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雨如注。周引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翻滚的浊浪。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分不清是雨是汗,亦或是别的什么。三日了。他身后,五道身影立在雨中,衣袂不动。
那是烈火宗的五位筑基修士,为首那人他认得,叫孟虎,去年在上元城还曾与他同桌饮酒。
那时孟虎拍着他的肩膀,喊他“周兄弟”,说他日若有机缘,可去烈火宗寻他。
此刻孟虎手中的赤焰刀正指着他的后心。“周引,”孟虎的声音在雨里有些闷,
“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全尸。”周引没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像某种印记,从三天前开始浮现,到现在已经清晰得如同刀刻。
那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符文,古拙,沉重,每一笔都像是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你了。
三天前,他还是青牛镇一个普通的猎户。父亲早亡,母亲三年前病故,
留他一人住在山脚的土坯房里,靠着一把祖传的猎弓度日。镇上的人叫他周家小子,
说他命硬,克死了爹娘,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也不在意。山里有野兔山鸡,
林间有蘑菇野果,偶尔猎到一头野猪,剥了皮去镇上换些盐巴布匹,日子清苦,却也自在。
三天前他去后山设套,追一只伤了腿的麂子,追进了从来没去过的老林深处。
那地方阴得厉害,明明是正午,头顶却看不见太阳。他追着血迹走,
最后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那只麂子。山壁上有道裂缝。不是石头裂开的缝,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周引当时没想太多。
他只是看见那只麂子倒在裂缝边上,血流了一地,他想的是这皮子还能换多少铜板。
他弯腰去捡麂子。然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他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自家的土坯房里,天已经黑了,屋外有人喊他:“周家小子,
死了没有?”是隔壁的王伯。周引应了一声,爬起来去开门。王伯拎着一盏油灯,
上下打量他:“三天不见人,还以为你让野牲口叼走了。”三天?
他只记得自己昏过去的时候还是晌午。王伯走后,他点灯照镜子,
才发现手心里多了这道纹路。他用井水洗,用刀刮,纹路纹丝不动,反而越来越深。第二天,
烈火宗的人来了。他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找到他的。他们冲进他的院子,
为首那人——孟虎——盯着他的手心看了很久,然后对他笑了一下。“周兄弟,别来无恙。
”周引认出了他,去年在上元城,这人和他喝过酒,还给他讲过修仙界的事。什么金丹元婴,
什么五行宗门,他听不大懂,只记得这人出手阔绰,替他结清了酒钱。“孟大哥?
”他有些茫然,“你这是……”“周兄弟,”孟虎压低声音,“你手心里那东西,给我看看。
”周引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孟虎的笑容淡了些。接下来的事,周引记不太清。
只记得孟虎后来带了更多的人来,他的土坯房被翻了个底朝天,他说不出那天的遭遇,
他们说他在撒谎。再后来,他开始跑,他们开始追。一路向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跑。脚自己带着他走,穿过山林,蹚过溪流,爬过山脊,
最后停在这处悬崖边上。悬崖下面是沧浪江。江水暴涨,浊浪滔天,从这里跳下去,
和跳进石磨里没有分别。“周引。”孟虎的声音近了。“我最后问你一次。
”周引终于转过身来。雨幕里,他看见五个人站成一排,赤红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透出,
把雨水都蒸成白雾。那是传说中的灵气,他以前只是听孟虎说起过,此刻亲眼看见,
才明白什么叫“超凡脱俗”。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道纹路似乎在微微发烫。
“我不知道你们要什么。”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天我在山里昏过去了,醒来就有这个。我没骗你们。”孟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没骗我。”他说,“但那东西在你身上,这就是你的命。”他抬起手中的刀。
“动手。”赤焰刀斩落。周引本能地往后一仰——然后他掉下去了。悬崖很陡,
他翻滚着坠落,石头硌着他的后背,树枝抽打着他的脸。他拼命想抓住什么,
