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惊梦·规则初现林牧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不对,应该说,
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硬生生拽醒的。太阳穴像两根生锈的铁钉往里凿,每凿一下,
脑子里就嗡嗡作响。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浆糊粘住了,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入眼是一根横梁。木头旧得发黑,裂了几道口子,挂着蛛网。这年头,
这种梁早没人用了——起码得是民国时期的老料。林牧愣了几秒。
他明明记得昨晚在学院练功房加班排练《挑滑车》,累得直接躺在垫子上睡了。怎么一睁眼,
房梁变成这副德行?“咚——咚!咚!咚!”锣鼓点子突然炸响,离他不到三米。
林牧下意识想坐起来,一使劲,后背刚离地半寸,
后脑勺直接撞上身后的木板——逼仄的空间,硬邦邦的铺位,左右两边都躺着人。
铺上铺着稻草,散发着一股汗臭味。通铺。民国戏班的那种大通铺。林牧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但皮肤比他自己的白,也更年轻。
这不是他的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外面传来敲更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像唱戏的念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紧接着,那声音压低了八度,
变得阴恻恻的:“子时三刻,阴人上路,阳人回避——”林牧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穿越?借尸还魂?不管是什么,现在不是懵的时候。
他得弄清楚情况。左边铺位的人翻了个身,打着呼噜,喷出一股酒气。右边铺位空着,
被子掀开一角,伸手摸了摸,还有余温。刚走不久。“咚咚咚——”锣鼓点子又响了,
这次是从后院方向传来的。林牧侧耳听了听,锣鼓声里夹着低低的唱腔,
念的是《四郎探母》里的一句词:“站立宫门叫小番——”唱腔没毛病,但调子不对。
太急了,像是赶着去投胎。林牧撑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屋里的情况。
七八个铺位,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小的那个蜷在角落里,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纸,用糨糊歪歪扭扭贴着。林牧眯起眼,凑近了看,
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毛笔小楷:《戏班守则》第一条:丑角必须第一个到后台,最后一个离开。
违者,后果自负。第二条:旦角的彩鞋一旦穿上,午夜之前不得脱下。违者,后果自负。
第三条:武生的兵器架,刀永远朝下。若发现刀尖朝上,不要动它,立刻离开。违者,
后果自负。第四条:戏一旦开锣,哪怕台下空无一人,也要当作满堂喝彩。绝不能往台下看,
更不能数人头。违者,后果自负。第五条:……后面几条被墨汁洇湿了,看不清。
林牧盯着那四个“后果自负”,后背开始发凉。他活了二十三年,
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这种东西贴在民国戏班的通铺上,怎么想都不对劲。
“林哥,你醒了?”一个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牧扭头,是角落里那个少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盯着他看。“嘘——”少年把食指竖在嘴边,指了指门外,
“大师兄出去了。”“出去怎么了?”林牧压低声音。少年爬过来,凑到他耳边,
热气喷得他脖子发痒:“大师兄每天晚上都偷着去后台练功。前天他跟我说,
后台的兵器架子上,有一把刀,刀尖冲上。”林牧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然后……”少年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他昨天半夜回来,跟我说,那把刀,
变成两把了。刀尖,都冲着他。”林牧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少年一把拽住他:“你干嘛?
”“去把他叫回来。”“不能去!”少年急了,“子时过了,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现在去后台,那是人家的地盘!”“谁的地盘?”少年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林牧盯着他看了两秒,拍了拍他的手:“你叫什么?”“小豆子。”少年缩了缩,
“唱丑角的。”“小豆子,你听着。”林牧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不管什么阴人阳人,
我只知道,现在是民国,不是古代。那些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这话一出口,
小豆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林哥,你咋了?睡一觉睡糊涂了?咱们不就是民国吗?
