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春芬是在一个下雪的早晨走的。林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茶水间泡咖啡。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养老院”三个字,愣了三秒,然后按了拒接。咖啡机嗡嗡响着,
黑色的液体慢慢注满杯子。她看着那咖啡,忽然想起小时候李春芬煮的绿豆汤,
也是这个颜色。那时候李春芬舍不得放糖,绿豆汤是苦的,她不爱喝。李春芬就说,苦的好,
败火。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那边说:“林女士,您母亲今早五点多走的,很安详。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林晓说:“我今天有个会。”那边沉默了一下:“好的,
那您忙完再过来。不着急。”挂了电话,林晓端着咖啡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方案,会议是今天下午三点。她坐下来,把咖啡放在右手边,
开始打字。打了三行,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写什么。她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在下雪。
北京今年冬天第一场雪。她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雪也下得很大。那时候她才七岁。
二七岁那年的雪,比现在还要大。林晓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
别的小朋友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班主任王老师出来看了看,
说:“林晓,你妈妈还没来?要不老师送你回去?”她摇头:“我妈说让我等着,
她一会儿就来。”王老师走了。走廊里的灯没开,黑黢黢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
缩在门框边,脚趾头冻得发麻。脚上那双棉鞋是李春芬自己做的,鞋底是旧轮胎皮剪的,
里面塞了棉花,但还是不暖和。李春芬说,明年给你买双新的。明年明年,年年都说买,
年年都没买。她有点饿。中午那顿饭是一个馒头加咸菜,咸菜还是从家里带的,
李春芬自己腌的萝卜条,又咸又硬,她咬了半天才咽下去。她想吃肉。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她记不清了。好像过年的时候吃过一回,李春芬买了两根棒骨,炖了一大锅汤,
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她把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李春芬就喝汤。雪越下越大,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来,去年下雪的时候,
隔壁二丫的爸爸带二丫堆雪人,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她站在旁边看了好久,二丫不让她玩,说这是她家的雪。她问李春芬:“妈,
咱们也堆雪人吧。”李春芬说:“堆什么雪人,冷死了,回家。”她就没再提了。
后来她实在冻得受不了,就自己往家走。学校在村东头,家在村西头,要走二十分钟。
她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雪灌进鞋里,化成水,脚趾头冻得生疼。她走了一会儿,
脚就没知觉了,像踩在别人脚上。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
歪歪扭扭地过来。是李春芬。那辆二八大杠是李春芬从废品站买的,花了十五块钱。
车架子生锈了,车胎补过好几回,骑起来咯吱咯吱响。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塑料袋,
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李春芬看见她,一下子从车上跳下来。车没站稳,倒了,
后座上的塑料袋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几捆青菜,还有半扇排骨。
排骨掉在雪地里,沾满了雪。林晓盯着那扇排骨,咽了咽口水。李春芬冲过来,
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自己往回走?不是让你等着吗?”她的手冰凉,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她的手劲儿大,攥得林晓胳膊疼。林晓不说话。“问你话呢!
”“我等了。”林晓说,“我等了好久。”李春芬愣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林晓的脸。
天太黑,林晓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只感觉到李春芬的手抹在她脸上,粗粗的,刮得脸生疼。
“走吧,回家。”李春芬站起来,去扶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林晓看见她的裤腿上全是泥,
棉鞋也湿透了,鞋面上沾着烂菜叶。那棉鞋也是自己做的,鞋底比林晓那双还薄。
李春芬把青菜和排骨捡起来,塞回塑料袋里,重新绑在后座上。排骨上的雪她没擦,
就那么绑上去了。“上车。”李春芬说。林晓爬上后座,两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
那弹簧早就坏了,一颠就咯吱响。李春芬蹬不动。雪太厚,后座还带着人,
车轱辘在雪里打滑。她蹬了几下,车没走几步,又停下来。“下来吧。”李春芬说,
“走回去。”林晓跳下来,跟在车后面走。李春芬推着车,她在旁边走。雪还在下,
落在她头上、肩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雪里。走了一会儿,
李春芬忽然停下来。“过来。”林晓走过去。李春芬把她抱起来,放在车座上。
就是那个车座,硬邦邦的,皮子都磨破了。林晓坐在上面,两只脚悬着。李春芬推着车,
她在车座上坐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春芬弓着背,两只手扶着车把,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落在她头上,她头发上白了一层。那天晚上,李春芬炖了排骨汤。排骨剁成小块,先焯水,
再下锅炖。放了姜片、八角,还有一棵大葱。炖了快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
林晓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问:“妈,好了没?”李春芬说:“急什么,
再炖一会儿。”她又等。等得口水咽了好几回。终于好了。李春芬盛了一碗给她,
里面有两块排骨,还有半碗汤。汤是白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她喝了一口。烫,但是香。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啃排骨。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在嘴里化开。
她吃了两块,还想吃。看了看锅里,还有好几块。李春芬说:“吃吧,都是你的。
”她又夹了一块。那天晚上,她喝了三碗汤,吃了五块排骨。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躺在炕上动不了。李春芬没吃。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她问:“妈,你怎么不吃?
