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民国二十六年,沪上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冷,刮过霞飞路的石板街。
王通坐在“醉八仙”酒铺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黄酒,温过的,却没冒多少热气。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按在桌下,那里藏着一把断刀。
刀断在三年前,和他的江湖一起断的。酒铺里人不多,只有两个穿黑褂的汉子在低声交谈,
说的是码头的火并,语气里带着后怕。王通没听,他的耳朵只听该听的声音——比如此刻,
酒铺门被推开时,风铃轻响里夹杂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杀气。来人穿一身笔挺的西式西装,
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个黑皮箱,径直走到王通桌前,坐下。“王通?”来人声音低沉,
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王通没抬头,端起黄酒抿了一口,酒液入喉,
暖不了心底的凉:“死了三年了。”西装男笑了,从皮箱里掏出一叠银元,码在桌上,
白花花的,晃眼:“有人要我找你办件事,杀个人。”王通的手指动了动,
按在断刀上的力道重了些。三年前,他是沪上最有名的镖头,护送的镖从没人敢动。
直到一次护送官银,遭人暗算,兄弟全死了,他断了刀,也断了念想,从此隐姓埋名,
以为江湖早已把他忘了。“杀谁?”他问,声音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沪军司令,张啸山。”王通猛地抬头,眼里的平静瞬间碎了。张啸山,
就是三年前暗算他的人!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桌上的黄酒都晃出了涟漪。
“你雇主是谁?”西装男摇头:“我只负责传话,事成之后,还有双倍银元。明晚子时,
张啸山会去百乐门赴宴,那是最好的机会。”说完,他站起身,拎着皮箱就走,走到门口时,
回头看了一眼王通,“记住,只能你一个人去。”酒铺里又恢复了安静,
那叠银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王通盯着银元,像盯着三年前兄弟们的鲜血。
他忽然想起当年与兄弟们痛饮时,曾吟过的半句诗:“醉里挑灯看剑影,醒时挥刀斩仇雠。
”如今剑影成空,仇雠未断,复仇的火焰在他心底燃起,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拿起一块银元,
放在嘴边咬了咬,硬邦邦的,是真的。然后,他把所有银元收进怀里,拿起桌下的断刀,
起身离开。风更冷了。王通走在石板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孤独的狼。他知道,
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他别无选择。他的江湖,从来就只有复仇这一条路。
回到租住的破屋,王通把断刀放在桌上,仔细擦拭。刀身虽断,却依旧锋利,
倒映出他满脸的沧桑。“断刃难平心头恨,残躯犹记故人情”,
他低声念着这句随口吟出的短句,三年前那个夜晚的风似乎又吹了进来,
兄弟们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响。突然,他发现断刀的刀鞘里藏着一张纸条,是他当年藏的,
上面写着暗算他的人的名单,除了张啸山,还有一个名字——李默。李默,
曾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也是那次护送任务的副镖头,却在关键时刻背叛了他。王通的心一沉。
他一直以为李默已经死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难道,这次的雇主就是李默?
他想借自己的手杀了张啸山,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明晚子时,百乐门。王通决定赴约,
不管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他都要去。他要亲手杀了张啸山,也要找到李默,
问清楚当年的真相。第二天晚上,百乐门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丝竹之声掩盖了潜藏的杀机。王通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褂,
混在人群里,目光紧紧盯着门口。子时刚到,张啸山果然来了。他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
身后跟着十几个保镖,气势汹汹。王通握紧了怀里的断刀,悄悄绕到后门,
那里是保镖最少的地方。刚到后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西装男。他站在阴影里,
看到王通来了,点了点头:“张啸山的书房在二楼,他等会儿会去那里休息。”王通没说话,
径直上了二楼。二楼很安静,只有书房的灯亮着。他轻轻推开门,里面果然坐着张啸山,
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悠闲地喝着。“你来了。”张啸山没回头,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王通握紧断刀,一步步走上前:“三年前,你为什么要暗算我?”张啸山放下茶杯,
缓缓回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暗算你的不是我,是李默。”“你胡说!”王通怒喝,
挥刀就要砍过去。“住手!”张啸山大喝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王通面前,
“你自己看。三年前,李默收了日本人的钱,要劫走官银,嫁祸给我。我发现了他的阴谋,
想阻止他,却被他反咬一口。你的兄弟们,其实是被李默杀的。”王通愣住了,
拿起文件仔细看了起来。上面写着李默和日本人的交易记录,还有他杀害兄弟们的证据,
字迹是李默的,他认得。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西装男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王通,你终于知道真相了。”王通回头,看着西装男,
突然发现他的眉眼有些熟悉:“你是……李默?”西装男扯掉脸上的伪装,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李默:“没错,是我。我知道你恨张啸山,所以故意让你去杀他,
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翁之利。而且,我已经通知了日本人,他们马上就到,到时候,
你们都是我的功劳。”王通的眼里充满了怒火,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最信任的兄弟算计了两次。他挥起断刀,
朝着李默砍了过去:“我杀了你!”李默早有防备,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
对准了王通:“别动!再动我就开枪了。”张啸山突然站起身,朝着李默扑了过去:“王通,
快走!”李默没想到张啸山会突然动手,吓了一跳,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
张啸山应声倒地。王通抓住机会,纵身一跃,断刀划过一道寒光,砍在了李默的手腕上。
手枪掉在地上,李默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你这个叛徒!”王通怒喝,
再次挥刀砍向李默。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日本人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李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转身就跑:“王通,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王通想追,
却看到张啸山躺在地上,血流不止。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张啸山身边。
“谢谢你……”张啸山抓住王通的手,艰难地说,
“帮我……照顾好我的女儿……她在……租界的教会学校……”话没说完,他就咽了气。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通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了一眼张啸山的尸体,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枪,弯腰捡了起来,然后从窗户跳了出去。夜色如墨,风依旧很冷。
王通奔跑在沪上的小巷里,身后是日本人的枪声和喊叫声。他手里拿着断刀和手枪,
怀里揣着张啸山的嘱托。他不知道李默在哪里,也不知道日本人会不会一直追下去。
他只知道,他的江湖还没结束。前面是一条岔路,左边通往租界,右边通往码头。
王通站在岔路口,犹豫了片刻,然后朝着租界的方向走去。他要先找到张啸山的女儿,
完成他最后的嘱托。至于李默,还有那些日本人,他迟早会找他们算账。
风把他的身影吹得有些摇晃,却吹不散他眼里的坚定。他想起张啸山临终的嘱托,
忽然心底浮起一句旧诗:“一诺千金重,孤征万里轻。”一个人的江湖,或许孤独,
但只要还有执念,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而在他身后,沪上的夜依旧繁华,只是繁华之下,
更多的杀机正在悄然酝酿……雨。刚到租界街口,雨就落了下来,细密如针,扎在脸上生疼。
租界的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印度巡捕,手里的警棍敲着掌心,
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想靠近的人。铁门另一侧,是灯红酒绿的安稳;这一侧,
是风雨飘摇的杀机。王通把黑褂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怀里的手枪硌得肋骨发疼。
他看到街角的阴影里,三个穿便衣的人正盯着铁门,袖口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