去年刚打完仗,上海那边还在闹……”林牧噎住了。是啊,他现在就在民国。
外面的敲更声渐渐远了。锣鼓点子还在响,但越来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林牧咬了咬牙,穿上鞋,推开小豆子的手,朝门口走去。“林哥!”小豆子在身后低声喊,
带着哭腔。林牧没回头。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尽头通向后院。
月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惨白的格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混着劣质胭脂的甜腻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锣鼓声停了。四周静得诡异,
连虫鸣都没有。林牧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后院走。路过一间房门口时,他看见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线烛光。他停住脚,从门缝往里看。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对着门坐着,
对着梳妆台,正在卸妆。梳妆台上摆着胭脂盒、头面、一把木梳。镜子里的脸化了半边的妆,
一半是花旦的粉面桃腮,另一半素面朝天,惨白得像纸。她慢慢拿起梳子,一下,一下,
梳着长发。梳到第三下时,她突然开口了:“别去。”林牧浑身一僵。她没有回头,
还是对着镜子,还是慢慢梳着头。“他在唱《叫小番》。”女人的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四郎探母,叫小番——那是要开城门的戏。他在替谁开门?
”林牧听懂了,又没完全懂:“他替谁开门?”女人不说话了。梳子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林牧等了三秒,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没人。梳妆台前空空荡荡,只有那面铜镜,
那把木梳,还有摊开的胭脂盒。铜镜里映出林牧自己的脸——陌生的眉眼,年轻,硬朗,
眉心有道细细的疤。他转身想走,余光瞥见梳妆台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他拿起来翻了翻,是手抄的戏本,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白灵姐让我转交给新来的武生——午夜之后,别走走廊,走后窗。
别走正门,走侧门。别照镜子,别回头。千万别回头。”林牧把纸条揣进兜里,
从后窗翻了出去。后窗正对着后台的院子。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兵器架子立在月光下,
十八般兵器寒光闪闪。林牧走近一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每一把都安安分分地朝下放着。不对。林牧仔细数了数,十八般兵器,变成了十九把。
多出来的那一把,是一柄单刀,插在最边上,刀尖朝上,直指夜空。
林牧盯着那把刀看了三秒,按照守则第三条,没有动它,立刻后退。刚退到墙根,
就听见后台传来一声惨叫——不是人的惨叫。是戏台上的那种叫头,拖得长长的,
凄厉得像鬼哭:“苦——啊——”林牧来不及多想,冲进后台。后台一片漆黑,
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穿着练功服,保持着“叫小番”的姿势——一手叉腰,一手向前,抬头望天。是大师兄。
“大师兄?”林牧试探着喊了一声。那人没动。林牧绕到他正面,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
大师兄的脸在笑。笑得很夸张,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
但这不是活人能做出的表情——他的下巴脱臼了,整个面部肌肉都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
最可怕的是他脸上的妆——那是一张勾到一半的鬼脸。不是京剧里的任何脸谱,纯粹是鬼,
扭曲的、癫狂的鬼,像小孩随手画的涂鸦,又像地狱里的恶鬼。他死了。站得直挺挺的,
死了。林牧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凉的,硬了。就在这时,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敞开的后门,月光洒进来,
照在地面上,映出一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晃了晃,消失了。他再转回来时,
大师兄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塞在他自己嘴里。
林牧抽出那张纸,展开。纸上只有四行字:丑净末旦,人鬼同台。 戏开锣响,魂去人来。
台下莫看,回头莫在。 违者——最后一个字被血洇透了,洇成一团暗红。
林牧攥紧那张纸,抬头看向门外。月光下,院子里的兵器架子上,那把刀尖朝上的单刀,
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刀尖,冲着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铜锣响。
“咣——”震得林牧耳膜生疼。他条件反射地想回头,
