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婚姜杏的手上全是血。不是猪血。她低头看自己的喜服，大红嫁衣的裙摆浸透了液体，
沉甸甸地往下坠。红的，温的，顺着指缝滴答滴答砸在青砖上。洞房里没杀猪。杀的是人。
姜杏抬起头。三步开外，那个刚拜完堂的男人还穿着喜袍。他背对着她站着，肩膀很宽，
脊背很直，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地上趴着三个人。穿短打的，蒙着脸，
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血爬过砖缝，爬到姜杏脚边，洇进绣鞋里。“脏了你的鞋。
”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才吐出来。他没回头，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手还垂在身侧。姜杏盯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往下滴血。
那只手刚才拧断了三个人的脖子。不对。不是拧断。是捏断。姜杏杀过八年猪，
她知道骨头的脆度和人皮扯动的力道。她看得出来，那三个人死前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乱的，密集的，至少二十个人。“霍君侯。”门外的人喊，声音尖利，
“您躲不掉的。交出虎符，霍家上下三百口，我们一个不动。今夜是您大喜的日子，
别让新娘子沾了血。”男人没吭声。姜杏看见他垂下眼皮，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块阴影。
他在听脚步声，在算距离，在等他们撞门的瞬间。那瞬间他最多能杀五个。
剩下的十五个够冲进来把他捅成筛子。姜杏动了。她扯掉盖头，三两下把嫁衣扒了扔在地上，
露出里头自己带来的旧衣裳——靛蓝粗布，袖子挽到手肘，
胸口还沾着今早杀猪溅上去的血点子。男人终于转过头。姜杏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眉骨很高，
眼睛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俊，是硬，像山里的石头，像砧板上剁不烂的骨头。
“愣着干啥？”姜杏撸起袖子，从床底下拽出自己带来的包袱，哗啦抖开——两把剔骨刀，
一把砍刀，一把剁刀，全开了刃，刀刃在烛火里泛着青光。男人眼神动了一下。“你。
”“少废话。”姜杏把砍刀塞他手里，自己攥紧剁刀和剔骨刀，“门开了你杀前头的，
后头的我来。别往院子里跑，那地方展不开。往灶房走，窄道，他们进不来。
”“你……”“我杀猪的。”姜杏打断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杀人和杀猪，
差不多。”门被撞开。第一个人冲进来，刀还没举起，砍刀已经劈进他锁骨。男人抽刀侧身，
踹翻第二个，刀锋从他喉咙上抹过去。第三个第四个挤在门框里出不来。
姜杏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低头。矮身。剔骨刀往上一撩。那人惨叫着扔了刀，双手捂裆，
血从指缝往外飙。姜杏没看他第二眼，剁刀抡圆了砍在第五个的脖子上。骨头裂开的声音，
她听了八年。她最熟。二、灶房霍绪杀人很快。一刀一个，从不补第二下。姜杏杀人很慢。
她专挑地方下手——手腕、脚筋、大腿根、肚子下头。哪儿要命往哪儿捅，
捅完了也不管死活，直接找下一个。十七个人。倒在洞房里三个，倒在灶房前走廊十四个。
姜杏喘着气，坐在灶台边上，拿袖子擦刀上的血。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下一下，
像在家收拾猪下水。霍绪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外头的黑。“没人了。”他说。“嗯。
”“你杀的六个。”“你杀的十一个。”沉默。霍绪转过头看她。灶膛里没生火，
但姜杏的脸在黑里头还是能看清楚。圆脸盘，有点肉，鼻尖上沾着血点子。眼睛不大，
单眼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躲不闪。“你知道我是谁？”“侯爷呗。霍家军的霍侯爷，
打了十年仗那个。”姜杏把刀插回包袱里，“我爹给你送过粮草，回来跟我们说，
霍侯爷不像当官的，像杀猪的。”霍绪没说话。“我爹死了。”姜杏站起来，
把包袱系好背在背上，“鞑子杀的。那年你还在北边打，没顾上救。”霍绪眼皮跳了一下。
“你恨我？”“不恨。”姜杏绕过他往外走，“你又不欠我的。我爹自己愿意去送粮，
