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柠永远记得妈妈离开那天的情景。那是十年前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三下午，
十岁的余清柠牵着六岁弟弟余清泽的手从学校走回家。春天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暖意，
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姐姐，我想吃冰淇淋。”余清泽仰着小脸，
一双清澈的眼睛满是期待。“不行，妈妈说了，马上要吃饭了，不能吃零食。
”余清柠像个小大人般摇摇头，握紧了弟弟的手。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余清柠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家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客厅的茶几上，
放着一张折成对半的纸。妈妈不见了。衣柜里属于她的衣服少了大半，
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也消失无踪。余清泽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摇着姐姐的手臂问：“妈妈呢？”余清柠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清柠，小泽，对不起。妈妈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要好好听爸爸的话。
”没有解释，没有归期，甚至连一句“爱你们”都没有。爸爸余建国晚上七点才下班回家，
看到那张纸条时，这个平时坚毅如山的男人第一次在孩子们面前红了眼眶。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女儿和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重复：“爸爸在，爸爸在。”那一夜，
十岁的余清柠一夜长大。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余清柠已经二十岁，
是一名即将毕业的护理专业学生。弟弟余清泽十六岁，一年前没能考上普通高中，
进了一所职业高中，读了一个学期后便辍学了。“姐，读书真的不适合我。
”余清泽说这话时，正帮着爸爸在自家开的小吃店里收拾碗筷。余家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自从妈妈离开后，余建国白天在建筑工地干活，晚上回家照顾两个孩子。三年前，
他用攒下的钱盘下了街角一处小小的店面，开起了早餐店，主营豆浆油条和小笼包。
店面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但余建国手艺好，待人真诚，生意倒也过得去。
余清柠和弟弟一有空就会来店里帮忙。“柠柠，实习单位确定了吗？
”余建国一边揉面一边问女儿，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余清柠正麻利地包着小笼包，
闻言抬头一笑：“确定了，市第三医院，下周一就去报到。”“好，好。”余建国连连点头，
眼中满是欣慰，“我闺女出息了，以后就是白衣天使了。”余清泽在旁边挤眉弄眼：“姐，
以后我生病就靠你了啊！”“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余清柠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
心里却甜丝丝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选择护理专业那天起，她就暗暗发誓，
一定要努力工作，让爸爸早点休息，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妈妈离开后，爸爸又当爹又当妈，
一个人扛起了所有。她记得爸爸为了多挣点钱，同时打两份工，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记得弟弟小时候生病，
爸爸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焦急踱步的背影；记得自己考上大学时，
爸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接过录取通知书的样子。现在，她终于要开始实习了。
虽然只是实习生，每月只有微薄的补贴，但至少能自食其力，还能贴补家用。“爸，
等我实习结束转正了，您就少干点，这店每天开到中午就行了，别那么累。
”余清柠认真地说。余建国笑着摇头：“你爸我还硬朗着呢，能多干一天是一天。
你们姐弟俩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小店，油锅里的油条滋滋作响，
豆浆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这一刻，余清柠觉得虽然生活艰难，但有家人在身边，
就有满满的希望。周一清晨，余清柠早早起床，穿上熨烫整齐的护士服，
对着镜子仔细将头发盘成发髻。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双明亮的杏眼，皮肤白皙，鼻梁挺直，
只是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透露着长期缺乏充足睡眠的疲惫。“姐，加油！
”余清泽睡眼惺忪地从房间探出头，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余建国已经出门去店里了，
餐桌上留着一份早餐和一张纸条：“柠柠，第一天实习，别紧张，爸爸相信你。记得吃早饭。
”余清柠心头一暖，快速吃完早饭，拎起包出了门。
市第三医院是市里规模较大的综合性医院，门诊大楼高耸，人来人往。
余清柠在护理部报到后，被分配到了呼吸内科。带教老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护士，姓王，
面容严肃，说话干脆利落：“小余是吧？跟着我先熟悉一下科室环境和流程。记住，
在呼吸科，防护特别重要，口罩一定要戴好，洗手要规范。”余清柠连连点头，
亦步亦趋地跟在王老师身后。呼吸内科的忙碌超出了她的想象。患者大多是老年人，
咳嗽声此起彼伏。
余清柠的第一天就在学习消毒流程、熟悉药品摆放、观摩老师操作中飞快度过。下班时，
她只觉得双腿发酸，但心里却充满干劲。“适应得不错。
”王老师在交班时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明天开始，你试着独立做一些基础护理工作。
”“谢谢王老师！”余清柠眼睛一亮。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余清柠渐渐适应了医院的工作节奏。她手脚勤快，学习认真，对待病人耐心细致，
科室里的护士们都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周四下午，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
喉咙也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小余，你没事吧？”同组的张护士关心地问，
“最近科里好几个感冒的，你可要当心。”“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余清柠摆摆手，
没太在意。然而到了周五，咳嗽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还伴有低烧。
余清柠本想请假休息，但想到周末就是父亲节，
她计划用第一周的实习补贴给爸爸买件新衣服，便咬牙坚持上完了班。周六早上，
她发起了高烧。“柠柠，去医院看看吧。”余建国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一脸担忧。“爸，
没事，可能就是普通感冒，我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余清柠不想让爸爸担心，更不想花钱。
但到了周日，她的状况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咳嗽加剧，甚至咳出了血丝。余建国不由分说，
拉着女儿去了医院。“先去拍个胸片。”急诊科医生听完症状描述，神色凝重。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余清柠靠在医院冰凉的椅子上，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余建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检查室的门。一个小时后，医生拿着片子，