脑子里猛地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千万别回头。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前方。月光,院子,
地上的刀。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正在一寸一寸逼近他的后颈。一步。两步。三步——“林哥!”小豆子的声音从远处炸开,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后的阴冷骤然停住,像潮水般退去。
林牧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只有小豆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盏马灯,
灯光晃得他眼睛发花。小豆子的脸煞白,嘴唇都在哆嗦:“班主……班主叫咱们去前头。
出事了。”林牧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空空荡荡的后台,深吸一口气:“什么事?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白灵姐……白灵姐的彩鞋,找不着了。”林牧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大师兄的尸体。月光下,他保持着那个夸张的笑,像一尊凝固的蜡像。风吹过,
兵器架子上的刀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第二幕:惊魂·规则失控分节点一:贵妃醉酒天光大亮的时候,
林牧才看清这座戏班的全貌。“喜连升”三个字刻在门楣上,漆皮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院子不大,前头是戏园子,能坐百十来号人,这会儿空荡荡的,
椅子东倒西歪,台上挂着褪色的幕布。后院是住处,一排低矮的平房,挤着三十多号人。
林牧数了数,唱戏的加上打杂跑腿的,总共三十七口。现在变成三十六口了。
大师兄的尸体是天亮前被抬走的。班主金爷亲自带人收拾的,一句话没多说,
只是让人用草席裹了,从后门抬出去。林牧想跟上去看看,被一个武行拦住:“新来的,
别多事。”林牧没再坚持。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后门“咣当”一声关上,
脑子里反复闪过昨晚那张扭曲的笑脸。“林哥。”小豆子凑过来,
鬼鬼祟祟地往他手里塞了块烧饼:“垫垫肚子。下午还得排戏呢。”林牧接过烧饼,
没吃:“大师兄的尸首,送去哪儿了?”小豆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乱葬岗子。
班主不让报官,说是晦气,传出去没人敢来看戏了。”“报官?”林牧皱眉,“死人了,
不报官?”“林哥,你真睡糊涂了?”小豆子眨巴着眼,“咱们这儿归保安团管,
保安团归龙爷管。龙爷跟班主是拜把子兄弟,报官也是往龙爷那儿报。龙爷来了,
这事就盖过去了。”林牧沉默了几秒。他忘了,这是民国,不是他那个法治社会。
“大师兄平时跟谁走得近?”他又问。“没谁。”小豆子摇头,“大师兄那人,脾气暴,
爱动手,武行的人都怕他。就二师兄跟他走得近点,一个师傅教的。”“二师兄人呢?
”“练功呢。”小豆子往东边指了指,“武生都得练功,天不亮就起了。大师兄没了,
今晚的戏,八成得二师兄顶上。”林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东边的练功房里,
确实有人在翻跟头,动作利落,虎虎生风。但那人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僵硬,
像一根木头在动。“小豆子。”林牧收回目光,“那张守则,你背全了吗?
”小豆子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背……背全了。”“第五条是什么?
”“……”“第六条呢?”“……”小豆子低下头,攥着衣角不说话。林牧蹲下来,
跟他平视:“小豆子,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些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小豆子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同时回头。
班主金爷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捏着两个铁球,转得嘎嘎响。金爷五十来岁,瘦,黑,
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不大,但亮,亮得瘆人。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
站在那儿不说话,光是盯着你看,就能让你后背发凉。“林牧是吧?”金爷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昨晚新来的那个武生。”林牧站起身,点点头。
金爷往前走了一步,铁球还在转:“听说你昨晚去后台了?”林牧没说话。金爷又走了一步,
离他不到一米远:“看见什么了?”林牧迎着他的目光:“看见大师兄死了。
”金爷的眼睛眯了眯,铁球停住。“死了就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唱戏的,吃的是开口饭,走的是黄泉路。早晚的事。”林牧盯着他:“班主,昨晚的事,
您不想查查?”金爷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朵干枯的菊花:“查什么?
