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陈峰膝盖生疼。
“妈,我求您了。”
他声音沙哑,抬头望着沙发上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那是他的丈母娘,马兰。
一个星期前,他们家所在的老城区拆迁,丈母娘分到了三百万的巨款和一套新房。
也是一个星期前,他的妻子,马兰的亲生女儿李月,被确诊为急性白血病。
“五十万,只要五十万,就能救月月的命!”
陈峰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沙发上的马兰端着一杯龙井,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五十万?你说得倒轻巧。”
她呷了一口茶,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哪有那么多钱。”
陈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妈!拆迁款足足三百万!月月是您的亲女儿啊!”
“亲女儿又怎么样?”马兰终于放下茶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是你陈家的人,生病了,该你这个当丈夫的想办法。”
一旁的沙发上,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一边打着手机游戏,一边阴阳怪气地开口。
“就是啊,姐夫。你一个大男人,天天使唤我们家月月加班赚钱,现在她病了,你倒好,跑来找我妈要钱了?你自己的本事呢?”
这是陈峰的小舅子,李伟。
一个游手好闲,二十好几了还靠着马兰过活的废物。
陈峰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结婚五年,他和李月相濡以沫,他什么时候让李月受过委屈?
反倒是这个李伟,三天两头找李月要钱,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依旧理直气壮。
“李伟,这是我和妈说话,你闭嘴!”陈峰怒吼道。
“嘿!你还来劲了!”李伟把手机一摔,站了起来,指着陈峰的鼻子。
“你在我家,对我妈大呼小叫,还敢让我闭嘴?陈峰,你别忘了,你就是个吃软饭的!要不是我姐,你连在这个城市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够了!”
马兰呵斥一声,李伟立刻缩了回去,不甘心地坐下。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峰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丈母娘,这个自私的小舅子,突然觉得无比荒唐。
这是李月的至亲。
却也是要将她推向死亡深渊的人。
“妈……”陈峰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颤音,“算我借的,行吗?我给您打欠条,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一定还上!”
“借?”马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你拿什么还?就凭你那一个月五千块的死工资?不吃不喝也要十年吧?”
她站起身,走到陈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峰,我实话告诉你。这笔钱,我是给小伟留着娶媳妇买车的,一分都不能动。”
“至于李月……”
马兰顿了顿,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她的命。”
那是她的命。
五个字,像五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陈峰的心脏。
鲜血淋漓。
他跪在地上,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原来,在她的心里,女儿的命,还不如儿子的婚车重要。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不通,人心怎么可以凉薄到这种地步。
李月在病床上痛不欲生,化疗的反应让她吃不下任何东西,每天都在呕吐。
可她的亲生母亲,却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她的命。
“呵呵……”
陈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疯狂。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的剧痛已经麻木。
他擦掉眼角的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兰。
“好。”
一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我记住您今天说的话了。”
“从今往后,李月,再没有你这个妈。”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站住!”
马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峰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难道,她回心转意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底升起,却又被他自己迅速掐灭。
不可能的。
只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张银行卡被扔到了他脚下。
“拿着。”马兰的语气依旧冰冷,“里面有五万块。”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
五万?
五十万的救命钱,她只给五万?
这是在打发乞丐吗?
“别嫌少。”马兰的声音充满了施舍的意味,“就当是我这个当妈的,给她买棺材的钱了。”
轰!
陈峰的脑子瞬间炸开。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吐出血来。
买棺材的钱……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那张薄薄的卡片。
卡片冰冷,像马兰的心一样。
他没有再看那对母子一眼,攥着那张卡,一步步走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家门。
门外,阳光刺眼。
陈峰却觉得,自己正坠入无边的黑暗。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医院打来的。
他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陈先生吗?您妻子的病情突然恶化,急需进行骨髓移植手术,请您尽快凑齐手术费!”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焦急万分。
陈峰握着手机,看着手心里那张可笑的银行卡,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卖房子?他和李月住的房子是租的。
卖车?他只有一辆代步的电动车。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已经借遍了,凑起来也不过十万块,离五十万还差得远。
绝望之中,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从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他发誓永不联系的人。
但现在,为了李月,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哪位?”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
陈峰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
“王……王总,是我。”
“陈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峰?”那个被称为王总的男人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过了几秒,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惊讶。
“你是……三年前那个陈峰?”
“是我。”陈峰的声音艰涩。
“呵,真是稀客。”王总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陈大才子竟然会主动联系我?”
