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
日使徒”、“黑暗君王”、“永夜化身”——反正就是那些中二病晚期患者才会喜欢的称号。
现用名:王建国的身份证。现住址:阳光花园小区12栋3单元105室,物业保安队,
夜班。现月薪:2800,扣完社保实发2563.8。此刻我正蹲在小区门口,
用一种曾经让三个王国集体失眠的眼神,盯着一只正在翘腿的泰迪。“汪汪!”泰迪冲我叫,
态度嚣张。它的主人,一个烫着金色卷发的中年女人,拽了拽狗绳:“宝贝别怕,
就是个看大门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三秒后,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抱着狗快步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行字:12栋301业主,
遛狗不铲屎,建议下次物业费不打折。附注:狗叫“宝贝”,人叫“宝贝她妈”,
建议一并关注。这,就是我退休后的生活。——至于为什么退休?说来话长。
简单版:魔王干累了,想歇歇。普通版:打了三千年,打不动了,想找个地方躺平。
完整版:三百年前我最后一次试图毁灭人类,结果发现人类根本不用我毁灭,
他们自己卷得挺欢的。我刚想动手,他们就自己打起来了;我刚想放个大招,
他们就搞出了金融危机;我好不容易攒了个末日军团,结果他们发明了手机,
我的军团全在刷短视频,没人听我指挥。
那个场景我现在还记得:十万魔兵整整齐齐坐在地上,每人捧着一个从人间抢来的手机,
屏幕上清一色是小姐姐跳舞。我问他们:“你们还记得自己是来干嘛的吗?
”一个魔兵头也不抬:“记得啊,毁灭世界。等我看完这个视频。”我等了三个小时,
他还在看。后来我绝望了,觉得自己的存在已经失去了意义。什么暗影主宰,什么末日使徒,
在算法面前一文不值。再后来,我隐居了。托关系办了张身份证,来了阳光花园当保安。
包吃住,月薪两千八。挺好的。至少没人跪着喊“饶命”,
也没人半夜给我发“小姐姐跳舞”的视频链接。二阳光花园是个老小区,一共12栋楼,
住户以退休老人和刚工作的年轻人为主。我的工作内容如下: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主要任务:坐在值班室里看监控,偶尔出去巡逻一圈,顺便帮晚归的业主开大门。
听起来很轻松,实际上也确实很轻松。唯一的难点是:这个小区的人,不太正常。
举例说明:案例一:王奶奶。3栋201的住户,七十多岁,独居,每天凌晨五点出门买菜。
按理说这是白班的活,但她偏要赶在我快下班的时候出门,
然后站在值班室窗外喊:“小王啊,帮奶奶拎一下菜!”第一次,我帮她拎了。一袋大米,
一桶油,两棵大白菜,还有半扇排骨。我一个毁灭过世界的魔王,
像个搬运工一样爬了三层楼。第二次,我帮她拎了。第三次,我帮她拎了。第N次,
我终于忍不住问:“奶奶,您为什么每次都买这么多?”她看了我一眼,
说:“买了慢慢吃嘛。”后来我才知道,她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次。她买那么多菜,
是想让儿子回来的时候,冰箱里什么都有。从那以后,我没再问过。案例二:张师傅。
5栋102的住户,退休电工,爱好是修东西。不是修自己家的东西,是修全小区的东西。
谁家灯泡坏了,他拎着工具箱就去了。谁家电闸跳了,他比物业来得还快。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盏,他当天晚上就搬着梯子去换了。有一次我问他:“张师傅,
您这样不累吗?”他摆摆手:“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心里踏实。”后来我知道,
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定居,一年打不了几次电话。他修的不是东西,是时间。
案例三:刘姐。8栋201的住户,四十多岁,离异,养了三只猫。
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下楼扔垃圾,然后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每次抽两根,抽完上楼。
有一次我巡逻碰见她,她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我不抽。她笑了一下,说:“挺好,别学这些。
”然后她一个人抽完两根烟,上楼了。后来我发现,她前夫以前每天晚上十一点下班回家,
她习惯了在这个点等他。现在人不在了,习惯还在。案例四:小陈。11栋502的住户,
程序员,每天凌晨两点下班,三点到家。他的外卖永远放在门口,三天扔一次垃圾。
有时候我会在值班室里看见他,他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冲我摆摆手,我也冲他摆摆手。
我们从没说过话。但这已经是这个小区的社交礼仪了。住得久了,
我开始明白一件事:这个小区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孤独。王奶奶用买菜,
张师傅用修东西,刘姐用抽烟,小陈用加班。而我?我值夜班。夜里没人,安静,
不用跟人说话。我就是‘孤独’。三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我早上八点交班,准备回去睡觉,
结果刚走到3单元门口,就看见一辆白色宝马横在消防通道上。车身锃亮,轮毂干净,
一看就是新车。旁边墙上挂着巨大的红色警示牌:“消防通道,禁止停车”。视若无睹。
“这谁的车?”我问旁边遛弯的张师傅。张师傅看了一眼车牌:“12栋那个新搬来的。
昨天刚搬进来,今天就堵消防通道,挺有本事的。”“让他挪一下。”“你自个儿去说呗。
”张师傅露出一个看热闹的表情,“年轻人,应该好说话。”我去了。按门禁,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物业的,您的车挡消防通道了,麻烦挪一下。
”“哦,一会儿的。”对讲机挂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有点晒。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又按门禁。“又怎么了?”“麻烦您现在挪一下。”“我说了一会儿的。
”“您的‘一会儿’有点长。”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门禁“滴”的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
脸上写满了“我还没睡醒你最好有事”的烦躁。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风停了。鸟不叫了。
张师傅停下了脚步,站在五米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们。这张脸,我认识。三百年前,
子”、“光明传承者”、“黎明之剑”、“希望之星”——反正就是那些比我还中二的称号。
三百年后,他叫——“你他妈谁啊?”他皱着眉头问。我沉默了一秒。哦对,
他现在不认识我了。我有身份证,我叫王建国,阳光花园物业保安队夜班,工号037。
“物业的。”我指了指他的车,“您车挪一下。”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挂着一滴生理性的眼泪,掏出手钥匙,晃晃悠悠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他又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心里一紧:不会吧?三百年了,
这小子还能认出来?他开口了。“你是不是……那个……那个……”我心里又一紧。