查鬼查神?查出来又怎样?你能让大师兄活过来?你能让台下那些东西走?”他凑近一步,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子,我不管你以前在哪儿混的,进了喜连升,
就守喜连升的规矩。守则上的字,用命记住。记不住,大师兄就是你的下场。”说完,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今晚开戏,《贵妃醉酒》。白灵的角儿。
你小子在后台伺候着,别往前头凑。”铁球的声音渐渐远了。小豆子扯了扯林牧的袖子,
小声道:“林哥,别跟班主顶。他知道的比咱们多。”林牧拍拍他的肩:“我知道。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
需要把这里所有的规则摸清楚。在此之前,他得活着。下午排戏的时候,林牧见到了二师兄。
二师兄本名叫孙铁柱,比大师兄小两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身腱子肉。按说唱武生的,
都得有点膀子力气,但孙铁柱的力气大得过了头——他翻跟头落地的时候,
地上的砖都跟着颤。林牧注意到一个细节:孙铁柱的眼睛不太对。不是瞎,是空。那种空,
像是魂儿不在身上,眼珠子虽然转,但转得慢,转得木,看人的时候,视线总是偏那么一寸。
“二师兄,你昨晚……”林牧试探着开口。孙铁柱没理他,拎着枪就上台了。
林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晚上,戏园子开门了。说是开门,其实根本没几个观众。
林牧躲在幕布后面往外瞅,台下的长条凳上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都是街坊邻居,
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瓜子花生,等着看热闹。不对。林牧眯起眼,仔细数了数。一排,
两排,三排……最后一排最里面,那个角落里,好像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
看不清脸,但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周围的空凳子把他围成一个孤岛,没人挨着他。
林牧想再看仔细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回头,是白灵。白灵已经扮上了,头面戴齐,
贴片子,点翠的凤冠压着乌黑的发髻,一身宫装华丽得刺眼。她站在那儿,
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牧,嘴唇动了动:“别往台下看。
”林牧愣了一下:“我没……”“你在看。”白灵打断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我看得见。你在看最后一排。”林牧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个穿黑衣服的……”“不是人。
”白灵吐出这三个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脸,
露出一半惨白的腮:“今晚的戏,是我给他唱的。你待在后台,别动,别出声。
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来。”她说完就走了,裙摆拖在地上,无声无息。
林牧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锣鼓响了。《贵妃醉酒》开场。胡琴拉起来,笛子吹起来,
白灵踩着碎步上台,一亮相,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林牧躲在后台的帘子后面,
透过缝隙往外看。刚开始没什么异常。白灵唱得稳,做得好,身段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台下的观众该嗑瓜子的嗑瓜子,该聊天的聊天,跟普通戏园子没两样。变故发生在第三段。
白灵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时候,台上的灯火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今天没风。
灯火晃完,烛光变成了青色。惨青惨青的那种青,像坟地里的鬼火。台下的观众毫无反应,
还在嗑瓜子。但白灵的动作变了。她的腰扭得更软了,软得不像是人的骨头能扭出来的弧度。
她的眼睛往上翻,翻得只剩眼白,脸上却还保持着笑。她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但那酒杯里的酒,洒出来的颜色是红的。红的,像血。林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后台突然安静下来。那些打杂的、管箱的、拉胡琴的,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直挺挺地站着,
面朝同一个方向——台下的观众席。林牧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台下的观众席,
不知什么时候坐满了人。一排,两排,三排……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像民国人,有的穿长袍马褂,有的甚至穿着前清的官服。
他们全都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脸朝着台上,眼睛——全都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最后一排那个穿黑衣服的,还是坐在那儿。但他的脸,变了。那根本不是一张脸。
是一张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张平整的、惨白的皮。林牧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白灵的唱词卡住了。她站在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瞪得极大,
