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份奇怪的工作我叫苏念,二十三岁,学前教育专业毕业,失业三个月。
那天我蹲在出租屋里刷招聘软件,泡面已经坨成了面团,
而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接受那份薪资低得离谱的早教机构offer。
了这条招聘信息:山村幼儿园招聘幼师一名工作地点:青崖村薪资待遇:8000/月,
包食宿要求:有爱心,胆子大,
不害怕小动物备注:村里的孩子都比较……特别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八千?包食宿?山村?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我下意识看了看窗外雾霾灰的天空,
又看了看手机余额里那三位数的存款。管他呢,先投了再说。第二天我就接到了面试通知。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慵懒的腔调,像午后晒太阳的猫。“苏小姐,
简历我看过了,专业对口,正好我们需要人。你什么时候能来?”“呃……下周?
”“明天吧。”他说,“山里快开学了,孩子们等不及。”我:“……”这么急的吗?
但我还是答应了。毕竟八千块,别说明天,今晚让我连夜翻山我都愿意。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连对方叫什么都没问。三天后,我站在青崖村村口,
后悔得想抽自己两个耳光。这是什么鬼地方?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导航早就歇菜了。
我是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到镇上,又坐了一个小时三轮车到山脚,
最后靠两条腿爬了四十分钟山路才到的。村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石碑,
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大字:青崖。再往里走,是一片错落的石头房子,屋顶铺着青瓦,
炊烟袅袅。有老人在院子里晒东西,远远看见我,眯着眼打量。“新来的老师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长得……很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愣一下的好看,眉眼细长,
眼尾微微上挑,皮肤白得不太真实,嘴角噙着一点笑。但我发誓,我根本没听到有人走过来。
“我……”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我一下,
指尖碰到我手腕的瞬间,我莫名觉得有点凉。“别怕,”他说,声音跟电话里一样慵懒,
“我是来接你的,这所幼儿园的校长。我叫胡离。”狐狸?“古月胡,离开的离。
”“你……”我咽了咽口水,“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他眨眨眼,
那表情看起来竟然有点无辜:“山里人,习惯了。”我半信半疑地跟着他往村里走。
路过那个晒东西的老人时,我特意看了一眼——她晒的是……蘑菇?
还是一种灰扑扑的、毛茸茸的……算了,就当是蘑菇吧。老人抬起头,
冲胡离笑了笑:“胡校长,新老师来啦?”“嗯,以后麻烦刘奶奶多照应。
”刘奶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怎么说呢……很慈祥,但又有点奇怪,
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好好好,”她连连点头,“年轻好啊,年轻阳气足。”阳气足?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幼儿园在村子最里面,是一间带院子的大瓦房。院子里有滑梯、跷跷板,
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个旧轮胎做的秋千。“条件简陋,苏老师别嫌弃。
”胡离推开院门,“孩子们明天才来报到,今天你先安顿下来。”住的地方就在幼儿园隔壁,
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小屋,有床有桌,窗台上还放着一束野花。“有事随时找我。
”胡离站在门口,“我住村东头那棵大槐树旁边,很好找。”他说完转身要走,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苏老师,有件事得提前告诉你。”“什么?”他笑了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咱们村里的孩子,都比较……有特点。你上课的时候,别太惊讶。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觉。有特点?什么意思?
