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死的那天,我正在公司改Bug。手机响了七八遍我才接,那头是姐夫的声音:“苏哲,
你姐没了。”我第一反应是:请假要扣全勤,她能理解的吧?抱着骨灰盒回家那天,
姐夫把我堵在门口,甩出一沓欠条——姐这些年治病的钱,全是借的。
他揪着我领子吼:“她供你念了二十年书,你就这么回报她?”我翻遍她手机,
最后一条没发出的消息写着:“小哲,姐没事,别回来,工作要紧。”那天晚上,
我抱着她的骨灰盒从天台跳下去。再睁眼,有人把奶瓶怼进我嘴里:“乖,快喝。
”我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是姐,二十年前的姐。她正拿围裙擦我嘴角的奶渍,
笑得一脸温柔。我咬着奶嘴,眼泪流进奶瓶里。这一次,换我当她哥。谁也别想拦着。
第一章:她以为我是婴儿,其实我是来还债的我姐死的那天,我正在工位改Bug。
手机震了八遍我才看见。那头是姐夫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苏哲,你姐没了。
”我第一反应是看考勤系统。请假扣全勤,八百块。她能理解的吧。她从来都理解。
葬礼是我请了半天假去的。抱着骨灰盒往回走的时候,姐夫把我堵在巷子口。他甩出一沓纸,
甩在我脸上。是欠条。我姐这些年治病的钱,全是借的。三万、五万、八万,一笔一笔,
按着红手印。他揪着我领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供你念了二十年书,你一个月挣三万,
给她打过几个钱?她最后治病的钱都不敢问你要,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翻她手机的时候,我找到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草稿箱里,最后一条。“小哲,姐没事,
别回来,工作要紧。”发送时间,是她进抢救室那天晚上。那天我在开周会。
我把手机攥碎了。那天晚上,我抱着她的骨灰盒,爬上她租的那个城中村的天台。十八楼。
风很大。我想,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然后我跳了下去。再睁眼的时候,
我看见一张脸。圆圆的,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是我姐。二十年前的我姐。
她正把奶瓶往我嘴里怼。“乖,快喝。”奶嘴塞进来,温热的奶液淌进喉咙。我看着她。
五岁的她,踮着脚站在炕边,围裙上沾着奶渍,鼻尖上渗着汗珠。她笑,
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弟弟乖,姐姐以后赚钱给你买大房子。”我的眼泪滚下来,
流进奶瓶里。上辈子她就是说着这句话,把自己累死的。这辈子,她又来了。我咬着奶嘴,
浑身发抖。她慌了,小手擦我的脸。“不哭不哭,姐在呢,姐在呢。”我哭得更凶了。
不是伤心。是恨。恨我自己。也恨她。怎么这辈子还是这副德行。我才满月。她五岁。
每天早上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给我冲奶粉。那时候奶粉金贵,一袋要三块钱。
我妈锁在柜子里,每天只给两勺。我姐自己喝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抱着我喂奶的时候,
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柴火味。她得踩着凳子才能够着灶台。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跟我妈说话。
“妈,我不上学了行不行?我去镇上打工,供弟弟念书。”我躺在炕上,指甲掐进肉里。
上辈子她就是这句话。这辈子,又是。我妈没吭声。我爸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你才五岁,打什么工。”“那我去捡破烂,我听人说捡瓶子能卖钱。”我从炕上翻下来。
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我姐回头,脸都白了。“弟!”她跑过来抱我,手忙脚乱地摸我脑袋,
看我摔坏了没有。我盯着她的脸。我说不出话。但我就那么盯着她。眼眶发红,咬着牙。
她愣住了。“弟……你咋了?”我不动。就那么盯着。她好像被吓着了,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好了好了,姐不去打工了,姐哪儿都不去。”我闭上眼。把脸埋在她怀里。这辈子,
第一步,成了。夜里她睡着了。我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五岁的脸,
