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切下最大的那块。妈妈连眼皮都没抬,手直接往弟弟那边一送。弟弟接过来,
叉子已经插好了。“棠棠,你的。”推过来的那块,奶油被刀刃刮花了。
上面的草莓少了半颗。这个动作我看了二十二年。从八岁到三十岁,二十二个蛋糕,
二十二次。刀口的方向,从没变过。今年我照样去了蛋糕店。挑了很久。
最后拿了一块四寸的小蛋糕。店员问我写什么字。我说:“生日快乐。”“送谁呀?
”“送我自己。”01走出蛋糕店的时候,手机响了。妈妈发了条五十八秒的语音。
我站在路灯底下听完。“棠棠啊,后天妈过生日,你弟说想吃那家的黑森林。买十寸的啊,
上回八寸不够,你弟媳也来。对了你弟最近手头紧,
你这个月的钱能不能提前打……”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十寸黑森林,三百八十块。
去年是我买的。前年也是。往前数八年,年年都是。从我二十二岁拿到第一份工资那天起,
每年妈妈生日的蛋糕就归了我。不是妈妈让我买的。是弟弟。他说姐,你工作了,
妈的生日蛋糕你包了吧。我说好。那年我月薪四千八,交完房租剩两千。三百八十块的蛋糕,
我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买了。因为我想着,妈妈会高兴。她确实高兴了。
拆开盒子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然后拿起刀——第一刀,最大那块,递给弟弟。
“远远正长身体,多吃点。”弟弟那年十九,一米八的个头,还在长什么身体。我没说话。
我那块上面连字都看不全了,只剩半个“乐”。第二年,同样的蛋糕,同样的刀法。第三年,
第四年,第五年。我换了工作,涨了薪水,蛋糕从八寸升到十寸。
但妈妈切蛋糕的手法从来没变过。最大的那块永远朝右边递。右边坐的永远是弟弟。
今年我站在蛋糕店的冷柜前,看着那些六寸、八寸、十寸的蛋糕,忽然觉得很累。
拿起那块四寸的草莓慕斯。“就这个。”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买个巴掌大的蛋糕给自己过生日,有点心酸。不心酸。
蛋糕这个东西,自己买给自己,每一口都是完整的。回到出租屋,我把蛋糕放进冰箱。
手机又震了三下。第一条是妈妈:“别忘了蛋糕啊。”第二条是弟弟姜远:“姐,
这个月房贷有点吃力,你先转五千过来应急。”第三条还是弟弟:“急,在线等。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块七毛。这是我三十岁全部的积蓄。而我算过,
从毕业到现在这八年,光是每月给妈妈的赡养费,就打了四十八万。四十八万。
够在这座城市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了。钱去了哪里?妈妈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
退休工资三千二。那四十八万不可能花完。我关掉手机,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冰箱里那块四寸蛋糕安安静静地待着。够我一个人吃。刚刚好。
02姜远的催款消息一直到凌晨一点才停。最后一条是语音,他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姐你到底看没看手机啊?我明天要还信用卡。”我没回。第二天一早到公司,
刚坐下就接到妈妈的电话。这次不是语音,是直接打过来。“棠棠,
你弟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昨晚加班,没看见。”“那你现在赶紧给他转一下,
他信用卡要逾期了。”“多少?”“五千。”我顿了顿。“妈,他上个月也借了三千,
还没还。”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叹了口气,
用那种我听了二十多年的语气说——“你弟刚换工作,手头确实紧。
你当姐姐的帮衬一下怎么了?又不是外人。”当姐姐的帮衬一下。
这句话我从十八岁听到三十岁。爸爸出事那年我高三,姜远初三。家里塌了半边天,
妈妈每天哭。我放学后去奶茶店打工,时薪九块五。攒了一个暑假,交了姜远下学期的学费。
妈妈接过钱的时候说:“棠棠真懂事,帮你弟把学费交了,妈就放心了。
”我自己的学费是助学贷款。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姜远没考上。妈妈说:“远远脑子聪明,
就是不用心,让他复读一年。”复读费八千,我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一个月攒六百。
姜远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妈妈说:“算了,男孩子早点出社会也好。”他出了社会,
干了什么呢?饭店服务员,干了两个月嫌累。房产中介,干了三个月嫌丢人。快递小哥,
干了一个月嫌风吹日晒。到今年,二十七岁,换了十一份工作。每份工作之间的空档期,
花的都是我的钱。我没有拒绝过。从来没有。“转了。”我对着电话说。挂了电话,
