揉成光滑的面团。醒面的功夫,
我开始调馅。猪肉大葱的,韭菜鸡蛋的,香菇白菜的。三种馅,满满三大盆。等面团醒好,
我把它们分成剂子,开始擀皮。厨房外,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热闹。二叔到了,
还带了一箱白酒。许阳在炫耀他的新工作,我妈在夸小雅懂事,
小雅在说他们明年结婚的打算。“嫂子,”二婶的声音尖细,“昭昭呢?怎么没见人?
”“厨房忙着呢。”我妈应了一声,“让她忙,咱们聊咱们的。”我继续包饺子。
但包的不一样了。我拿起一张皮,舀一勺馅,再捏起一枚硬币,塞进去,封口,捏褶。
一毛的硬币比一块的小,包进去反而更容易,捏出来的饺子圆滚滚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一个,包的是给许阳的。第二个,包的是给小雅的。第三个,包的是给我妈的。第四个,
给我爸。第五个,给二叔。第六个,给二婶。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包到第七十个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不是累的,是有些情绪压不住了。八岁那年,
我发高烧。许阳吵着要吃糖葫芦。我妈抱着许阳出门,临走前对我说:“昭昭乖,
睡一觉就好了。”我烧到四十度,邻居奶奶发现不对,把我背去了卫生所。十五岁,
我和许阳同时考上县一中。我爸只拿回一张录取通知书,
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辍学了,
去镇上的纸箱厂打工,每个月工资一千二,我妈说,家里供你弟读书不容易,
你每个月交一千回来。我交了五年。二十二岁,我谈了第一个男朋友,是送外卖时认识的,
人老实,肯干。我妈见了之后,指着鼻子骂我眼瞎,找个送外卖的,以后怎么帮衬你弟?
分了。包到第一百五十个,眼泪掉进了馅里。我抬手擦掉,继续包。一毛钱能买到什么?
现在的一毛钱,掉在地上都没人捡。但它攒多了,能换一套房子吗?不能。但它能换一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