小小的,软软的。我伸出小手,够不着她。但我能看见她胸口一起一伏。活的。她还活着。
我咬着嘴唇,用手指蘸口水,在炕席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苏念,等我。”写完我才想起来,
这辈子她叫苏念。上辈子也叫。第二天早上,她给我换尿布的时候看见了。她愣了半天,
然后喊起来。“妈!弟弟会写字了!”我妈跑进来,看着炕席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懵了。
“这孩子……神童啊?”我姐抱着我亲了一口。“我弟弟最聪明了!”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闭上眼。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笑的。
笑得我忘了她也会死。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我站在床边,她握着我的手。她说:“小哲,姐没事。”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好好工作,
别惦记我。”我说好。然后她闭上眼。监护仪嘀的一声,变成一条直线。我醒了。炕上很黑。
我姐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小身子蜷成一团。我盯着她的脸,盯了很久。然后我伸出小手,
攥住她一根手指。这辈子,谁也不许动她。包括我自己。第二章:三岁,
我成了村里最会搞钱的小孩我三岁那年,干了一件大事。那天我姐抱着我去小卖部打酱油。
柜台上有台收音机,正在放新闻。“国务院决定,
进一步放开国债流通转让市场……”我耳朵竖起来。国债。上辈子我听同事炒过,
九几年那会儿,倒腾国库券能翻好几倍。我拍拍我姐的脸。“姐,放我下来。”她把我放下,
蹲着看我。“咋了?”我指着柜台。“买那个。”“买啥?”“那个票。红色的。
”柜台里摆着几张国库券,十块钱面额,九块钱卖。我姐看了一眼,摸摸我脑袋。“弟,
那是大人的东西。”我拉着她的手,走到柜台前。“阿姨,那个,多少钱?
”售货员阿姨乐了。“小屁孩,你有钱吗?”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钢镚。
是我这一年攒的压岁钱,两块三毛。阿姨笑得更厉害了。“两块三就想买国库券?
”我姐脸红了,拉着我要走。我不走。“那要多少钱?”“十块。”我扭头看我姐。
她身上有钱吗?她摸摸兜,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是她捡瓶子攒的,一块七。
我把我俩的钱摞在一起。四块。“不够。”阿姨摇头。我盯着那几张国库券。十块钱面额,
九块钱卖。转手就能卖十块。净赚一块。门口进来一个人。是隔壁王叔,
村里唯一在镇上厂里上班的。我姐叫他一声。他应了,买完东西要走。我冲上去抱住他腿。
“王叔,借我六块。”他低头看我,笑出声。“你这小崽子,借钱干嘛?”我指着柜台。
“买那个。”他愣了愣,看看国库券,又看看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能换钱。
”“换多少钱?”“十块。”他蹲下来,盯着我看了半天。“买了就能换十块?
”“等三个月。”“等三个月?”“嗯,等三个月,能卖十块。”他笑了。“行,
老子陪你疯一回。”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售货员。“给他买一张。
”他把国库券递给我。“小崽子,你要是亏了,以后见我就得喊爸爸。”我没说话。
三个月后,我把那张国库券卖了。十一块。我找到王叔,还他六块。剩下的五块,
拍在他手上。“利息。”他拿着那五块钱,愣了半晌。然后他蹲下来,跟我平视。“小崽子,
你跟我说实话,你咋知道能涨?”我看着他的眼睛。“听收音机。”“收音机里说的?
”“嗯。”他盯着我,盯了很久。最后他笑了。“行,以后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那天晚上,我把剩下的四块五毛,全给了我姐。她看着那几张毛票,
懵了。“弟,哪来的?”“挣的。”“你才三岁。”“三岁不能挣钱?”她抱着我,
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跟妈说,弟弟可能真是神童。我没解释。那年我干了很多事。
帮邻居算账,一次一毛。帮小卖部数瓶子,一次五分。听收音机里的股票行情,偷偷记下来。
但最大的那笔,还是国库券。我让我姐抱着我,跑遍了附近的信用社。十块二十块地买,
攒够了就卖。年底的时候,我偷偷数了数。藏在炕洞里的铁盒子,有三千七百块。
那时候村里人一年也挣不到一千块。有一天,王叔来找我。他把我叫到门外,蹲下来,
压低声音。“小崽子,我跟你商量个事。”“说。”“你那钱,能不能借我点?”“干什么?
