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机里,有两个“家”。赵国栋出差第三天,给我发消息说想吃酸辣粉。
我心疼他在外面跑,打开他的外卖账号——他让我记密码,方便帮他交话费、充会员,
什么都让我来。点开地址栏。第一个地址是我们家。备注“家”。第二个地址在柳城市。
备注也是“家”。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往下划。那个地址最近一次订单,是昨天中午。
三份米饭,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儿童鸡蛋羹。两大一小。
1.我把那个地址截了图。站在阳台上,风很大。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得发腻。
赵国栋每次出差前我都会给他收拾行李箱,保温杯、感冒药、他爱吃的牛肉干,每样都不落。
他说谢谢。每次都说。“老婆辛苦了,等我把贷还完,带你去旅游。”贷。那笔网贷。
三年前赵国栋说自己之前做副业亏了,背了一笔网贷。四十来万。他说不好意思让家里知道,
让我帮他还。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八千五,雷打不动。他说年终奖下来就提前还清。
年终奖下来了。没还清。他说今年效益不好,奖金缩水。我没多问。他年薪五百万。我信他。
收完行李箱,顺手整理衣柜。角落里挤着外婆留下的那件旧棉袄,压得变了形。
我把它往里推了推。关上柜门。站在客厅里,又把那张截图打开看了一遍。柳城市。
我从没去过。赵国栋的出差地点,大部分时候他说的是杭州、深圳、成都。
柳城——从来没提过。但那个外卖账户里,柳城那个地址的订单记录,比我们家的还多。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那个小区名字。翠湖雅苑。2020年交房。均价一万二。2020年。
那一年,我们家拆迁,到手四十八万。赵国栋说拿去做理财。我说好。我关掉手机。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响。她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我也还没想清楚。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份儿童鸡蛋羹,不是给我女儿点的。2.第二天上班,
午饭时间同事叫我一起点外卖。“不了,我带了饭。”刘姐看了一眼我的饭盒。白米饭,
炒土豆丝,一个煎蛋。“又减肥呢?”我笑了一下。“嗯,管住嘴。
”没人知道我不是在减肥。每个月扣掉房贷、女儿学费、那笔“网贷”还款,
我的工资剩不到两千。超市买菜我专挑打折的。鸡蛋从来只买散装。中午我没吃几口。
把饭盒盖上,走到楼梯间,打开手机。外卖记录我昨晚整理了一部分。柳城那个地址,
最早的订单是2021年3月。每周至少三四单。
常点的菜——酸辣粉、红烧排骨、可乐鸡翅。酸辣粉。他也让那边的人帮他点酸辣粉?
还是说——他本来就在那边吃的?我又往前翻了翻通话记录。赵国栋出差期间给我打电话,
每次都是晚上九点以后。简短。“到了”“吃了”“早点睡”。给他妈打电话倒是时间长。
上周他出差回来,给婆婆带了两盒柳城的螺蛳粉。婆婆接过去高兴得不行,
说“国栋就是孝顺”。没给我带东西。也没给女儿带。我当时站在旁边。婆婆拆包装,
赵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有人看我。这种事太多了。
多到我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晚上,女儿拿着一张传单跑过来。“妈妈,
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报了这个绘画班,我也想去。”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一学期四千八。
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还款日期。八千五,下周三扣。“宝贝,下学期再报好不好?
妈妈这个月安排不过来。”女儿点点头。“好的妈妈。”她没闹。从来不闹。我把传单折好,
放进抽屉里。3.手霜用完了。我把管子卷起来,从底部往上挤。挤了三天。第四天早上,
实在挤不出来了。我把空管子扔进垃圾桶。算了。手不擦也不会怎么样。
这周赵国栋又出差了。照例三天。走之前他搂着我的肩说:“这趟结束有个项目要签约,
顺利的话月底就能把贷提前还一部分。”“嗯。”“辛苦了老婆。真的。
”他每次说“辛苦了”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眼睛是看着我的。我曾经觉得这就够了。
他走后第二天,婆婆来电话。打给赵国栋的。我接的。“国栋呢?”“出差了妈,
有什么事我转告。”“哦,没什么大事。你让他回来给我打电话。”挂了。没问我好不好。
没问女儿好不好。从我嫁进来第七年开始就这样了。头几年她还客气。
后来知道拆迁款“做了理财”,不是给她花的,客气就没了。今天是我生日。
赵国栋发了条消息:“老婆生日快乐,出差走不开,回来补给你。”下面一个蛋糕表情。
婆婆没打电话。每年都不打。女儿画了一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祝妈妈每天开心”。
开心。我煮了碗面。外婆教我的做法,多放一点醋,少放一点盐。外婆说过生日要吃长寿面。
面煮好了。我坐在桌前,吃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扣款提醒。
“尾号3376账户支出8500.00元。”每个月都准时。我放下筷子。面凉了。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晚上九点,女儿睡了。我坐在沙发上,
打开赵国栋的银行APP。他给我存过密码。说方便我帮他转还款。他信任我。
或者说——他觉得我不会看别的。我打开转账记录。从最近的开始往前翻。
第一条刺眼的——上个月。转账8500元。收款人:柳城市住房公积金中心。
备注:房贷月供。不是网贷。是房贷。我往前翻。每个月。8500。8500。8500。
收款方一模一样。整整三年。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的那八千五,他告诉我是网贷。
是柳城的房贷。4.我没有关掉APP。手指往前划。2022年4月。一笔大额转账。
四十六万。收款人:柳城市翠湖雅苑开发商代收。备注:首付补款。四十六万。
2022年4月。我记得那个月。清清楚楚。那个月,拆迁款到账了。四十八万。
赵国栋说拿去做理财,三年期,利息比存定期高。我把银行卡给他,让他操作。四十八万。
他拿走四十六万付了那边的首付。剩下两万。那两万他也没还我。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往前继续翻。2022年6月。转账3200元。收款方:柳城市金宝贝早教中心。