我打开银行APP。手指悬在转账按钮上方。五千。加上这个月初已经给妈妈的五千。一万。
这个月才过了十五天。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余额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退出了APP。
这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没有立刻转账。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翻旧照片。
翻到一张八岁时拍的。生日蛋糕前面坐着三个人,我、姜远和妈妈。蛋糕是八寸的,
上面写着“玉华生日快乐”。那时候是爸爸买的。蛋糕前面放着三个盘子。
弟弟那个盘子里的蛋糕,目测是我的两倍。我放大照片,看到妈妈的手正搭在弟弟肩膀上。
我坐在另一边,笑得很用力。八岁的我大概不懂为什么自己那块总是小的。三十岁的我懂了。
但懂了又怎样?我翻到手机备忘录里记的一笔旧账。那是三年前国庆节,我回老家。
帮妈妈收拾柜子的时候,看到一本存折。上面有一笔定期存款,十二万。户名是妈妈的。
我当时想,妈妈自己有存款就好,至少不用我养老时太吃力。但那天晚上我问了一句:“妈,
你那个存折上的钱是退休工资攒的?”妈妈脸色变了一瞬。“什么存折?你翻我东西?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我赶紧道歉,再没提过。但今天坐在工位上,
我忽然开始想一件事。妈妈退休工资三千二,一年不到四万。日常开销、水电、人情往来。
她怎么存下十二万的?除非——那笔钱,不是她攒的。03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从高铁站出来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到小区门口。楼下的槐树又粗了一圈。
我提着给妈妈买的钙片和芝麻糊上楼。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说笑声。
弟媳刘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脚翘在茶几上。茶几是新换的,大理石面的。
我记得上次回来还是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头茶几。“姐来啦。”刘萍扫了我一眼,没站起来。
“妈呢?”“厨房做饭呢,给远远炖排骨。”我换了拖鞋进厨房,妈妈正在灶台前忙活。
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满屋子都是。“妈,我给你买了钙片。”“放那儿吧。
”妈妈头也没回,“你弟一会儿就到,你去把客房收拾一下,他们今晚住这儿。
”我看了一眼客房。门是开着的。里面摆着一张新床,床单被罩是全新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加湿器,也是新的。
我住的那间——就是我从小住到大的那间——上次回来,床板是断裂的,我跟妈妈说了。
她说:“凑合睡一晚呗,你又不常回来。”我把钙片放在餐桌上。旁边摞着几张快递单,
我无意间扫了一眼。收件人:姜远。第一张:智能马桶盖,一千八。第二张:扫地机器人,
两千六。第三张:空气炸锅,五百九。付款方式:银行卡转账。卡号尾数——7923。
我愣住了。那是妈妈的银行卡。我每个月打五千块的那张卡。“妈。”“嗯?
”“这些东西……是你买给远远的?”妈妈回过头,视线落在快递单上,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那不是,那是……你弟他自己买的,用的我的卡方便点。”“用你的卡?”“嗯,
他那个卡限额什么的不方便。”我没有追问。但我记住了那个卡号。尾数7923。
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往这张卡上转五千块。八年了。吃晚饭的时候,姜远到了。
他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甩。“妈,排骨好了没?饿死了。
”“好了好了,马上盛。”妈妈端着砂锅出来,先给姜远盛了满满一碗。排骨、莲藕、玉米,
堆得冒尖。然后给刘萍盛了一碗,排骨也不少。轮到我,砂锅里只剩汤底和几块莲藕了。
“棠棠,排骨没了,你喝点汤吧。”我端起碗,汤是温的。姜远埋头啃着排骨,
含含糊糊地说:“姐,上次那五千你怎么还没转?我信用卡逾期了你知不知道?
”“我这两天忙,忘了。”“你忘了?”刘萍插了一句,“姐,
远远这个月就指着你这笔钱呢。”她嗑瓜子的壳直接吐在新茶几上。我喝了一口汤。
没有味道。饭后妈妈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站在水槽边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妈,
我给你的钱,你平时花得够吗?”妈妈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声音很大。
“够,怎么不够。”“那你有没有存下来一些?”“存什么存,日子不过了?
