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梦：见春迟

枕霞园的雪，总落得轻软。

清沅立在沁芳轩的廊下，指尖刚触到枝上半开的红梅，雪粒便簌簌落在她月白绫袄的袖口，凉得细腻。

廊下铜炉里焚着温玉珩新制的梅魂香，清烟袅袅，混着梅香漫了满院，远处秦砚舒的《梅花落》琴音飘来，柔得像雪落在心尖。

“沅姐姐，快来看我折的梅！”

柳云瑶的笑嚷声从梅林深处传来，伴着江聿温声的叮嘱，“慢些，别摔了。”

清沅唇角弯起，正要迈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梅香、琴音、雪粒，瞬间被一股尖锐的喧嚣撕碎。

再睁眼，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红梅覆雪，只有灰扑扑的居民楼挤在眼前，湿冷的柏油路沾着融雪，刺鼻的汽车尾气混着街边烤红薯的甜腻，呛得她猛地咳嗽。

身上的绫袄换成了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背上压着沉甸甸的书包，手里还攥着半朵刚折的红梅，花瓣早被揉得发皱，雪水渗进校服袖口，冰得她指尖发麻。

“沈清沅！

发什么呆？

再不走7路车就跑了！”

清脆的女声撞过来，清沅转头，看见个扎高马尾、背着卡通书包的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活脱脱是柳云瑶的模样，只是少了几分闺阁娇憨，多了现世的鲜活跳脱。

“云……云瑶？”

清沅的声音发颤，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什么云瑶？

我叫柳晓瑶啊！

你睡懵了？”

柳晓瑶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公交站跑，“老班说了，迟到一次罚抄三遍课文，我可不想陪你遭罪！”

清沅被她拽得踉跄，看着公交站台上跳动的电子屏——“市一中 7:25”，看着行人手里的奶茶、举着的手机，看着自己胸前印着的“市一中”校徽，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她从枕霞园，穿到了一个叫“现代”的地方。

公交摇摇晃晃地驶进车流，柳晓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早的豆浆太烫烫了舌尖，说数学作业没写完要借她的抄，说隔壁班的江屿又考了年级第一，连老师都夸他是“天才”。

“江屿”二字入耳，清沅的心猛地一缩。

江屿……江聿？

她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车到市一中站，柳晓瑶拉着她往教学楼冲，刚到三楼教室门口，就撞见个倚着墙的男生。

男生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指间夹着本翻卷了边的诗集，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扫过来——清沅瞬间僵在原地。

是江聿，分明是江聿。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连垂眸时眼尾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可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少年人的清冷淡漠，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江屿，早啊！”

柳晓瑶挥着手，语气熟稔。

江屿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清沅脸上顿了半秒，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教室。

清沅站在原地，心口像被雪块堵住，闷得发慌。

枕霞园里，他替她拂去发间梅瓣的温度还留在指尖，他说“岁岁年年陪你赏梅”的声音还在耳边，可此刻，他连一句问候都吝于给。

“发什么呆？

快进去！”

柳晓瑶推了她一把。

清沅走进教室，找到贴着“沈清沅”名字的座位，刚坐下，后排就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沈清沅，昨天的数学卷子借我抄抄，救急！”

她转头，看见个穿黑卫衣、头发微卷的男生，正冲她咧嘴笑，眉眼间的肆意张扬，像极了顾晏辰。

男生见她看过来，扬了扬眉：“看我干嘛？

顾辰啊，忘了？”

顾辰……顾晏辰。

清沅心头又是一震，把桌肚里的卷子递过去，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一上午的课，清沅听得云里雾里。

黑板上的函数公式、英语语法，全是陌生的符号，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飘不进她耳朵里。

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叶子绿得晃眼，想起枕霞园的梅林，想起秦砚舒的琴，温玉珩的香，何浔的飒爽，还有楼执玉清俊的眉眼……那些人，那些事，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放学铃响的瞬间，柳晓瑶拽着她往食堂冲：“快去抢糖醋排骨，晚了就没了！”

刚到食堂门口，就看见个穿浅灰色卫衣的男生，蹲在花坛边，正低头给一只橘猫喂火腿肠。

他眉眼温润，气质清和，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木质香薰盒，盒身雕着梅花，风一吹，淡淡的梅香飘过来——是温玉珩！

清沅的脚步猛地顿住。

温玉珩也抬眼，看见她，笑了笑，声音清和如旧：“同学，这猫不怕生，要摸摸吗？”

还是熟悉的温和，可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沈姑娘”的熟稔，只有陌生人之间的礼貌。

“那是高二的温珩，制香社的社长，听说家里是做古法香的，可厉害了！”

柳晓瑶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上次校园文化节，他摆的香摊，好多人去买呢。”

温珩，温玉珩。

清沅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一个，两个，三个……枕霞园的人，都在这个陌生的现世里，以另一种身份活着，唯独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困在这方烟火尘嚣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同学说笑的声音，吵得她头疼。

柳晓瑶抢了两份糖醋排骨，塞给她一份：“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清沅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碗里的米饭、青菜，还有油亮的糖醋排骨，想起枕霞园的梅花酥、梅茶，想起众人围坐梅亭，赏梅、吟诗、煮酒的热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怎么不吃？”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沅抬头，看见江屿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餐盘，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没……没胃口。”

清沅低下头，声音哽咽。

江屿没说话，用公筷把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夹了几块到她碗里，淡淡道：“吃点，下午还有体育课。”

清沅看着碗里堆起来的排骨，心头一暖，又一酸。

他还是会关心她，可这份关心，是现世里同学间的客气，是少年人不经意的温柔，不是枕霞园里，那个会为她折梅、陪她听琴、眼里只容得下她的江聿。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糖醋排骨的甜腻在嘴里化开，却抵不过心底的涩。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变成温柔的橘金色，洒在食堂的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清沅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柳晓瑶和顾辰打闹着抢鸡腿，看着温珩喂完猫，提着香薰盒走进食堂，看着江屿坐在不远处，低头翻着那本诗集……枕霞园的旧梦，还在她心底鲜活，可现世的人生，己经不由分说地铺展开来。

她不知道，这场穿越，是缘是劫，也不知道，那些散落的故人，何时才能真正认出彼此，更不知道，那些刻在梅香里的承诺，还能不能在这尘嚣里，寻得一丝回响。

只知道，梅雪惊梦，她入了现世，故人皆在，却无人识得那年枕霞园里，红梅映雪的她。

见春迟，梦难续，这一世，怕是连一场简单的相聚，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