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第四次

第一章 最后一个馒头

陈望把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攥在手里，一半放回塑料袋。

他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没喝水，干嚼。面粉的甜味在舌根泛起来，有点像小时候奶奶蒸的馒头。奶奶去世二十三年了。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这栋楼是城中村的农民房，八层，没电梯，他住在顶楼。站在窗边能看见远处CBD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闪着光，有人加班到凌晨，有人刚结束应酬被扶上车。那些都跟他没关系。

他曾经也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

三十八岁。三次创业失败。合伙人卷钱跑路过，资金链断裂过，被人打断肋骨过。现在他连手机话费都交不起了。

他对着窗户上的倒影笑了笑。玻璃里的人头发乱成鸟窝，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他想起二十岁那年，恩师第一次带他去见客户，特意带他买了件新衬衫，说“做生意要体面，才成功”。那件衬衫他穿了五年，直到袖口磨破。

成功。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了他三十年。

第二章 八岁那年，家没了

那是1995年，他八岁。

那年夏天，他妈拎着一个红色行李箱走出院子。他追出去，跑得太急，在门口泥地里摔了一跤。泥水糊了一脸，膝盖破了皮，他趴在地上喊“妈”。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上了那辆等在路边的面包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面包车拐过巷口，没了。

他在泥地里趴了很久。后来是隔壁李婶把他拉起来，用围裙给他擦脸，说“望娃不哭，跟婶回家吃饭”。他没哭。从那天起他就没怎么哭过。

但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定是他不够好，妈妈才走的。

他爸半年后重组了家庭。新妈不喜欢他，说他是拖油瓶。他被送到奶奶家。奶奶七十多了，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屋顶漏雨，墙皮剥落，冬天冷得像冰窖。奶奶靠给人纳鞋底挣点钱，供他吃饭上学。

他吃了十年百家饭。张家给碗粥，李家给个馍，王家过年给他扯身新衣服。他学会了一件事：要乖，要懂事，要低着头，这样别人才不会嫌他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