”李春芬说:“不爱吃,太腻。”她信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扇排骨是李春芬特意买的。
平时不买,因为她上学走了那么远的路,所以买一扇给她补补。李春芬一口都没舍得吃。
三林晓是在考上县一中的那一年,开始恨李春芬的。她考了全镇第一名,
全镇唯一一个考上县一中的。通知书送来的那天,是七月底,天热得人发晕。
邮递员骑着摩托车停在门口,喊:“李春芬,拿章!”李春芬从院子里出来,
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她在择菜,准备晚上包饺子。
邮递员递给她一个大信封:“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你家孩子考上了!”李春芬接过来,
没拆开,就那么拿着。邮递员走了。邻居们都出来了。二丫她妈站在门口喊:“春芬,
你家晓晓考上县中了?那可了不得!”前院张婶也过来了:“县一中啊,全镇就一个吧?
你家晓晓出息了!”李春芬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韭菜。她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就嗯了一声,转身回院子了。林晓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妈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没拆。“妈,
你咋不拆?”“等会儿拆。”林晓等不了,自己拿过来拆了。里面是录取通知书,
还有一张纸,写着开学时间、交费项目。学费,三百二。书本费,一百五。住宿费,八十。
还有生活费,一个月大概一百。林晓算了一下,光第一学期,就要小一千。她抬头看李春芬。
李春芬坐在小板凳上,继续择韭菜。“妈……”“听见了。”李春芬说,“晚上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晚上包了饺子。林晓吃了二十个,李春芬吃了十个。剩下十几个,
李春芬说留着明天早上煎着吃。吃完饭,林晓去洗碗。洗着洗着,
听见李春芬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她探头一看,是隔壁的刘婶。刘婶说:“春芬,县一中可远,
孩子得住校吧?那花销可大了。”李春芬说:“是。”刘婶说:“你家那菜摊,
一个月能挣多少?”李春芬没说话。刘婶叹了口气:“不容易。要我说,镇上中学也挺好,
离家近,省多少钱。”李春芬还是没说话。林晓把碗摔得哐当响。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李春芬也没睡着,她听见她在隔壁翻身。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
李春芬说:“要不别去县城了,镇上的中学也挺好,离家近。”林晓筷子停在半空。
“县里花销大,住宿要钱,吃饭要钱,来回车费也要钱。”李春芬低头扒饭,
“镇上不用花这些。”林晓把筷子摔在桌上:“凭什么?”李春芬不看她:“凭我是你妈。
”“你就是不想花钱!”林晓站起来,“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现在连我上学都舍不得!
