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名额下来的前夜，我和大队书记的儿子宋建国摆了酒席。
知青点的女干事徐根娣端着酒杯，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我上下打量。“嫂子，
你不是隔壁村那个专门钻光棍汉被窝的‘破鞋’吗？”“听说你为了换两个白面馒头，
谁的裤腰带都敢解。”我冷笑一声，把酒泼在了地上。“你确定我是去钻被窝的？
”徐根娣吓得一哆嗦，躲到了宋建国身后，眼圈瞬间红了。“对不起建国哥，我认错人了，
嫂子这么清高，怎么可能是那种烂货。”“这种事无风不起浪，你到底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徐根娣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嫂子别介意，我也是怕建国哥被不干不净的女人骗了。
”我们的确见过。1 婚宴惊变“闹什么？嫌不够丢人？”大队书记宋建国的爹，
坐在主位上，手里那根旱烟杆敲了敲桌沿。我死死地盯着宋建国的眼睛。他的手僵在半空，
最后狠狠地甩向身侧。“吴兰珍，你那是什眼神？”徐根娣缩在他身后，
两只手紧紧拽着宋建国的衣角，那件确良衬衫的下摆都被她揉皱了。徐根娣探出半个脑袋，
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建国哥，你别怪嫂子，
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那时候天黑，
钻那老光棍被窝的女人只是背影和嫂子像……”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发出一阵哄笑。
二赖子磕着瓜子，在那阴阳怪气。“我就说嘛，吴知青这身段，咋看也不像是个安分的，
平时给咱们看病，那手在身上摸来摸去的，谁知道心里想啥呢。”“就是，
为了俩白面馒头就能解裤腰带，这以后要是结了婚，宋书记家这帽子可戴不过来哟。
”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我站在大红喜字下面，
穿着特意托人从供销社扯红布做的上衣，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的小丑。
宋建国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转过身，不是呵斥那些造谣的人，而是满脸失望地看着我。
“兰珍，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一抽屉的白面馒头，到底是哪来的？”我心口一凉，
像是被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我是赤脚医生，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
我救过多少人的命？那些馒头是邻村的老乡因为我半夜冒雨去接生，硬塞给我的谢礼。
这事我跟宋建国说过，当时我因为被认可，还挺开心的可现在，他不信我。
徐根娣又轻轻扯了扯宋建国的袖子，小声说道。“建国哥，你也别逼嫂子了，
那种事……谁好意思承认啊。只要嫂子以后跟你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就算了吧。”她这话，
听着是劝，实则是把屎盆子扣得更死。宋建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转过头，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对着正在嗑瓜子的众人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
今天这酒席……先不办了。”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我一把拉住宋建国的手。“宋建国，
你要停酒席？就因为这女人几句没凭没据的胡话？”宋建国用力甩开我的手，
力道大得让我甚至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方桌。桌上的搪瓷盆晃荡一声，掉在地上，
摔掉了一块漆。“没凭没据？全村人都这么说，难道大家伙都瞎了？吴兰珍，
我宋家在村里是有头有脸的，我丢不起这个人！这婚事，等查清楚了再说！”说完，
他护着徐根娣，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徐根娣回过头，嘴角却极快地勾了一下。
2 名额被夺酒席散了，留下一地瓜子皮和残羹冷炙。我一个人把摔掉漆的搪瓷盆捡起来，
那一盆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枣花生，滚得满地都是。我一颗一颗地捡，手指上沾满了灰土。
第二天一大早，大队部的广播大喇叭就开始响。不是往常的语录播报，
而是关于回城名额的公示。我放下手里的听诊器，心跳得厉害。这三年来，
我在村卫生所兢兢业业，不管是接生还是治病，谁喊我都冲在第一线。宋建国的爹，
上个月还拍着我的肩膀保证，这次回城推荐名额，肯定有我一份。我跑到大队部公告栏前。