”“我媳妇病了,要住院。”我看着他。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着。我想起上辈子,
我姐住院的时候,我也这样求过人。“多少?”“两百。”我从炕洞里摸出两百块,递给他。
他愣了。“你……你不怕我不还?”“你会还的。”“为啥?”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刚才没叫我小崽子。”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那天之后,
他在村里到处说,苏家那小子,不是一般人。有一天,我听见收音机里播一个名字。“周深。
”播音员说的是别的事,但我听见这两个字,浑身僵住了。周深。上辈子,我姐夫。
那个在我姐死后,把我堵在巷子里,甩我一脸欠条的人。那个替她还债的人。
那个骂我不是人的人。他还活着。这辈子,他还活着。我攥紧拳头。他会出现在我姐面前吗?
这辈子,还会吗?那天晚上我姐回来,脸色不太好。我凑过去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但我看见她眼眶红过。我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她。她说没有。我不信。第二天,
我偷偷跟着她去上学。蹲在教室外面,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下课的时候,
一个男生揪她辫子。她躲了一下,没吭声。那男生又揪了一下。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没说话,
就盯着他看。那男生愣了愣,缩回手。旁边有人起哄。“周深,你怂啥?”周深。
我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那个揪我姐辫子的,就是周深。十岁的周深。我站起来,往教室走。
有人拦住我。“你谁啊?”我推开他。走到周深面前。他低头看我,一脸莫名其妙。
“你谁家小孩?”我盯着他。“再动我姐一下,我弄死你。”他愣了。旁边的人都愣了。
我姐跑出来,把我抱起来。“苏哲!你咋来了!”我没说话。就盯着周深。
盯到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姐把我抱走了。路上她骂我。“你疯啦?他才多大?”我看着她。
“他揪你辫子。”“那也不能……”“他揪你辫子。”她停下脚步,看着我。“弟,你咋了?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没说话。晚上她睡着了,我睁着眼。周深出现了。这辈子,
他还是出现了。我盯着房梁,想了很久。第二天,我姐又消失了。和七岁那年一样。
早上还在,中午就不见了。我妈说去姥姥家了。我不信。我去找王叔。“王叔,帮我查个人。
”“谁?”“周深。”“干啥?”“查他爹妈干啥的,家住哪儿。”王叔看着我。“小崽子,
你不对劲。”我没说话。三天后,我姐回来了。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晃。我冲上去抱她腿。
她低头看我,笑了一下。“弟,姐没事。”又是这句话。又是。晚上我趁她睡着,
掀开她衣服。肚子上有道疤。新的。很长。我愣在那儿,手指发抖。她醒了,看着我。“弟,
咋了?”我指着那道疤。“这是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没事,就是生了个小病,
治好了。”“什么病?”“说了你也不懂。”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说,我就不睡觉。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弟,你真傻。”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我感觉到有热的东西滴下来。我没动。就那么抱着她。抱了很久。那天晚上,
我把炕洞里的铁盒子拿出来。三千七百块,一分没动。我把盒子塞进她怀里。她愣了。
“这是啥?”“钱。”“哪来的?”“挣的。”她打开盒子,看见那一沓毛票,愣住了。
“弟……这……”“你住院要钱。”“我没住院……”“下次呢?”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把盒子盖上,塞回炕洞里。然后躺下,背对着她。她在我身后,半天没动。
后来她轻轻说了句话。“弟,你到底是啥人啊?”我没回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睁着眼。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第三章:十岁,我姐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十岁那年,
存款破了二十万。铁盒子换成了存折,用塑料袋包着,藏在炕洞最深处。
王叔成了我的合伙人。他跑腿,我出点子,五五分账。村里人都说,王叔这两年发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站着个十岁的小孩。那天我姐翻我书包找橡皮。翻出一个本子。
她翻开,愣住了。“苏哲,这是啥?”我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那个本子。
记账用的。封面上写着:“苏念养老基金。”她翻开第一页。“国库券赚八千,邮票赚两万,
认购证赚五万……”她手抖了一下。抬头看我。“这啥意思?”我没说话。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目标金额:五百万。期限:十年。”她把本子举到我面前。“苏哲,
你给我解释解释。”我看着她。十八岁的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但还是那个眼神。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坐在炕沿上。“姐,你坐下。”她没动。
“你先说清楚。”“你坐下,我说。”她坐下了。我张了张嘴。“姐,上辈子……你死了。
”她愣住了。“我三十岁那年,病死的。”“那时候我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三万。
”“你住院那天,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在开周会。”“你发消息说,小哲,姐没事,
别回来,工作要紧。”“那是你最后一条消息。”我说不下去了。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呢?”“然后你死了。”“我回去的时候,已经烧成灰了。”“姐夫把我堵在巷子里,
甩我一沓欠条。”“他说你治病借的钱,全是他在还。”“他说,苏哲,你他妈是人吗?
