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扫地出门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卫生间洗衣服,搓衣板架在浴缸边上,
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小姑子周莉一脚踹开门,动静大得吓我一跳,肥皂水溅了一身。
“出来。”她站在门口,声音硬邦邦的。我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她走到客厅。
行李在地上撂着,我那个从老家带来的编织袋,还有结婚时买的红色皮箱,箱盖上全是灰。
门开着,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茶几上的报纸吹得哗啦响。“拿着你的东西,走。
”周莉抱着胳膊,下巴往门口一扬,“我看你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天就把话挑明了吧,这个家不欢迎你。”我站那儿没动,看了看行李,又看了看她。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没看我。公公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客厅,
肩膀耸着。“莉啊……”婆婆开口,声音不大。“妈你别管。”周莉打断她,
“这事我说了算。我哥也同意。”我扭头看周建国。他站在电视机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眼睛看着地板。我等他抬头,等他说句话,哪怕就说一句“你少说两句”。他没抬头,
也没说话。“听见没有?”周莉往前走了两步,“拿着你的东西走人,别等我动手。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我想说这是我家,我嫁过来三年了,
这个家的水电煤是我交的,物业费是我交的,超市购物卡是我用工资办的,
连她周莉身上那件外套都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我想说你们凭什么。但话到嘴边,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行。”我说。周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婆婆也扭过头看我,手里遥控器差点掉地上。我没理她们,弯腰把行李打开。
编织袋里装的是冬天的棉被和衣服,红皮箱里是我的几件换洗衣裳、洗漱用品、还有结婚照。
我把结婚照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照片用相框装着,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推到婆婆面前。“这个你们留着吧。”我说。然后我从红皮箱里翻出身份证、银行卡,
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就这三样,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我把红皮箱拉上,
和编织袋一起拎到门外,靠着墙根放着。周莉堵在门口,还抱着胳膊,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可能是没想到我这么配合,戏没唱完就散场了。我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屋里说了一句:“水电煤和物业费都是我卡上自动扣的,
超市那个也是。回头我解绑了,你们记得自己去交。”说完我听见婆婆“哎呀”了一声,
周莉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迈步下了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
我听见周建国喊我:“小芳!”我停了一下,没回头。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屋里传出来的,没追出来。我接着往下走。二 决绝解绑出了楼门,太阳挺大,
晃得我眯起眼。我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身份证、银行卡和手机,
这三样东西在兜里硌得慌。我往上看了一眼,五楼我们家那扇窗户开着,
阳台上晾着我早上洗的床单,蓝白格子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收回目光,
往小区门口走。走到大门口,保安老李正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看见我出来,
探出脑袋喊了声:“小周媳妇,出去啊?”“嗯。”我点点头,没停步。“你行李呢?
”他追着问。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出了小区门往右拐,走两百米有家快捷酒店,
以前路过看过招牌,没进去过。今天进去了,前台小姑娘穿个黄衬衫,低头玩手机,
听见门响才抬起头。“住店啊?”“嗯,单间多少钱?”“一百八,押金二百,一共三百八。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幸好前两天微信里还有一百多块零钱,加上银行卡里还有点,够付。
支付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张卡绑着家里的水电煤自动扣款,明天就是扣款日。“先住一晚。
”我说。小姑娘收了钱,递给我一张房卡:“302,电梯在右边。”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我把门关上,插上房卡,灯亮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
形状有点像地图。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没看。过了会儿又震,还是没看。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想哭又想笑。哭吧,眼泪一滴都挤不出来。
笑吧,笑不出来。就是觉得累,浑身发软的那种累。三年了,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碗,
洗衣服,拖地。婆婆说菜咸了,我下次少放盐。婆婆说米饭硬了,我下次多加水。
小姑子说她不喜欢吃猪肉,我改做鸡肉。小姑子说她不喜欢吃鸡肉,我又改回做猪肉。
周建国从来没说过什么,每次都是“她们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不往心里去。
我往哪儿去?现在好了,不用往心里去了,人家直接把我往门外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明天水电煤该扣款了。我拿出手机,
把静音关了,屏幕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周建国的,婆婆的,还有家里座机的。我没点开看,
直接打开银行APP,把绑定的自动扣款一项一项解绑。水电煤,解绑。物业费,解绑。
超市购物卡自动充值,解绑。家用群里那个每月自动转账的,解绑。每解绑一项,
我心里就松快一点。这些都是我工资卡办的,我每个月工资六千,四千五都花在家里头。
周建国的工资他自己拿着,说是要攒着以后换大房子。行,你攒吧,我自己花自己的,
没问题。可到头来呢?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我留。解绑完了,我把手机扔一边,
翻个身睡着了。三 新生启程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六点多就醒了。窗帘没拉严,
一条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我躺着没动,听外头马路上车来车往,还有鸟叫,
喳喳喳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鸟。起床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泡有点肿,脸色发黄,头发乱糟糟的。我用手拢了拢头发,扎了个马尾,
看上去精神点了。下楼退房,前台换了个小姑娘,昨晚那个可能下班了。退了押金,
手里多了二百块钱。我站在酒店门口,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去哪儿呢?回老家?