话语里的嘲讽,让陈峰的脸颊一阵发烫。
三年前,他和这位王总,王天龙,曾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
那时,王天龙还只是个项目经理,而陈峰,是公司技术部的核心骨干,才华横溢,备受老板器重。
一次关键的项目中,王天龙负责的环节出了重大纰漏,险些给公司造成千万级别的损失。
是陈峰,通宵达旦,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不仅弥补了漏洞,还优化了方案,为公司赢得了更大的合同。
事后,王天龙拿着厚礼登门感谢,想要和他拜把子,却被陈峰一口回绝。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峰看不惯王天龙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踩着同事上位的行事风格。
他甚至在老板面前,也直言王天龙此人不可重用。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和当时一心想拉拢王天龙的老板产生了隔阂,最终心灰意冷,选择了辞职。
他离开后,听说王天龙很快就平步青云,不出两年,就自己出去单干,成立了公司,如今已是身价过亿的成功人士。
而他陈峰,为了李月,留在了这座城市,找了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安稳度日。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
如今,他却要反过来,去求这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人。
“王总,我……”陈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句“借钱”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尊严,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
“有事快说,我时间宝贵。”王天龙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陈峰闭上眼,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咽了下去。
“王总,我想跟您借钱。”
“借钱?”王天龙的语调瞬间拔高,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陈峰,你没搞错吧?你找我借钱?”
“我……”
“我记得三年前,你可是清高得很呐。说我这种人,不配跟你做朋友。”王天龙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怎么,现在你的骨气呢?被狗吃了?”
尖锐的羞辱,让陈峰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王天龙,此刻是怎样一副得意的嘴脸。
“王总,我妻子病了,急需五十万做手术。”陈峰强忍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您肯借给我,我陈峰这条命,就是您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久到陈峰以为王天龙已经挂了电话。
“你老婆?是叫李月吧?”王天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探究。
陈峰心里一惊。
“你怎么知道?”
“呵,我不仅知道她叫李月,我还知道你为了她,放弃了去京城发展的机会,留在了这个小地方。”王天龙的语气意味不明,“陈峰啊陈峰,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为爱冲昏头的蠢货。”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机。
“五十万,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王天龙话锋一转。
陈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王天龙拉长了语调,“我凭什么要借给你?”
“当年你看不起我,现在落魄了,就想起我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陈峰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天龙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羞辱他的机会。
“王总,您想怎么样,才肯借钱?”他已经做好了任人宰割的准备。
只要能救李月,别说尊严,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想让我借钱,可以。”王天龙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你现在,到我的公司来。”
“金鼎大厦,顶楼,我等你。”
“记住,是你一个人来。”
说完,王天龙便挂断了电话。
陈峰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弹。
金鼎大厦,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中心,地标性建筑。
而他现在,却身无分文,连打车过去的钱都没有。
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几枚硬币,和那张装着“棺材本”的银行卡。
他自嘲地笑了笑,迈开沉重的脚步,朝着地铁站走去。
一个小时后,陈峰站在了金鼎大厦的楼下。
他仰头望着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阳光照射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也看到了现在的自己,卑微如尘,为了钱,不得不向曾经的“手下败将”低头。
深吸一口气,他走进了金鼎大厦金碧辉煌的大厅。
前台小姐看到他衣着普通,神色憔悴,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王天龙,王总。”
“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没有,是他让我来的。”
“没有预约,王总是不会见的。”前台小姐公式化地回答,便不再理会他。
陈峰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拿出手机,想给王天龙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因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了。
正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气场强大,面容冷峻,正是王天龙。
王天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显得格格不入的陈峰。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停下了脚步。
“王总?”旁边的人不解地看着他。
王天龙没有理会,径直朝着陈峰走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峰身上。
有好奇,有不屑,有探究。
陈峰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小丑,浑身不自在。
“哟,还真来了。”王天龙站在陈峰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还以为,你陈大才子,宁愿看着老婆死,也不会来求我呢。”
刺耳的话语,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陈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总,我们能……换个地方谈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换地方?为什么?”王天龙故作惊讶,“就在这谈,不好吗?”
他环视了一圈,提高了音量。
“让大家都听听,我们当年叱咤风云的陈大天才,现在是怎么摇尾乞怜的。”
“你!”陈峰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王天龙。
王天龙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怎么?想打我?”他凑近陈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敢动手吗?你老婆的命,还攥在我手里呢。”
陈峰的身体一僵。
是啊。
他不敢。
他现在,就是一条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垂下了头,所有的棱角和傲气,在这一刻,被磨得一干二净。
“王总,我求你。”
王天龙看着他屈服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他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力道很重。
“这就对了嘛。”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先走。”
待众人散去,王天龙才慢悠悠地开口。
“跟我来。”
他带着陈峰,走进了专属的总裁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峰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落魄,狼狈。
他不敢去看身旁的王天龙。
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如今,却能轻易决定他妻子的生死。
“叮。”
电梯到达顶楼。
门一打开,是一个装修极其奢华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
王天龙大马金刀地坐在真皮老板椅上,双脚翘在办公桌上,点燃了一支雪茄。
他没有让陈峰坐下。
陈峰就像个犯人一样,站在办公室的中央。
“说吧,除了借钱,还有什么事?”王天龙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问。
陈峰愣了一下。
“没有了,我就是想借钱。”
“只是借钱?”王天龙挑了挑眉,“那可不行。”
他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陈峰,我不是慈善家。五十万,我可以给你。”
“但是,你得拿东西来换。”
陈峰的心猛地一跳。
“您想要什么?”
王天龙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要你,回到我身边,再为我做一件事。”
“就像三年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