“……那个谁?”他挠挠头,“就是想不起来。”我松了口气。他想了一会儿,放弃了,
转身继续走。我继续跟。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突然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说,”他盯着我的脸,“你是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面无表情:“没有。”“真的?”他不太相信,“你仔细想想,比如什么聚会啊,
活动啊,或者……”“我是夜班。”我打断他,“白天睡觉,不出门。”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哦,那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坐进车里,发动,挪车,
一气呵成。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停好车,熄火,下车,又晃晃悠悠往回走。走到我面前,
他停了一下。“保安大叔,”他说,“你叫什么?”“王建国。
”“王建国……”他念叨了两遍,点点头,“记住了。回头请你喝酒。”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过了一会儿,张师傅凑过来,一脸八卦:“你俩认识?
”“不认识。”“那他怎么盯着你看那么久?”“睡迷糊了。”张师傅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宝马,陷入了沉思。这小子,三百年前被我打飞了三座山,
现在搬到我对面住了。这是巧合吗?还是……我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
阳光花园有十二栋楼,几百户人家,搬进来一个新住户很正常。很正常。四从那天起,
我开始留意12栋301。姓李,名字不知道,登记信息上写的是“自由职业”。三十出头,
没老婆,没孩子,没宠物,甚至连盆绿植都没有。每天睡到下午才出门,凌晨两三点回来,
外卖盒子堆在门口,三天才扔一次。有时候我值夜班,
能看见他点的外卖——全是重油重辣的,备注永远有一句:“不要香菜”。
从专业角度判断:一个标准的单身废宅,亚健康,轻度社恐,
有选择困难症每天点外卖都要纠结半小时,对香菜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很难想象三百年前,这小子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拿着一把据说能斩断黑暗的剑,
站在我面前喊“为了光明”。当时我把他打飞了三座山。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三座山。
他飞起来的样子,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我的魔兵们集体鼓掌,
还有人吹口哨。现在他点外卖,还经常忘记备注不要香菜。命运,真是讽刺。有一天夜里,
我值夜班,凌晨三点,他回来了。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被风吹歪的气球。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我坐在值班室里,停下来,整个人趴在窗口上,冲我傻笑。
“保安大叔……嘿嘿……”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鼻子歪到一边,像个被拍扁的包子。
我看了他一眼。“喝多了?”“没多。”他说,舌头有点大,“就……就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瓶。”“啤酒?”“白的。
”我沉默了一下。三瓶白的,这叫一点点?他趴在窗口上,脸贴着玻璃,眼神涣散。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大叔,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我看着他的脸。三百年前,
他可是为了“光明”连命都不要的。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剑都断了,
还咬牙喊“正义必胜”。现在他问我,人活着有啥意思。我想了想,说:“你想聊这个,
得加钱。”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人,”他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笑完之后,他趴在窗口上,
不说话了。我看着他。他看着值班室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葬礼。”我没说话。“我发小,”他说,
“从小一起长大的。上个月还好好的,一起喝酒吹牛,说等退休了一起去海边买房。
结果这个月就没了。心梗,人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他低下头。“我今天看见他躺在那里,
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他老婆在旁边哭,他儿子才八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醒’。”我沉默着。“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人这辈子,
到底图什么?拼命挣钱,拼命往上爬,最后还不是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累的眼睛。三百年前,
这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恨不得把我烧成灰的愤怒。现在,那团火灭了。只剩下疲惫。
“大叔,”他说,“你活了大半辈子了,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图明天还能吃早饭。”他愣住了。“就这?”“就这。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是认真的?”“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喝多了的傻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笑。“谢谢。”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单元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大叔晚安!
”我点点头。他走进单元门,消失在电梯里。我继续盯着监控屏幕。过了一会儿,
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人活着图什么?三百年前,我图毁灭世界。现在,
我图每个月2563块8的工资,图值夜班的时候没人打扰,
图王奶奶每天早上让我帮忙拎菜时露出的笑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五后来的事,
就有点奇怪了。他开始有事没事找我聊天。有时候是深夜回来,
趴窗口上胡侃;有时候是下午出门,在门口碰见,
非得拉着我说两句;有时候甚至专门从外面带点烧烤回来,往值班室一塞:“保安大叔,
请你吃的。”我说我是夜班,白班不是我。他说:“没事,你跟白班说一声,帮我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