我妈要是知道我被人从婆家赶出来,得哭死。找朋友?这三年我把朋友都得罪光了,
每次约我我都说家里有事,人家后来也不叫我了。算了,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我沿着马路往东走,这片我熟,住了三年,附近哪儿有小区我都知道。走了二十多分钟,
拐进一个老小区,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公告栏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出租的,
招租的,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我挨个看,用手机把出租的电话记下来,挨个打。
打了七八个,要么租出去了,要么太贵。最后一个是个女的接的,声音挺和气:“一室一厅,
四十二平,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要看房的话我现在有空。”我说行。
她让我在小区门口等着,过了十来分钟,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发,
穿个碎花裙子,笑眯眯的。她带我上楼,五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还坏了,黑咕隆咚的。
开门进去,屋子不大,但干净,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卧室有张床,厨房卫生间都有。
“前一个租客刚搬走,我收拾过了。”她说,“你看怎么样?”我站在窗户前往外看,
楼下是小区的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阳光照进来,地上亮堂堂的。“行,我要了。
”我说。她有点意外:“不再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毛病?”“不用了。”我转过头,
“就这儿吧。”她去楼下打印合同,我在屋里又转了一圈。厨房的灶台上有油渍,
卫生间瓷砖缝发黑,这些都不叫事。我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
房东上来,我们签了合同,我微信转给她四千八,三个月押金加一个月房租。她把钥匙给我,
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就走了。我拿着钥匙,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这是我自己的房子了。
租的,但是我自己租的,没花周建国一分钱,没看任何人脸色。
下午我去营业厅补办了一张电话卡。之前那张卡是用家里的地址办的,我怕他们找我麻烦,
干脆换一张。新卡插进手机,信号满格。我又去银行办了张新卡,
把微信和支付宝都绑上新的。办完这些天快黑了,我在路边小店吃了碗牛肉面,回到出租屋。
屋里还是空的,没床没被子。我给房东打电话,问她附近有没有卖二手家具的。她说有,
明天带我去。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几秒,挂了。我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四 婆家求饶第三天晚上,我正躺在地上铺的褥子上看手机,房东真不错,
知道我没床没被子,从家里拿了一床旧被褥给我先用着。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你在哪?家里水电都停了,物业也在催费,超市购物卡自动扣款失败,
家用群里没人交分摊的钱,是不是你把扣款都解绑了?——建国”我看了两遍,没回,
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又过了两天,我正上班呢,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那边是婆婆的声音:“小芳啊,是妈。”我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嗯。”“小芳啊,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说解绑就解绑呢?家里现在水电都停了,黑灯瞎火的,
你爸连电视都看不了,物业的人天天上门催,你说这像什么话?”我听着,没吭声。
“还有那个超市的卡,小莉去买东西,刷了半天刷不出来,丢死人了。
家用群里的钱也没人交了,小莉说她不交,建国说他工资都攒着了,让我交,我哪有钱?
你爸那点退休金……”“妈。”我打断她。她停了一下:“啊?”“那些都是我工资办的。
”我说,“我每个月工资六千,四千五都花在家里。现在我不在那儿住了,当然要解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婆婆声音变了,尖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
一家人过日子,分什么你的我的?你这不是存心让家里乱套吗?
”“当初你们让我搬走的时候,也没想着留我。”我说,“妈,没事我挂了。
”“你——”我把电话挂了,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走廊里,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旁边茶水间有人在接水,说笑的声音传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也接了一杯水,回工位继续干活。我找的这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四千五,
比之前少点,但够活。同事都还行,知道我新来的,也没人难为我。中午大家一起吃饭,
问我住哪儿,我说住附近。问我结婚没有,我说离了。她们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没事,
现在离婚的人多了。我笑了笑,低头吃盒饭。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
八点出门,在楼下买个煎饼果子,边走边吃,到公司刚好九点。下午六点下班,
有时候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周末睡到自然醒,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出去逛逛。
房东带我去买了张二手床,一个旧衣柜,还有张小桌子,一共花了八百块钱。
屋里慢慢有了样子,像个家了。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周建国。不是想他这个人,
是想那天他站在电视机旁边那个样子,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地板。三年夫妻,
他连句话都不敢替我说。我图他什么呢?图他老实?图他不抽烟不喝酒?