眉头紧锁：“肺部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建议住院观察。”“住院？”余清柠心里一紧，
“医生，严重吗？”“目前还不确定，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医生顿了顿，
“先办住院手续吧。”余清柠住进了自己实习的医院，不过是不同的科室。躺在病床上，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她心里五味杂陈。同科室的护士姐妹们来看她，带来水果和慰问，
但她能从她们眼中看到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和呼吸科主任一起走进病房，神情严肃。“余清柠，你的检查结果显示，是肺结核。
”主任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余清柠心上。“肺结核？”她茫然地重复，
脑海中一片空白。“是的，痰涂片阳性，具有传染性。你需要立即开始规范治疗，
并且...需要进行隔离。”医生推了推眼镜，“至少需要六个月的药物治疗，
期间要避免与他人密切接触，特别是老人和小孩。”六个月。隔离。传染性。
这些词在余清柠脑海中反复回响，她却无法将它们与自己联系起来。她才二十岁，
刚刚开始实习，人生才要起步，怎么就会...“医生，是不是搞错了？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医生摇摇头，将一叠检查报告递给她爸爸：“我们也很遗憾，
但诊断是明确的。这种病现在治愈率很高，只要规范治疗，六个月后基本可以康复。
但关键是要坚持服药，定期复查，并且做好隔离防护，避免传染给家人。
”余建国颤抖着手接过报告，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我...我还能实习吗？”余清柠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医生和主任对视一眼，
主任轻轻叹了口气：“恐怕暂时不能了。等治愈后，凭医院的康复证明，应该可以继续。
但是现在...你需要专心治疗。”余清柠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出院回家那天，
天气阴沉得厉害。余清柠戴着厚厚的口罩，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跟在爸爸身后。
袋子轻飘飘的，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大袋药，却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街坊邻居看见他们，远远地点头示意，眼神中带着躲闪和同情。余清柠低着头，
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病原体，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会被她污染。
家门“吱呀”一声打开，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但今天，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显得格外陌生。余清泽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姐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比姐姐高出半个头，此刻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姐...”他最终只喊出这一个字。“我没事。”余清柠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余建国将女儿的行李放进房间，转身时，
余清柠看见爸爸的背影——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不知何时已微微佝偻。
才四十八岁的人，两鬓已几乎全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爸...”她鼻子一酸，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哭，柠柠不哭。”余建国连忙转身，粗糙的手掌抹去女儿的泪水，
“能治好的，医生说了，好好吃药就能治好。六个月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可余清柠知道，这六个月对她、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原本，她开始实习后，
每月有八百元补贴，虽然不多，但至少不需要家里再给她生活费。她计划着，等转正后，
工资能有三四千，就能大大减轻爸爸的负担。弟弟虽然辍学，但一直在店里帮忙，
父子俩经营着小吃店，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能过得去。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非但不能赚钱，还要花钱治病。虽然国家有结核病免费治疗政策，
但辅助药物、营养费、定期检查的费用，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
因为她具有传染性，必须单独居住，家里仅有的两间卧室，她得独自占用一间，
爸爸和弟弟只能挤在另一间。更重要的是，小吃店怎么办？
邻居和熟客们如果知道老板的女儿得了肺结核，谁还敢来吃饭？仿佛看穿了女儿的忧虑，
余建国拍拍她的肩：“别胡思乱想，店里的生意爸有打算。你这几天累了，先休息休息。
”余清柠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门板，
缓缓滑坐到地上，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好不容易等到可以替爸爸分担的时候，
命运却给了她如此沉重的一击。妈妈离开时，她对自己说，要坚强，要照顾好爸爸和弟弟。
十年来，她一直是这么做的——努力学习，包揽家务，照顾弟弟，尽量不给爸爸添麻烦。
可现在，她成了最大的麻烦。治疗开始了。每天早晨七点，余清柠被闹钟叫醒，
第一件事是吃药。抗结核药物有五种，花花绿绿的药片和胶囊摆满了一手心。
她需要一次性吞下，然后等待可能出现的副作用——恶心、头晕、食欲不振。起初几天，
除了疲惫和偶尔的恶心，她没有太多不适。她甚至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治疗会很顺利，
也许用不了六个月她就能康复。但第二周开始，药物反应加剧了。那天早上，
她刚吃完药不到半小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袭来。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全是苦味。“柠柠，怎么了？
”余建国焦急地在门外问。“没事...爸，我没事...”她强撑着回答，
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才两周时间，她已经瘦了五斤。
走出卫生间，爸爸端着一碗白粥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心疼：“多少吃点，空腹吃药伤胃。
”余清柠勉强喝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更让她难受的是心理上的压力。按照医嘱，
她需要单独居住，餐具、毛巾、牙刷等所有个人物品都要分开使用和消毒。每天早晚，
她要开窗通风至少半小时，即使天气寒冷也不例外。她成了这个家里的“隔离者”。吃饭时，
她的饭菜单独盛出，在房间里吃。和家人说话时，必须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并且全程戴口罩。弟弟想进她房间拿本书，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别进来！
放在门口就行！”余清泽站在门外，看着姐姐惊慌失措的样子，
少年倔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父亲相似的愁容。“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怕。”他说。
“我怕！”余清柠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软下来，“小泽，听姐姐的话，离我远点。
这个病...传染性很强。”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听见门外弟弟轻轻的叹息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闺蜜胡舒然发来的消息：“柠檬，实习怎么样？周末出来逛街呀，刘屿川说他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