留守儿童都这样,还是山里的孩子特别皮?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山风,
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窥探,可每次爬起来看,又什么都没有。
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只白色的狐狸蹲在我床头,
安静地看着我。我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2 我的学生不是人开学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特意换上最温柔的那条碎花裙,准备给孩子们留个好印象。八点不到,
就有家长带着孩子来了。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脸晒得黝黑,
看起来很憨厚。他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瘦瘦小小,有点怕生。“老师好。
”男人冲我点点头,“我家石头,麻烦您多费心。”“应该的应该的。
”我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石头你好呀,我是苏老师。”石头看着我,眨巴眨巴眼睛,
没说话。这很正常,小孩子怕生嘛。然后他张了张嘴。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舌头——不,
那不是舌头,那是……一根黑色的、分叉的、细长的……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石头把嘴闭上了,继续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无辜得很。
“那个……”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石头爸爸,石头他……”“哦,”男人挠挠头,
憨厚地笑了笑,“山里孩子,野惯了。老师您别介意。”他把“野惯了”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然后他牵着石头往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隐约看见他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可能需要重新理解一下“野惯了”的意思。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麻花辫,长相很清秀。
她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都长得粉雕玉琢,特别可爱。“老师好,”女人笑着说,
“我家双双和对对,龙凤胎,以后麻烦您啦。”“不麻烦不麻烦。”我蹲下来看两个小孩,
“你们好呀。”两个小孩异口同声:“老师好——”奶声奶气的,萌得我心都化了。
然后他们同时歪了歪头。不是普通地歪头,是那种……九十度的歪头。
脖子好像没有骨头的那种。我:“……”两个小孩还在冲我笑,眼睛弯弯的,天真无邪。
“那个……”我站起来,看着他们的妈妈,斟酌着措辞,“双双妈妈,
他们这个脖子……”“哦,”女人捂嘴笑了笑,“遗传,遗传。我小时候也这样。
”她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五根手指,比例完美,但颜色有点发青。指甲很长,
很尖,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中午的时候,
我已经彻底麻木了。有个小女孩梳着两条冲天辫,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会自己动,像两条活蛇。
她妈妈倒是很正常——除了眼睛是竖瞳。有个小男孩特别胖,走起路来地板都在颤,
他爸爸拍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随我,能吃是福”,
然后张嘴打了个哈欠——嘴都快张到了耳根。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一直蹲在墙角看蚂蚁,我喊她进来吃点心,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噙着泪。“老师,
蚂蚁的爸爸妈妈不要它们了吗?”我刚想安慰她,就看见她落下一滴眼泪。那眼泪落在地上,
嗞的一声,冒起一股青烟。我默默地把点心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吃点东西吧,
别难过。”她点点头,接过点心,冲我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很甜,虎牙尖尖。下午三点,
所有孩子都到齐了。十二个,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六岁。我坐在教室门口,
看着院子里疯跑的孩子们,陷入沉思。有的孩子在玩滑梯,滑下来的时候会飘起来,
在空中转个圈再落地。有的孩子在玩跷跷板,一个人能压起对面三个人。还有几个在挖蚯蚓,
挖到之后不玩,只是蹲着看,然后嘀嘀咕咕地跟蚯蚓说话,蚯蚓还会抬头回应。
我揉了揉眼睛。我想起胡离昨天说的话:村里的孩子都比较有特点。这叫“有特点”?
这他妈的叫“有特点”?“苏老师。”我回头,胡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我身后,
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午饭没吃吧?给你带的。”我接过食盒,盯着他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衣摆在风里轻轻飘着,衬得他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仙气?
“胡校长,”我深吸一口气,“咱们这个幼儿园,它正经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眼眯成两条缝。“苏老师,”他说,“咱们村,就不太正经。”我:“……?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孩子们,语气轻描淡写:“石头是蛇,双双对对的妈妈是螳螂,
刚才那个哭的小姑娘是只小火蜥,还有那几个跟蚯蚓说话的,是土拨鼠家的。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山里有山神的规矩,大家都老老实实过日子。
孩子总得上学吧?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山里不出去吧?所以我们办了这所幼儿园。
”“所以……”我艰难地组织语言,“你让我一个人类,来教一群妖怪?”“有什么问题吗?
”他歪着头看我,“你是学前教育专业毕业的,有爱心,有耐心,专业对口。
而且——”他又笑了笑:“你不怕他们,这就很难得。”我怕吗?说实话,
刚发现的时候确实怕,腿都软了。但看了一上午,这些孩子除了长得“特别”一点,
跟普通小孩也没什么区别。会哭会笑会闹,会因为抢玩具打架,
也会因为得到一朵小红花高兴半天。石头特别安静,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画画。
双双和对对特别黏我,一左一右拽着我的衣角喊“苏老师讲故事”。
那个会冒烟的小姑娘叫嫣嫣,情绪起伏特别大,高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难过的时候得离她远点——她真的会冒烟。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等等,
他们的家长……知道我是人类吗?”“知道啊,”胡离理所当然地说,
“但你不也活到现在了吗?”我:“……这倒是。”他站起身,
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放心,山里规矩严,吃人的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现在是新时代,大家都讲文明。”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
石头他爸让我转告你,石头最近在换鳞,可能脾气有点躁,让你多担待。”换鳞?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走远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屋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山风呼呼地吹,偶尔能听见几声奇怪的叫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我本来应该害怕的,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很平静。八千年薪包食宿,学生是妖怪,
校长是狐妖,隔壁住着螳螂一家——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情节?但话说回来,
孩子们其实挺可爱的。石头画的画特别好看,虽然画的都是些我不认识的动物。
双双对对会奶声奶气地喊“苏老师”,笑得眼睛弯弯。嫣嫣今天下午问我能不能抱抱她,
我说可以,她抱完我之后整个人都在发红光,高兴得蹦蹦跳跳。
我想起胡离说的那句“山神的规矩”。这座山,真的有山神吗?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
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出一个蹲在床边的身影。
很小,抱着膝盖,正盯着我看。我差点叫出声,但下一秒,我看清了那张脸。是石头。
“石头?”我坐起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了?”石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应该是蛇类的夜视能力。然后他伸出小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他的手凉凉的,有点湿。“做噩梦了?”我轻声问。他点点头。我想了想,
掀开被子:“进来吧。”他犹豫了一下,爬进被窝,缩成一小团,靠着我的胳膊。“老师,
”他突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童音,“你不怕我吗?”“不怕啊。
”“可是……他们说,外面的人都怕我们。”“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你们。”我说,
“我见过你了,觉得你很好,为什么要怕?”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师说谎,”他说,
“今天早上,你看见我的舌头,你愣住了。”我:“……”这孩子,观察力怎么这么强?