图他那个“以后换大房子”的饼?算了,不想了。五 前夫求和那天晚上下班,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周建国。
他瘦了,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夹克还是我前年给他买的,袖口都磨毛了。
他看见我,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来。“小芳。”我站住脚,看着他,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我来看看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问了人。”他说,
“你以前的同事,说在这儿见过你。”我没吭声。他往前走了一步:“小芳,回去吧。
家里不能没有你。”“家里?”我看着他,“哪个家?”他愣了一下:“咱家啊。”“咱家?
”我笑了一下,“周建国,你搞清楚,那是你家,不是咱家。咱家三年前就没了,
从你们把我行李扔出门那天就没了。”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小莉知道错了,
妈也知道错了,她们让我来叫你回去。”“那你呢?”我问。他抬起头:“我什么?
”“你知道错了吗?”他不说话。我等着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路灯底下有小飞虫在飞,
围着灯转来转去。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小孩哭,有狗叫。他站那儿,就是不说话。“行了。
”我说,“你回去吧。我不回去。要么离婚,要么就这么耗着。”他急了:“你何必这样?
一家人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有点矛盾正常,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这点事?
”我打断他,“周建国,你管这叫这点事?我被你妹妹赶出门,你站在旁边连个屁都不放,
这叫这点事?我三年工资都花在你们家,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叫这点事?
”他不吭声了。“当初你们把我行李丢出门的时候,没把我当一家人。”我说,
“现在说什么一家人,晚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天我也是没办法,
全家都同意了,我不好反对。”“你不好反对?”我看着他,“你是她哥,是我丈夫,
你不好反对?你但凡说句话,哪怕就一句‘让她留下’,她能把你吃了?”他不说话。
“周建国,你作为丈夫,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说,“我跟你过了三年,
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自己人。你妈是你妈,你妹是你妹,就我是外人。行,现在我走了,
如你们愿了。”我绕过他,往小区里走。他在后面喊:“小芳!”我没回头。
六 彻底了断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我正上班,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下去一看,
小姑子和婆婆站在大厅里。小姑子周莉穿着件粉色卫衣,脸上没了以前那股嚣张劲儿,
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婆婆头发白了不少,看见我出来,眼睛就红了。“嫂子。
”周莉叫了一声。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吞吞吐吐的:“嫂子,
我来……我来跟你道歉的。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我看着她,等着。
她大概不知道说什么了,扭头看婆婆。婆婆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小芳啊,
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小莉这孩子不懂事,妈也不懂事,都怪我。你回去吧,以后妈保证,
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抽回手:“不用了。”她们俩愣住。“我已经提交离婚申请了。
”我说,“法院会通知建国的。”婆婆急了:“小芳,你别这样,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和建国好歹三年夫妻,怎么能说离就离?”“三年夫妻。”我看着她,“妈,
这三年我对你们怎么样?”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碗,洗衣服,
拖地。你说菜咸了,我改。你说米饭硬了,我改。小莉说不爱吃猪肉,我改。
小莉说不爱吃鸡肉,我又改。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四千五花在家里,
我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看着她们,“到头来呢?小莉说让我走,
你们全家都同意。建国站在那儿,连句话都不敢说。”婆婆眼圈红了:“是妈不好,妈糊涂。
”“不是糊涂。”我说,“是你们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我在你们家就是个外人,
一个干活的,一个掏钱的。干完活掏完钱,就该滚蛋了。”小姑子哭了:“嫂子,
我真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我摇摇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
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讨好任何人。我每天想吃什么做什么,
想几点起床几点起,想花钱就花钱,没人说我。”婆婆拉着我的手不放:“小芳,
你就这么狠心?”我抽回手,看着她:“当初你们让我搬走的时候,比这狠心。
”说完我转身进了电梯,没再看她们。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小姑子哭了一声,
婆婆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七 离婚重生离婚手续办得挺顺。周建国没为难我,
大概是他也没精力为难。签字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碰见,他比上次看见又瘦了一圈,脸黄黄的,
眼睛底下发青。“你还好吧?”他问。“挺好。”我说。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进去,
签字,盖章,出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挺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那……我走了。”他说。“嗯。”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小芳,之前的事,
对不住。”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有点驼,走路有点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