那里已经围满了人。我挤进去，目光在红纸黑字上搜索。直到在最后一行，
我看到了那个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徐根娣。我脑子嗡的一声。徐根娣？
她下乡整天称病不出工，连锄头都拿不动，凭什么拿这个名额？
我转身冲进大队书记的办公室。宋支书正坐在在那抽旱烟，屋里烟雾缭绕。宋建国也在，
正低头给徐根娣倒热水。徐根娣坐在长条椅上，手里捧着那搪瓷缸子，眼圈红红的见我进来，
宋建国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放。“不想着怎么反省自己的作风问题，跑这来闹什么？
”我没理他，直直地看向宋支书。“宋叔，虽然礼没成但之前说好的名额，
为什么变成了徐根娣？论工分，论表现，论群众基础，她哪一点比我强？
”宋支书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眼皮都没抬。“兰珍啊，这不是叔不帮你。昨天酒席上的事，
影响太坏了。咱们推荐上去的人，那是代表咱们大队形象的。你现在满身毛病，要是报上去，
上面查下来，咱们整个大队都要受牵连。”我气得浑身发抖。“流言？那是因为你们不信我！
只要大队出面澄清，谁敢乱嚼舌根？”徐根娣这时候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蝇。
“嫂子，你别怪支书。是我……是我身体不好，我想着能早点回城，要是我再不去治病，
可能就……”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宋建国立马紧张地帮她拍背，转头冲我吼道。
“你看看根娣都虚弱成什么样了！你身体好，又是医生，在村里多待一年怎么了？
非要跟一个病人抢活路吗？吴兰珍，你怎么这么自私！”我看着这个我也曾真心爱过的男人，
只觉得无比陌生。“她虚弱？”我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徐根娣的小腹上。“宋建国，
你是真瞎还是装瞎？她这虚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她心里还没数吗？
”徐根娣脸色惨白，手一抖，热水洒了一身。“啊！”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宋建国怀里钻。
“建国哥，嫂子她还要污蔑我……我这病是娘胎里带的，她非要暗示什么，
说得那么难听……”宋建国一把推开我，指着门口。“滚！吴兰珍，你给我滚出去！
名额的事已经定了，你再闹也没用！就你这德行，这辈子也别想回城！
”3 泥石与红薯我被赶出了大队部。深秋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村里的小路上，
平时那些受过我恩惠的大娘婶子，现在见了我就像见了瘟神，远远地躲开，
还在背后指指点点。“看见没，就是她，破鞋。”“看着文文静静的，原来是个骚货。
”“我就说嘛，长的这么好，上杆着嫁给建国，原来是个破鞋，昨天被建国赶出来了。
”我低着头，抱着自己的医药箱，一步步往知青点走。路过河边的时候，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那玩泥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打破鞋喽！
”一块带着泥水的石头飞过来，正砸在我的肩膀上。那一身干净的白大褂，
瞬间染上了一大块污泥。“砸死这个坏女人！”孩子们起哄着，更多的泥巴和石子飞了过来。
我护着头，狼狈地想要躲开。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那些泥巴全都砸在了他宽厚的后背上，但他动都没动一下。“都给老子滚！谁再敢动手，
老子把他裤子扒了挂树上！”一声怒吼，吓得那群孩子一哄而散。我抬起头，看到了赵宝强。
他是村里的“刺头”，成分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平时独来独往，谁也不敢惹。他转过身，
那张黝黑粗糙的脸紧绷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笨拙地拍了拍身上的泥，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塞到我手里。“刚烤的，热乎，吃吧。”他的手很大，
手上都是茧子，但眼神却清亮。“吴大夫，那些屁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给俺娘治好了腿，
你是好人。”我捧着那个滚烫的红薯，眼泪差点掉下来。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
宋建国扶着徐根娣正从河堤上走下来。看到这一幕，宋建国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
“好啊，吴兰珍，我刚才还想着是不是对你有误会，想来跟你谈一谈。
结果你转头就在这跟野男人私会？”徐根娣捂着嘴。“嫂子，
你怎么……这赵宝强可是村里的二流子，你为了报复建国哥，也不能作贱自己啊。
”宋建国大步冲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红薯。赵宝强猛地握紧了拳头，