别人家孩子考上县中都高兴,就你不高兴!”李春芬没说话,继续吃饭。林晓冲进自己屋里,
把门摔上。那天晚上,她没吃饭。躺在炕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就是不起来。她想,
饿死算了,反正也没人管。半夜的时候,她听见李春芬出门了。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爬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月光底下,李春芬一个人往村东头走。
走得很急,背影一晃一晃的。她不知道李春芬去哪儿了。她躺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桌子上放着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去县里上吧。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李春芬的手笔。她只念过两年小学,会写的字不多。
那个“县”字写错了,多写了一横,后来又涂掉了。林晓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那五百块钱是李春芬连夜去镇上二姨家借的。二姨家在镇上,离村子八里地。
半夜没有车,李春芬走着去的。去了之后,在二姨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才敲门。
二姨夫不想借。说你家那情况,拿什么还?李春芬说,我卖菜,慢慢还。二姨夫说,
你那菜摊一天能挣几个钱?李春芬不说话。后来二姨出来,骂了二姨夫一顿,把钱借了。
李春芬拿着钱,又走回来。来回十六里地,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菜市场出摊。
这些事,李春芬从来没跟林晓说过。四林晓去县一中报到那天,李春芬送她到镇上坐车。
天刚蒙蒙亮,李春芬就起来了。煮了四个鸡蛋,烙了两张饼,用油纸包好,
塞进林晓的书包里。“路上吃。”她说。林晓背着书包,提着行李卷,跟在李春芬后面走。
行李卷是李春芬自己缝的。被子里絮的是新棉花,李春芬攒了小半年。被面是大红色的,
上面印着牡丹花,是李春芬赶集的时候买的处理布,便宜。走到村口,碰见二丫她妈。
二丫她妈问:“送孩子去县里?”李春芬嗯了一声。“县里好啊,孩子出息了。
”李春芬还是嗯。到了镇上汽车站,车还没来。李春芬站在旁边,不说话。林晓也不说话。
等了半个小时,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林晓上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往外看,看见李春芬还站在路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她。
车开了。她回头看,看见李春芬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消失在尘土里。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家。她在县一中读了三年书。三年里,
李春芬去看过她两次。第一次是高一那年冬天。下着雪,李春芬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林晓出去见她。李春芬把塑料袋递给她:“给你做了双棉鞋。
”林晓接过来,没打开。李春芬站了一会儿,说:“那行,我走了。”林晓说:“你咋来的?
”李春芬说:“坐车。”“回呢?”“也坐车。”李春芬转身走了。林晓看着她走远,
忽然发现她走路有点跛。后来她才知道,李春芬为了省车费,是从镇上走到县里的。
走了四个多小时。那双棉鞋,是她连夜赶出来的,眼睛都熬红了。第二次是高二那年夏天。
李春芬来的时候,林晓正在上课。门卫来喊她,说她妈来了。她出去一看,
李春芬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提着一个西瓜。“给你送个西瓜。”李春芬说,“天热,解解暑。
”那西瓜是李春芬自己种的。她租了村东头一分地,种了点菜,还种了几棵西瓜。
这一个是最大最甜的,她没舍得卖,专门给林晓送来。林晓接过西瓜,
发现李春芬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你喝水了没?”“喝了。”李春芬说,
“路上喝了。”林晓不信。她知道李春芬舍不得花钱买水。她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塞给李春芬。李春芬没喝,把水瓶揣进兜里:“我回去喝。”然后她又走了。还是走到镇上,
再坐车回去。那瓶水,她一直没喝。后来林晓回家,发现那瓶水摆在柜子上,已经过期了。
她问李春芬咋不喝。李春芬说,留着,等你回来喝。五林晓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李春芬。她打电话到村口小卖部,
让人喊李春芬来接。等了十分钟,李春芬来了。“妈,我考上大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哦。”“省城的大学!”“哦。”“妈,你不高兴吗?