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翻了,血流出来,但下坠的势头没有停。然后他落进了水里。
江水比他想象的更冷。冷得像刀子,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扎。他呛了水,挣扎着浮起来,
头顶是天,是雨,是越来越远的悬崖。他看见悬崖边上站着五个小小的红点。
红点停了一会儿,然后散了。周引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任由江水带着他往下漂。雨还在下,打在脸上,有点疼。他想,娘,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昏了过去。二再醒来时,天已经晴了。周引睁开眼,看见的是竹条编的屋顶。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他动了动手指,疼。全身都疼。他侧过头,
看见一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个竹筒,正往里面装水。老人穿着粗布衣裳,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不出多大年纪。“醒了?”老人没抬头。周引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火烧。老人把竹筒递过来。周引想伸手去接,胳膊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老人叹了口气,走过来,扶着他的头,把水慢慢喂进去。水是凉的,有点甜。周引喝完,
老人把他放回去,又坐回竹椅上。“三天,”老人说,“漂了三百里。”周引愣住。
“沧浪江这一段有三处暗礁,两处漩涡,你一样没落,全撞上了。”老人看着他,
眼神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命挺硬。”周引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家,”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哪儿?”“灵台宗地界,”老人说,“枯竹山,小竹峰。
”周引没听说过这些名字。他只知道上元城,青牛镇,后山那片他打了十年猎的老林子。
灵台宗是什么,他不知道。“老人家是……灵台宗的?”老人笑了一声。
“一个看竹子的糟老头子罢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能走了就自己走,
不能走了就躺着。后山有泉眼,饿了可以抓鱼吃。但我劝你伤好了就赶紧走,
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周引想问为什么,但老人已经出门了。
他在那间竹屋里躺了七天。七天里,老人每天给他送一次水,两次饭。饭是糙米粥,
里面搁了些野菜,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周引问他叫什么,
他不说;问他灵台宗是什么,他也不说;问他这山叫什么,他说过了,枯竹山,小竹峰。
周引后来自己出去看,才发现这山上全是竹子。但不是普通的竹子。
那些竹子的竿是枯黄色的,像是死了很多年,但竿上又长着翠绿的叶子,绿得扎眼。
竹林里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周引走到泉眼边,
蹲下来洗脸。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水里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色蜡黄。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这些,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以前他的眼睛是褐色的,
山里人常见的颜色。现在变成了浅金色,淡淡的,像是兑了很多水的琥珀。他抬起右手。
手心里那道纹路还在,但淡了一些。他盯着那道纹路看,忽然觉得它有点眼熟。
不是形状眼熟,是……那种感觉。好像他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水里。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昏过去之前,在山壁的裂缝里,那只按在他头顶的手。那只手的颜色,
就是这种淡淡的金色。周引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竹林里有人说话。“就是他?”“对,七天前从江里捞上来的。”“什么来路?
”“不知道,老头子不肯说。”周引循声望过去,看见两个年轻人站在竹林边缘,一男一女,
都穿着青灰色的衣裳,腰间挂着玉牌。男的长得白净,女的扎着双髻,
看起来都比周引小几岁。他们也在看他。“喂,”那男的开口,“你是谁?