”她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放,背对着我擦手。“你要是嫌给得多,少给点也行,妈不怪你。
”“我没那个意思……”“没那个意思就别问了。”她关了厨房灯,出去了。我站在黑暗里,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在自己那张断了床板的床上。
我去了客厅的沙发。凌晨两点多,起来上厕所。路过妈妈的卧室,门虚掩着。
我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在夜里格外清晰。“……放心,你姐下个月就打钱了,
房贷不会断的。”“妈说的什么时候骗过你?”“嗯,装修的事也快了,
你姐生日那天我跟她说。”我站在走廊里,赤着脚,瓷砖冰得刺骨。04那通电话之后,
我没有立刻回城里。第二天一早,趁妈妈去菜市场的间隙,我做了一件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翻了她的柜子。存折还在老地方。但数字变了。三年前我看到的十二万,现在只剩两万八。
我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打开妈妈手机里的银行APP——密码是姜远的生日,
我试了一次就对了。转账记录像一把尖刀,一行一行扎进眼睛里。每个月五号,
她收到我的五千。每个月六号——转出四千五。收款人:姜远。备注:“生活费。
”月月如此。整整八年。我往下翻。2023年3月,一笔大额转出:十五万。
备注:“远远首付。”2024年1月,又一笔:八万。备注:“装修。
”我慢慢把手机放下。四千五乘以十二个月,乘以八年,四十三万二。加上首付十五万,
装修八万。六十六万两千。我给妈妈的四十八万,一分没剩。
存折上原来的十二万也搭进去了。差额的部分,大概是妈妈自己的退休金。
也就是说——这些年我以为是在养妈妈。实际上,我在养弟弟。每一笔钱、每一分、每一毛,
经过妈妈的手,全部流向了同一个方向。和蛋糕一样。最大的那块,永远给他。
我靠在柜子上,腿软得站不住。窗外有个小孩在喊妈妈,一声一声的,很清脆。我蹲下来,
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就是蹲了很久。等妈妈买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表情跟平时一样。“妈,我下午回去了,明天还上班。”“这么急?你弟他们还没走呢。
”“公司有事。”妈妈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看了我一眼。“后天妈生日,蛋糕你别忘了。
”“嗯。”“十寸的。”“嗯。”“买那家黑森林,你弟爱吃。”我提起包,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姜远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姐,你走啊?钱转了没?”“转了。”我说。
我没转。但我需要时间。回城的高铁上,我把这八年的银行转账记录从头到尾截了图。
四十八万,最后到我手里的“回报”是什么呢?一张断裂的床板。一碗没有排骨的藕汤。
和每年那块最小的蛋糕。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我打开手机计算器,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
六十六万两千。然后又算了一笔——我这八年,自己总共存下了多少?八万三。
她拿走了我收入的绝大部分。我以为我在尽孝。她用我的孝心,养大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列车进了隧道,窗外一片漆黑。手机屏幕上那些转账数字还在发光。我存好截图,
建了一个新相册。名字叫“蛋糕”。05接下来的两周,我什么都没说。每天照常上班,
照常加班。但我停了转账。五号那天没有打钱。六号,妈妈打来电话。“棠棠,
这个月的钱你是不是忘了?”“哦,最近公司改了发薪日,推迟到二十号。
”“那你记得到了赶紧转啊。”“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同事都下班了,只剩我一个人。窗外华灯初上,
写字楼对面的商场橱窗里摆着圣诞装饰。闪烁的彩灯一明一灭。我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事。
查房。老家那套房子,是爸爸在世时单位分的福利房。产权证上写的是爸爸的名字。
爸爸去世后,按法律,妈妈、我和姜远各继承三分之一。
我一直以为那套房子还是原来的状态。直到上周偷看到的那通电话——“装修的事也快了。
”什么装修?老家那套房子去年刚刷过墙,不需要装修。除非说的不是老家那套。
除非说的是姜远的新房。可姜远的新房首付十五万,装修八万,月供三千五。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出头。谁在帮他扛?我花了三天,查到了结果。周四中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趟房产交易中心。拿着爸爸的死亡证明和我自己的身份证,
申请调阅了那套房子的产权信息。窗口的工作人员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翻到最后一页。产权人一栏,赫然写着:姜远。过户时间:2023年2月。
也就是姜远买新房的前一个月。他用老房子做了抵押,贷出了一部分钱。
而我——法定继承人之一——对过户这件事一无所知。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一个字一个字看。共有人:无。我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工作人员问我还需要什么,
我摇了摇头。走出房产交易中心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雨不大,但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