同一个月,我跟赵国栋说女儿可以开始上早教了。他说“不着急,那个年纪玩就行了”。
2023年1月。转账4600元。收款方:柳城市妇幼保健院。2023年3月。
转账1800元。收款方:母婴之家柳城翠湖店。2023年5月。转账2400元。
同一家母婴店。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金额从一千多到五千不等。
母婴店、儿童医院、早教中心、童装店。这些钱的去向很明确。是给一个孩子花的。
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想报个四千八的绘画班,我说下学期。
他每个月给那边的孩子花三千到五千。2024年9月。一笔转账。十二万。
收款方:柳城市东华小学对公账户。备注:择校费。十二万。2024年9月。
那个月我女儿也开学了。她本来可以去城南实验小学,赞助费三万五。我跟赵国栋说了,
他说“那个学校不值那个价,家附近的就挺好”。家附近的学校,在菜市场旁边。
操场是水泥地。我女儿去了那里。他给那边的孩子花了十二万择校费。我关掉屏幕。
手心全是汗。手机放在膝盖上。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我从2021年翻到2024年。
三年多。每一条都是我不知道的。沙发上没开灯。女儿房间的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夜灯的光。我坐了很久。后来我打开手机相册。
找到一张截图——昨天截的那个外卖记录。把最近的几张订单放大。
其中一张订单的配送备注里写着:“放门口,敲一下门。小朋友午睡,不要按门铃。
”小朋友。我又点开另一张。商家是“柳城翠湖蛋糕坊”。订单内容:六寸草莓蛋糕×1。
配送时间:2024年7月15日。7月15日。那是一个生日。不是赵国栋的。
不是小三的——方露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那个外卖账户的另一个地址收件人叫方露。
七月份。我算了一下。
年1月有妇幼保健院的花费……那这个孩子应该是2022年下半年到2023年初出生的。
和我女儿差两岁。我找到一张外卖订单的头像图——那个账户的头像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大概两岁。穿着蓝色的小背心。笑着。他长得像赵国栋。
眉眼之间。像。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客厅没有声音。冰箱还在嗡嗡响。5.周末,
我收拾换季的衣服。柜子最角落压着外婆那件旧棉袄。蓝灰色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
颜色都泛白了。外婆走的时候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这件棉袄是她生前最常穿的。
妈妈说扔了吧。我说我留着。留了三年。我拿出来抖了抖灰。棉袄很沉。穿旧了,
棉花结了块,硬邦邦的。我本来想叠好放回去。手摸到袖口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纽扣。纽扣在另一边。我翻过袖口。夹层。外婆的棉袄有个内缝的夹层,
以前她放过零钱。我按了按。有东西。拆开几针线。一个红色存折。一张对折的纸条。
存折是邮政储蓄银行的。户名是我外婆的名字。余额:四万七千二百块。
最早一笔存入是2014年。最晚一笔是2021年。外婆走的那一年。每笔几百。
最多一笔一千二。我打开纸条。外婆的字。她念过扫盲班,写字歪歪扭扭的。“敏敏,
外婆攒不了大钱,这点你收好,万一哪天用得上。”纸条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别让你妈知道。她嘴不牢。”我捏着那张纸条。
坐在衣柜前面的地板上。外婆的棉袄搭在我腿上。棉花硬邦邦的,但还有重量。
那种穿了十几年的衣服才有的重量。四万七千二百块。从2014年到2021年。七年。
外婆一个人住在老家的平房里。退休金一千三百块。冬天烧煤,夏天摇蒲扇。
我每次回去看她,她都说“不用给我钱,我够花”。她不够花。她把能省的都省了。
省下来的,塞在棉袄夹层里。给我。我没有哭。就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存折和纸条。
棉袄搭在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到外婆那件泛白的蓝灰色棉袄上。
所有人都在拿走我的钱。赵国栋拿走了四十八万拆迁款。拿走了每个月八千五。
外婆什么都没拿。她往棉袄里塞了四万七。过了很久。我站起来。
把存折和纸条放进我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我拿起手机,
翻到赵国栋银行APP里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一直看到最后一张。我把外婆的棉袄叠好。放回柜子里。但没有推到角落。放在了最前面。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一个人的对话框——陈姐。她是我大学同学的姐姐,
做了十二年婚姻律师。我打了一行字:“陈姐,方便吗?我想咨询个事。”发送。
6.陈姐回得很快。我没有在微信里说细节。约了周三中午见面。赵国栋那天又在“出差”。
见面之前,我做了一件事。周一下午请了半天假。买了张高铁票。去柳城。两个小时。
出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我打了辆车,报了翠湖雅苑的地址。司机说:“翠湖那边新小区,
环境挺好的。”“嗯。”到了小区门口。我没进去。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
翠湖雅苑。外立面是米黄色的。小区门口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个滑梯。下午四点半。
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小区里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小男孩,三岁左右,穿着蓝色的小T恤。
那个女人扎着马尾。长得不算漂亮,但年轻。看着像二十七八。小男孩跑到滑梯那里。
“妈妈!妈妈看我!”她笑着说:“慢点。”我握着那瓶水。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十分钟。
后来小男孩从滑梯上滑下来,跑到女人身边。女人蹲下来给他擦汗。手腕上戴着一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