”“那天晚上,我抱着你的骨灰盒,跳楼了。”她张了张嘴。“跳楼?”“嗯。”“然后呢?
”“然后睁眼,就看见你拿奶瓶怼我嘴。”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问了一句话。
“那你这辈子,累不累?”我愣住了。我想过她很多种反应。害怕、不信、骂我疯子。
但没想过这个。“你……你不怕?”“怕啥?”“怕我不是你弟。”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我弟?”“是。”“那怕啥。”她把本子放下。伸手摸摸我脑袋。
“怪不得你从小就不对劲。三岁就会赚钱,五岁就盯着我看,我每次咳嗽你都紧张。
”她笑了一下。“那年周深揪我辫子,你跑学校去,说要弄死他。我才十岁,你就疯成这样。
”“还有七岁那年住院,你把攒的三千多块钱塞给我。”“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弟弟,
不对劲。”我嗓子发紧。“姐……”“行了。”她把我搂进怀里。“不管你是啥人,
都是我弟。”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忍了十年的眼泪,全出来了。她拍着我的背,
像小时候那样。“行了行了,哭啥哭。”我闷着嗓子说:“姐,我欠你一条命。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说:“那你这辈子好好活着,就是还了。”那天晚上,
我以为什么事都过去了。临睡前,她突然问了一句。“弟,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住院吗?
”我心头一紧。“记得。”“你知道我住的什么院吗?”“妈说是小病。”她笑了一下。
没说话。我翻身看她。“姐,到底啥病?”她看着房顶。半天才开口。“先天性心脏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啥?”“先天性心脏病。七岁那年换的心脏。”我腾地坐起来。
“换心脏?”“嗯。”“那……那现在呢?”“好了。”“好了是啥意思?”“就是好了。
”她看我一眼。“你攒那三千多块钱,正好够手术费。妈说,是弟弟救的姐。”我愣在那儿。
浑身发冷。上辈子她也是这个病。她没说。一辈子都没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她是累死的,
还是病死的。“姐……”“嗯?”“上辈子……你也是这个病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我攥紧拳头。“为啥不说?”“说了你能咋?
”“我……”“你那时候刚工作,一个月挣三千,房租都交不起。告诉你干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翻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我躺下来。盯着房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五岁那年一模一样。可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她什么都知道。上辈子就知道。她扛着病,扛着债,扛着所有事。扛到死。
最后还给我发消息说,姐没事,别回来。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像小时候她给我掏耳朵那样。那时候她五岁,我刚满月。她拿棉签棒,
一点一点给我掏。嘴里念叨着,弟弟乖,不动啊,姐轻点。我睁开眼看她。她睡着了。
呼吸轻轻的。胸口一起一伏。我盯着那道疤。隔着衣服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七岁那年留下的。换心脏的时候留下的。我伸出手,想摸摸她。够不着。炕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