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宋建国，你别欺人太甚！你眼瞎心盲，吴大夫这么好的人，
你不珍惜，把个搅家精当宝，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宋建国气笑了，指着赵宝强的鼻子。
“后悔？我会为了一个烂破鞋后悔？赵宝强，你既然这么喜欢捡我不要的烂货，
那我就成全你们！”他转头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吴兰珍，本来我还想给你留点脸面。
既然你不知羞耻，那明天的全村批斗大会，你就上去好好交代交代你的作风问题！
”4 批斗台反杀批斗大会定在打谷场。天还没亮，广播就开始吆喝，
让全村老少都带上板凳去集合。打谷场中间搭了个台子，两边挂着“严肃作风，
纯洁队伍”的大横幅。我被两个民兵押着，站在台下。徐根娣坐在主席台上，
穿着那件本来应该属于我的回城新衣裳，脸上没半点病容，反而透着股兴奋的红光。
宋建国拿着大喇叭，站在台中央，大义凛然。“社员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
就是要揭露咱们知青队伍里的一颗毒瘤！”“吴兰珍，身为赤脚医生，不思为人民服务，
反而利用职务之便，乱搞男女关系，败坏道德风气！甚至为了回城名额，恶意中伤他人！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往台上扔菜叶子，有人吐唾沫。徐根娣站了起来，拿着话筒，
声音响亮。“大家别怪嫂子……她也是一时糊涂，她自己私生活还要我不准说出去，
我不忍心建国哥受骗，她还想污蔑我可是……可是我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
怎么能受这种冤枉？”她抹着眼泪，身子摇摇欲坠。宋建国心疼地扶住她，转身指着我怒吼。
“吴兰珍！你还不上来认罪？把你做的那些丑事，当着全村人的面交代清楚！
”民兵推搡着我，把我推到了台子上。风吹得横幅呼呼作响。我站在高台上，
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头。看着满脸鄙夷的宋建国，暗自得意的徐根娣。我突然不想忍了。
这几天，我为了情分被他们踩在泥里，我的尊严，我的清白，我的前途，
都被这对狗男女践踏得粉碎。既然不让我活，那就谁都别想好过。我挣脱了民兵的手，
一步步走到话筒前。我看着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那是我的行医记录本。
我翻开本子，对着话筒，声音清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徐根娣，一九七五年八月三日，
夜里十一点。下身大出血，裤子上全是血块。”徐根娣尖叫起来：“你闭嘴！你胡说！
那是月经不调！”我没理她，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声音陡然提高。“那天晚上，
做了刮宫手术。从肚子里取出来的，是一个已经成型了三个月的胎！”我猛地抬头，
扫向台下那几个平日里人模狗样却在夜里鬼鬼祟祟的男人。“徐根娣当时因为失血过多昏迷，
说胡话时，可是把名字一个个都报了出来。”“赵老三，那天你在村口草垛后面，
是不是给了徐根娣五个熟鸡蛋？”“李大头，你在东头磨坊里，是不是答应给她弄两尺花布？
”“还有……宋支书。”我转过身，死死盯着坐在旁边正准备喝茶的宋支书。
“您家里那个丢了的银手镯，是不是在徐根娣的枕头底下？”“轰——”这一刻，
打谷场彻底炸了。5 铁证现形记宋支书手里的茶缸子“咣当”一声掉在桌子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烫得他原地跳了起来，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放屁！
你个小娘皮血口喷人！”他还没骂完，台下却先乱了套。赵老三的媳妇是个二百斤的悍妇，
听了我的话，嗷的一嗓子就扑向了赵老三。“好你个杀千刀的！
我说家里那篮子鸡蛋怎么少了，你跟我说让黄鼠狼叼了？合着是喂了这只狐狸精！
”李大头那边更热闹，他老婆直接脱了鞋底子，照着李大头的脸就抽。“花布？
那是我攒着给闺女做嫁妆的布票！你个老不死的！”刚才还高高在上审判我的村民们，
现在全都变成了这场闹剧的主角。整个打谷场乱成了一锅粥，哭爹喊娘声，打骂声，
此起彼伏。徐根娣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死死抓住宋建国的手臂。“建国哥！她是疯狗！
她在乱咬人！你别信她，我是清白的，我连手都没让别人牵过啊！
”宋建国此时整个人都懵了。他看了看台下混乱的场面，
又看了看自己亲爹那慌乱掩饰的模样，最后目光落在徐根娣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他想起徐根娣确实有好几次夜不归宿，说是去知青点学习，回来却带着莫名的香味和新东西。
“根娣……那手镯，真的在你那？”宋建国声音发颤。徐根娣拼命摇头，眼泪甩得飞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