死了怪他自己命不好。”“你去哪？”“回家。”姜杏没回头，“今儿洞房算闹完了，
回去明天还得杀猪。老张家的猪定了明早杀，我不去他媳妇又该念叨。”霍绪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三步。“等等。”姜杏停住。“霍家三百口都没了。”霍绪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还是那么哑，“只剩我一个。”姜杏没动。“虎符在我身上。皇帝要，鞑子也要。
拿到虎符就能调我霍家军。”霍绪说，“你跟我拜了堂。”“假的。”“族谱是真的。
”霍绪说，“礼成了，你是我正妻。”姜杏转过头。霍绪站在灶房门口，喜袍上全是血，
脸在黑里头看不清表情。“你知道这意味着啥？”“知道。”霍绪说，“他们会杀你。
”姜杏沉默了三秒。“草。”她骂。霍绪没吭声。姜杏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血，
又抬头看看他。男人站得直，肩还是那么宽，刀还是握在手里，没松。“我跟你打个赌。
”姜杏说。“说。”“我杀猪养你。”姜杏指着外头，“你别死了。撑到你能翻盘那天，
我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你拿我当救命恩人，多给我点银子，我回乡下盖个大房子，买十亩地，
后半辈子不用干活。”霍绪盯着她。“行。”三、杀猪巷三天后，
临安城杀猪巷多了个新摊子。摊主是个年轻女人，圆脸，单眼皮，手脚麻利。剔骨一刀准，
刮毛一瓢净，肉片子切得薄厚均匀，往案板上一摆，肥瘦分明。摊子前头挂了块木牌，
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霍记肉铺。巷子里卖肉的都笑话她。“霍？
你知道这临安城姓霍的是谁家？那是霍侯爷！造反那个！”“霍侯爷三年前叛逃出京，
带着虎符投了鞑子，皇帝悬赏一万两拿他人头！”“你一个杀猪的也配姓霍？”姜杏不吭声。
一刀劈开猪头。骨头裂开的声音让那几个人闭了嘴。傍晚收摊，姜杏拎着半副猪下水往回走。
城东柳条巷，租的小院，一个月三百文，偏，破，但安静。推开门。霍绪坐在院里石头上，
手里拿了本书。“今儿生意咋样？”“还行。”姜杏把猪下水扔进盆里，蹲下洗，
“卖了二两银子，刨去本钱净赚七百文。攒够二十两就能买个偏厦子，比租房划算。
”霍绪放下书看她。姜杏洗猪肠子洗得认真，手指头冻得通红，袖口卷到胳膊肘，
小臂上沾着水和油。“手不冷？”“冷。”姜杏没抬头，“冷也得洗。不洗明早没法卖。
”霍绪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对面。“我来。”姜杏抬头看他。霍绪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
伸手进盆里。水凉得刺骨，他没动，抓起肠子开始翻。姜杏盯着他的手。
这双手三天前拧断了十一个人的脖子。现在在洗猪肠子。“你会吗？”“不会。”霍绪说，
“学。”姜杏看了他三秒，咧嘴笑了一下。“侯爷，你这双手杀人还行，洗肠子太笨了。
”霍绪没接茬，低头干活。动作确实笨，翻半天翻不干净，肠子还差点掉地上。
姜杏看着看着，笑出声。“行了行了，我来。你别给我肠子洗破了。”霍绪没让。
“我欠你的。”姜杏愣了一下。“不欠。”她说，声音低了点，“我自己愿意的。
”霍绪没吭声。两个人蹲在院里，对着一个木盆，洗猪下水。天黑透了。四、密探第十二天。
姜杏收摊回家，发现院门开着。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慢慢伸进包袱里，攥住刀柄。推开门。
霍绪站在院里，脚边躺着两个人。穿黑衣，蒙着脸，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
姜杏看了一眼。“鞑子？”“嗯。”霍绪蹲下，在尸体上翻找，“追了半个月，找着了。
”“咋样？”“没搜到。”霍绪站起来，手里多了块铁片——黑漆漆的，巴掌大，
上头刻着只老虎，“他们以为虎符长这样。”姜杏看了一眼那块铁片。“真的呢？
”霍绪抬起眼皮看她。“你想知道？”“不想。”姜杏绕过他往屋里走，“知道得多死得快。
我去做饭，你把这俩收拾了，别让邻居瞧见。”霍绪看着她的背影。“姜杏。”“嗯？
”“你在护着我。”姜杏停住脚，没回头。“护个屁。”她说，“我护着银子。
你死了我找谁要钱盖房？”霍绪没说话。姜杏进了灶房，生火，烧水，切肉。动作很快，
一刀一刀，刀剁在砧板上声音很脆。霍绪站在院里，把两具尸体拖到墙角。月亮升起来。
姜杏端了两碗面出来。霍绪已经洗了手，坐在院里石头上等。面是宽的，汤是白的，
上头顶着几片肉，撒了葱花。霍绪低头吃。姜杏坐他对面，也低头吃。“好吃吗？”“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