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眠

——他把自己活成了无人接收的邮件，最后沉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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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井
第一章、葬礼那天
许望六岁那年，父亲死在井里。
是煤矿，不是水井。但村里人都管那叫“井”。下井，上井，井口，井底下。好像那黑洞洞的入口真的通向一口井，通向地底深处。
那天早上父亲出门的时候，许望还在被窝里赖着。父亲掀开门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许望只看到一个背影，矿灯在头顶晃了晃，消失在门外的晨雾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下午，村里有人跑来报信。那人骑着摩托，突突突地停在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就开始喊：“出事了！出事了！井下瓦斯爆炸了！”
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里的棒槌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她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小板凳上。
后来的一切许望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天黑以后，有人把母亲搀回来，母亲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她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眼睛红得吓人，但一滴泪都没有。
许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把母亲扶进屋，看着他们低声说着什么，看着他们叹气、摇头、抹眼泪。
他不懂什么是瓦斯爆炸。
他只知道，父亲没有回来。
葬礼那天，天阴着。
许望穿着白孝衣，跪在棺材前面。膝盖硌着地上的碎石子，疼，但他不敢动。母亲在旁边哭，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亲戚们围成一圈。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着什么。
“三十七个人，就活了两个……”
“老许命不好，再有半年就合同到期了……”
“留下这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过……”
那些话飘过来，又飘走，许望听不太懂。他只记得棺材很黑，很大，像一口倒扣的井。
有人把他拉起来，让他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他走过去，踮起脚尖，往棺材里看。
父亲躺在那里，穿着他从没见过的深蓝色衣服，脸被化过妆，白得不真实。他看了很久，总觉得父亲会突然睁开眼睛，像平时那样冲他咧嘴一笑。
但父亲没有睁眼。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后来有人把他抱走了。他趴在那人肩膀上，回头看那口棺材。
棺材盖正在合上。
砰。
那声音很闷，很沉，像什么东西落进了井里。
许望被那声音震了一下。
然后他知道，父亲真的没了。
第二章、九千块
父亲死后一个月，家里来了一拨人。
是矿上的。穿着深色衣服，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专门用来对付死人家属的表情——同情里带着公事公办，悲伤里藏着计算。
领头那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嫂子，这是矿上的一点心意。九千块，您收着。”
母亲看着那沓钱，没动。
“按规定，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是八万。”那人说，“但咱们矿上效益不好，实在是……您多理解。”
八万变九千。
许望那时候还不懂数字。他只知道那沓钱很薄，薄得可怜。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沓钱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她没说一句话。
那些人走了以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许望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看见母亲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捂住了脸。
还是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抖。
第三章、表叔
那九千块，不到半年就没了。
不是花没的，是被人借走的。
借钱的是一表叔，母亲的远房表弟。那人来时提着两瓶酒，进门就笑，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姐，我那厂子周转不开，借点钱周转一下。半年，就半年，连本带利还你。”
母亲犹豫了很久。
表叔又凑近了些：“姐，您想啊，平安往后读书娶媳妇都要钱。我那厂子虽然不大，但效益还行，您把钱借我，我给您算利息，比存银行划算多了。”
母亲借了。
六千块。
表叔写了欠条，按了手印，千恩万谢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