”“高兴。”李春芬说,“那个……学费多少?”林晓愣住了。学费一年两千八,
加上住宿费书本费,第一年要交四千多。她算了算李春芬卖菜的收入。一天挣个二三十,
刮风下雨还不能出摊。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七八千。还要还债,还要过日子。“妈,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贷款?贷了不用还?”“毕业了还。”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春芬说:“回来再说吧。”挂了电话,林晓站在电话亭旁边,
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她忽然觉得很累。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想起这些年李春芬供她读书的不容易。小学在村里上,花不了什么钱。初中在镇上,
每个星期要带生活费,李春芬每次都给她十块,有时候十五。
她知道这十块钱是李春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高中在县里,花销更大,每个月要一百多。
李春芬从来没让她缺过钱,每次打电话说没钱了,第二天就去镇上给她汇。但她从来没想过,
这些钱是怎么来的。现在她开始想了。她想起李春芬每天早上四点起床,
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货。想起她在菜市场站一天,风吹日晒,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想起她为了省几毛钱,跟菜贩子争半天。想起她那双粗粝的手,冬天冻得裂口子,
夏天晒得脱皮。她想起那年李春芬送她去县里上学,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舍不得买一瓶水。
她想起那年李春芬来看她,走路走了四个多小时,脚上磨出了泡。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
后来她还是去上了大学。助学贷款贷了四千,李春芬又给她凑了两千。那两千块,
是一沓十块五块的票子,皱巴巴的,带着菜叶子的味道。“拿着。”李春芬说,“穷家富路。
”林晓接过钱,没数,直接装进书包里。上了火车,她才把钱拿出来数。数着数着,
她发现多了两百。她想起李春芬递钱给她的那个动作,好像往里面多塞了两张。那两百块,
是李春芬一个星期的菜钱。六大学四年,林晓没回过几次家。第一个寒假,她没回去。
说要留在省城打工,挣下学期的生活费。她找了一份餐厅服务员的工作,一个月四百,
管吃不管住。她跟几个同学合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一百五,剩下的钱寄回去给李春芬。
李春芬打电话来说,不要寄钱,你自己留着花。她说,我有。李春芬说,那你也攒着,
以后用。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她继续去餐厅端盘子。那年过年,餐厅不打烊。
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的年夜饭。买了一包速冻饺子,煮了吃。吃完躺床上,
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想家。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李春芬总是包饺子,包好多。韭菜猪肉馅的,
肉不多,但韭菜是自己种的,香。吃完饺子,李春芬会给她五毛钱压岁钱。五毛钱,
能买一挂小鞭,拆开来一个一个放。后来她大了,压岁钱没了,但饺子还有。
她忽然想吃李春芬包的饺子了。第二年暑假,她回去了一趟。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李春芬不在。她放下行李,去菜市场找。菜市场在镇子东边,一个大棚子,里面挤满了摊位。
李春芬的摊位在最里面,卖水果。苹果、梨、橘子,都是便宜货。她远远就看见李春芬了。
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堆苹果。有人在挑,李春芬帮着挑,嘴里说着什么。
那人挑了几个,李春芬称了称,收了钱。她走过去,站在摊位前。李春芬抬头看见她,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嗯。”“饿不饿?家里有饭。”“不饿。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李春芬。李春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手还是那么粗,指甲缝里还是洗不净的泥。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又有人来买苹果,李春芬忙着招呼,
她也插不上话。站了一会儿,她说:“那我先回去了。”李春芬说:“行,我收摊就回去。
”她往回走。走出菜市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春芬还在那里,弓着背,在给人称苹果。
那天晚上,李春芬回来得晚。收摊的时候赶上大雨,她没带伞,淋了一身。
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还在咳嗽。林晓说:“你感冒了。”李春芬说:“没事,
喝碗姜汤就好了。”她去厨房熬姜汤。姜是李春芬自己种的,老姜,辣得很。熬好了端出来,
李春芬喝了一碗,说:“你也喝一碗,预防预防。”她没喝。那几天她在家里待着,
看着李春芬每天四点起床去上货,七八点回来吃点东西,然后去菜市场出摊,
一直站到下午五六点。回来之后还要收拾,做饭,洗衣服。一天到晚,没个停的时候。
她忽然想,这二十多年,李春芬是怎么过来的?爸走得早,她三岁那年就没了。
李春芬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改嫁,没出去打工,就在这个小镇上,守着那个菜摊,
一年一年地熬。她问李春芬:“妈,你后悔不?”李春芬说:“后悔什么?
”“后悔……生我。”李春芬看了她一眼:“说啥傻话呢。”“我是说,要没我,
你就不用这么累。”李春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累啥累,习惯了。”林晓不信。
她回学校以后,给李春芬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很多,说她一定会好好读书,以后挣大钱,
让李春芬过上好日子。李春芬没回信。后来打电话问她,她说收到了,放起来了。林晓说,
你咋不回信?李春芬说,我不会写,写了也写不好。七大学毕业以后,林晓留在省城工作。
她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但够花。每个月她都给李春芬寄钱,
一开始寄三百,后来涨到五百。李春芬每次都打电话来说,别寄了,我自己能挣。她说不,
你挣你的,我寄我的。李春芬说不过她,就算了。那些钱,李春芬都没花。存起来了,
存折压在柜子底下。后来林晓才知道,她寄的那些钱,李春芬一分都没动,都留着给她。
工作第三年,林晓谈恋爱了。对方是公司同事,做设计的,比她大两岁。对她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