为什么在我们灵台宗的地盘?”周引想了想,说:“我叫周引。落水,被冲下来的。
那位老人家救了我。”“老人家?”女的皱眉,“你说的是谁?”“看守竹林的老人家。
”两人对视一眼。“看守竹林?”男的说,“这竹林没人看守。”周引愣了一下。
“就住在那边那间竹屋里,”他回头指,“每天给我送饭的那位。”他回过头,
发现两人的表情变了。变的不是愤怒或者警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古怪。
那女的往后退了一步,男的下意识把手按在腰间的玉牌上。“你说的那个竹屋,
”男的慢慢说,“在哪儿?”周引带着他们过去。那间竹屋还在,门虚掩着,
里面和他离开时一样:一张竹床,一把竹椅,一个用来装水的竹筒。但那个老人不在了。
“你确定有人住在这里?”女的问。“我在这躺了七天,”周引说,“饭就是在这里吃的。
”男的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更古怪了。“这里至少有十年没人住过了,
”他说,“你看那个竹筒。”周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竹筒还放在桌上,
但是颜色变了——不是他记忆里那种新鲜的青黄色,而是一种深沉的枯黄,
像是放了很久很久。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竹筒。竹筒的底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里长出了青苔。三那两个年轻人——男的叫苏慕,女的叫秦芷——把周引带下了山。
下山的路很长,周引这才发现这座山比他想的高得多。他们走了两个时辰,才看见山门。
那是一座石坊,上面刻着三个字:小竹峰。“小竹峰是我们灵台宗九峰之一,
”苏慕边走边说,“但你说的那个竹林,已经荒废很久了。以前确实有个师叔祖住在那里,
但他……”“他怎么了?”苏慕没说话。秦芷接过话头:“他死了。八十年前。
”周引停下脚步。“八十年前?”“对。”秦芷看着他,“所以你说七天前他还给你送饭,
我们才觉得奇怪。”周引看着手里的竹筒。竹筒的裂纹里,青苔是湿的。
山门后面是一片建筑,青瓦白墙,依山而建。苏慕让他们在山门边的一间小屋里等着,
自己进去通报。秦芷留在外面,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周引靠着墙坐下,闭着眼睛。
他在想那个老人。八十年前的人,给他送了七天饭。如果他真的是八十年前死的,
那他看见的是什么?是鬼?还是别的什么?他又想起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按在他头顶的时候,他昏了过去。醒来后,手心多了这道纹路。烈火宗的人追他,
他往北跑,掉进江里,被冲到三百里外的这座山下。
然后一个死了八十年的人给他送了七天饭。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被卷进某件他完全不了解的事情里了。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引睁开眼,看见苏慕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穿着青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癯,
气质温和。他走到周引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把你的右手给我看看。
”周引把手伸出去。那人看着他的手心,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
又从凝重变成一种周引看不懂的复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周引摇头。
“这是上古神兽的传承印记,”那人说,“而且是最古老的那一种。”周引听不懂。
那人叹了口气,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开始解释。他叫顾云亭,
是灵台宗小竹峰的峰主。小竹峰在灵台宗九峰里是最弱的一峰,弟子最少,传承最薄,
靠着一片枯竹林和一门叫“枯荣诀”的功法勉强维持。但他知道的,比别的峰主多一些。
“上古神兽,”他说,“不是我们现在能见到的那些灵兽妖兽。
它们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批生灵,是道的化身。每一头神兽,都代表着一道天地法则。
”他看着周引的手心。“你得到的,应该是‘渊’的传承。”“渊?”“一头传说中的神兽。
记载里说,它生于混沌,长于虚无,掌控着‘界限’和‘连接’的力量。它能连接天地,
也能断开一切。所以它叫‘渊’,既是深渊的渊,也是渊源的渊。”周引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什么是渊,”他说,“我也不想要什么传承。这东西给我带来三天三夜的追杀,
差点让我淹死在江里。你们要是想要,拿走就是。”顾云亭苦笑了一下。“拿不走。”他说,
“传承一旦认主,就是一辈子的事。除非你死,或者它自己消散。”他看着周引,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而且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的还要危险。烈火宗只是个小宗门,
他们知道的不多,只是想抢去研究。但消息传出去之后,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你。
五行宗的人会来,因为他们想知道这传承会不会打破他们维持了千年的平衡。
那些隐藏的老怪物们会来,因为‘渊’的力量能让他们的境界更进一步。
甚至……甚至那些已经消失了很多年的势力,也会来。”周引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办?
”顾云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留在小竹峰。”周引愣了一下。“我收你为徒,
”顾云亭说,“传你枯荣诀。枯荣诀是上古功法,虽然残缺,但最重根基。
你从最基础的练起,一步一步,先把这传承里的力量稳住,不让它失控。其他的,以后再说。
”秦芷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峰主,他只是个凡人,什么根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