“那是因为,”我想了想,“那是因为老师第一次见到会分叉的舌头,觉得很神奇。不是怕。
”“真的?”“真的。”石头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又开口了。
“老师,”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妈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窗外的月光很亮,山风很轻。不管是不是妖怪,孩子终归是孩子。
3 螳螂妈妈的家长会开学一周,我渐渐适应了这份“特殊”的工作。每天早上,
我会在门口迎接孩子们。石头的爸爸会把他送到门口,冲我憨厚地笑笑。
双双和对对的妈妈会叮嘱两句,然后扭着腰肢走远——她走路的样子确实有点像螳螂,
但我已经习惯了。嫣嫣的奶奶是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太太,
每次来都要拉着我的手说“我家嫣嫣脾气爆,老师您多担待”,然后塞给我一兜子山货。
山里的日子简单又宁静,除了偶尔有点小意外。比如有一次,石头在午睡的时候蜕皮了。
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一团透明的东西,无辜地看着我:“老师,我痒。
”我:“……”然后,我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帮他把蜕下来的皮收好,塞进他的小书包里,
告诉他“回家给爸爸看看”。比如有一次,双双和对对在院子里打架。双双扯着对对的辫子,
对对揪着双双的耳朵,两个小孩都眼泪汪汪的。我跑过去拉架,一用力,
把他们拉开了——然后两个人的脑袋都掉在了地上。我:“!!!
”双双和对对弯腰捡起脑袋,安回脖子上,继续打架。我站在原地,心跳一百八。
比如还有一次,嫣嫣因为被抢了玩具,气得整个人开始冒烟,温度肉眼可见地升高。
我急中生智,一把抱起她冲到水池边,把她的手脚泡进凉水里。她委屈地看着我:“老师,
水凉。”“乖,凉就对了。”她瘪瘪嘴,没再冒烟。事后胡离听说这件事,
笑得直不起腰:“苏老师,应急处理能力满分。
”我瞪他:“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们这么……这么……”“这么有特点?”“对!
”他笑够了,正色道:“不过说实话,苏老师,你做得很好。他们信任你,
才会在你面前表露真实的模样。”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我,
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我突然想起来:“对了,胡校长,你到底是什么?狐狸精?
”“是狐妖。”他纠正我,“狐狸精是骂人的话。”“哦,狐妖。那你今年多大了?
”他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三百多岁?”我:“……”三百多岁,
比我曾曾曾祖父都大。一周后,幼儿园开家长会。胡离提前一天通知我:“苏老师,
明天下午家长会,你准备一下,说说孩子们这一周的情况。
”我有点紧张:“家长们……不会吃人吧?”他笑起来:“放心,都说了现在是文明社会。
不过——”“不过什么?”“有个家长脾气比较急,你说话稍微注意点。
”我追问是哪个家长,他没说,只说我明天就知道了。第二天下午,家长们陆陆续续来了。
石头的爸爸坐在第一排,仍然憨厚地冲我笑。双双和对对的妈妈坐在中间,
跟旁边的家长聊天,
手臂挥舞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我后来知道那是螳螂的前臂。
嫣嫣的奶奶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剥花生吃。还有几个我没怎么见过的家长,都是村里人,
看起来普普通通——如果不是偶尔会露出一点破绽的话。
比如有个家长说话的时候舌头不小心伸出来,有一尺多长。比如有个家长打了个喷嚏,
喷出几颗火星子。比如有个家长坐着坐着,背后突然展开一对翅膀,
收回去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发言稿,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