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葬礼上,我哭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显假,不少一分显冷。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嫂子好演技,不知道是不是鳄鱼的眼泪。”
我上前一步,摘下鬓边白花,别在他胸口。指尖顺势划过他喉结,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那你猜……”我倾身,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我现在摸你心跳,是在数你还能活几天,还是……想让你多活几年?”
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狠狠按在他心口。
“随你。反正这条命,五年前就该给你了。”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我跪在栖云堂的蒲团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身上的素缟是意大利定制的绉纱,轻得像一层雾,却压得我喘不过气。二十三岁,本该是穿红裙子、喝冰酒、在深夜街头大笑的年纪,可我现在,是霍昀的未亡人,一个被钉在“贞节”牌坊上的活祭品。
司仪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霍昀先生英年早逝,享年二十八岁。幸有贤妻苏氏,贞静守礼,愿为其守节至三十之年……”
守节至三十岁。
七个字,像七根铁钉,把我钉死在这座百年老宅里。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那些族老,那些叔伯,那些平日里对我客客气气、此刻眼神却像在估价的男人们。
有人低声说:“可惜了,才二十三,大好的年华。”
“还是那样的一个美人,眼睛一抬,连廊下的雨都停了。”
“守得住,就是当家主母;守不住,一分家产也别想带走。”
我垂着眼,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那里缝着一枚小小的银扣,是十八岁生日他送的。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他们不知道,霍昀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晚晚……股份……信托……别信我爸……信阿焰。”
他们更不知道,我和那个叫阿焰的男人,早在五年前就该逃出这座牢笼。
十八岁那年,我在码头等他。
行李箱里只有一件白裙子、一张去东南亚的船票,和一颗以为能自由跳动的心。
可最后来的不是他,是浑身湿透、眼神发狠的霍烬。他把我从甲板上拽下来,手指勒得我手腕青紫,声音哑得像哭:“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都活不了。”
我没走成。
我嫁了。
三年有名无实的婚姻,换了我一条命,换了我一座金笼。
现在,霍昀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像被抽干了魂。
而我,要再熬七年,才能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那12%的霍氏优先股,是他偷偷转给我的最后一点温柔。
灵堂里檀香混着防腐剂的味道,熏得人头晕。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一滴泪滑下来,悬在下颌,没落。
真可笑。
我不是为霍昀哭。他是傀儡,是牺牲品,我们彼此可怜,却从未相爱。
我是为十八岁的自己哭,那个以为爱能带她飞的女孩,终究被现实按进了泥里。
就在这时,我听见角落传来一声冷笑。
低,哑,像刀刮过骨头。
“嫂子好演技,不知道是不是鳄鱼的眼泪。”
我认得这声音。五年没听,却刻在骨头上。
我没回头。可那滴泪,终于掉了下去,砸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转瞬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葬礼结束得很快。宾客散去,豪车碾过青石板,溅起水花。族老们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好好守着,七年不长。”
“霍家不会亏待你。”
“你年轻,心要定。”
我点头,微笑,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偶。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栖云堂终于沉入死寂。只有雨声,滴滴答答,像倒计时。
我走向棺材。霍昀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像睡着了。可我记得他死前最后一刻,瞳孔是散的,手指抠进床单,留下三道血痕。
我俯身,假装整理他衣领,指尖探入西装内袋,怀表不在。
心猛地一沉。
“在找这个?”
那声音又来了。我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他站在门廊下,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没入黑西装领口。二十六岁的青年才俊,比五年前更瘦,轮廓却愈发清晰,眉骨高,鼻梁直,唇线薄得像从不轻易开口说软话。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八岁一样,看人时像火苗落在雪上,烧得静,灭得快。
霍烬。
阿焰。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是我当年送霍昀的结婚礼物,讽刺的是,那钱,还是阿焰偷偷塞给我的。
“我哥临终前,让我交给你。”他走近,将怀表塞进我掌心。指尖温热,擦过我手心,烧得心口发烫。
我攥紧怀表,金属棱角硌得生疼。抬眼看他,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为什么是你?”
“因为只有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哭。”
他吸了口气,声音沉进雨里:“可你刚才那滴泪……真漂亮。漂亮得让那些老东西,都忘了,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我扯了下嘴角。
他忽然倾身,气息拂过我耳畔,带着雨水和雪松的味道:“U盘在表盖夹层。记住,《霍氏家规》第十七条,你若想活到三十岁那天,就得演好‘贞女’。”
他停了一秒,喉结滚动,“而我……欠你的,不止是五年前那一夜。”
说完,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入雨幕,背影很快被灰白水汽吞没。
我站在原地,掌心怀表冰凉,心却烧了起来。
拇指摸索表盖边缘,果然,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雨还在下。栖云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
可笑,都什么年代了还要立贞节牌坊,
七年?行。
我一天都不多等。
就用这身丧服作战袍,
把他们的祠堂,烧成我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