里面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想跑,但脚底像被钉住了,动不了分毫。
台下的“观众”开始骚动。那些没有眼白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林牧脑子里闪过守则上的第四条:戏一旦开锣,哪怕台下空无一人,也要当作满堂喝彩。
绝不能往台下看,更不能数人头。他来不及多想,抄起身边的一面铜锣,
狠狠敲了一下——“咣!”巨响炸开,震得他自己耳朵都疼。台上的白灵像被电了一下,
猛地回过神,踉跄后退两步。台下的“观众”们齐刷刷地扭头,无数黑洞洞的眼睛,
全盯着林牧藏身的方向。林牧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三秒。五秒。十秒。
那些“观众”慢慢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台上。胡琴重新响起来,白灵继续唱,声音发着抖,
调子却一个没跑。她唱完了最后一段,做完了最后一个身段,踩着碎步下场。一下台,
她就软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林牧冲过去扶她:“你没事吧?”白灵抬起头,
脸上的妆已经被汗水冲花了,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气声。林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白灵接过水杯,
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她喝了一口,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着林牧。
她的嗓子还没完全恢复,说话断断续续:“你……敲锣了?”林牧点头。
白灵的眼眶突然红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知道那一下……会怎样吗?”林牧摇头。
白灵深吸一口气,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它们记住你了。下次,它们找的就是你。
”林牧的后背瞬间凉透。白灵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神复杂:“林牧,你是个好人。
但在这儿,好人活不长。”她转身走了,留下林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后台。外面,
锣鼓声停了。观众散场的声音传进来,脚步声,说话声,搬凳子的声音,
跟普通戏园子一模一样。林牧掀开幕布往外看了一眼。台下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最后一排最里面的那个角落,凳子上,放着一朵白色的纸花。
分节点二:钟馗嫁妹第二天,林牧开始暗中观察。他发现了几件事。第一,
喜连升戏班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是“老人”,在戏班待了三年以上的,这些人话少,
眼神躲闪,从来不单独行动。另一拨是“新人”,待不满三年的,这些人话多,爱打听,
但往往活不过一年。第二,那个兵器架子,每天都有人擦拭。但擦架子的那个人,
从来不碰那把刀——就是那晚刀尖朝上的那把。他只是擦别的兵器,擦完就走,
看都不看那把刀一眼。第三,后台角落里有一个箱子,红漆的,锁着。没人靠近那个箱子,
连打扫的时候都绕着走。林牧问小豆子那是什么,小豆子脸色发白,说不知道,转身就跑。
第四,也是最诡异的一点——二师兄孙铁柱,越来越不对劲了。自从大师兄死后,
孙铁柱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对,应该说,他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动作越来越像大师兄。
走路像,说话像,连翻跟头的姿势都像。有一次林牧看见他在院子里练功,那一招一式,
活脱脱就是大师兄的翻版。但他明明跟大师兄不是一个师傅教的,动作套路完全不一样。
林牧把这事跟小豆子说了。小豆子听完,脸白得像纸,半天憋出一句话:“林哥,
你有没有听说过……借尸还魂?”林牧皱眉:“你想说什么?”小豆子凑过来,
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在这儿死了的人,不会真的走。他们会找个人,住进去。那个人,
就会变得越来越像他。”林牧盯着他:“你听谁说的?”小豆子不说话了。林牧想了想,
换了个问法:“那个红漆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小豆子脸色大变,扭头就要跑。
林牧一把拽住他:“小豆子,你想让我死在这儿?想让我活着带你出去,
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小豆子挣扎了两下,挣不开,眼眶慢慢红了。
“林哥……”他小声说,“那个箱子,是鬼脸子。”“什么鬼脸子?
”“就是死人戴过的脸子。”小豆子的声音发着抖,“唱戏的死了,不能带着脸子走,
得把脸子摘下来,装进箱子里。日子久了,那些脸子就会自己长出来——长成新的脸。
谁戴上它,就会变成那个死人。”林牧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个箱子,在后台放了多久了?
”“不知道。”小豆子摇头,“反正从我进戏班那天起,它就在那儿。班主说过,
谁都不许碰。”林牧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着。“今晚什么戏?”“《钟馗嫁妹》。
”小豆子说,“二师兄的角儿。他演钟馗。”林牧的心猛地揪紧。晚上,戏开锣前,
林牧特意去后台转了一圈。那个红漆箱子还在角落里,锁得好好的。但林牧注意到,
箱子上的锁,好像被人动过——锁眼边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他蹲下来,凑近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