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冤家路窄江南的梅雨季,连风都带着湿漉漉的重量。
临安城西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黑,街边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珠。此时已是亥时三刻,
整条街除了雨声,就只剩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沈知意踏过积水,蓑衣下摆溅起一片泥点。
她追了三条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视线有些模糊。
但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个在屋檐上跳跃的身影——一身黑衣,身形矫健如燕,
每次落脚都轻得几乎无声。“站住!”沈知意厉声喝道,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前方身影顿了顿,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速度,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檐后。
沈知意咬牙,提气跃上房顶。雨后的瓦片湿滑,她却如履平地,身形轻盈得像只雨燕。
作为临安城最年轻的六扇门女捕头,她靠的不是家世,
是实打实追过三十七个江洋大盗、破过十九桩悬案的本事。今夜的目标叫“夜枭”,
专盗富户珍宝,三个月犯案七起,从未失手。沈知意盯了他半个月,
终于在他对城东李员外家下手时逮个正着。雨水打在脸上有些疼,沈知意眯起眼,
看见前方黑衣人闪进一条窄巷。她紧跟进去,巷子只容两人并肩,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墙。
黑衣人已到墙下,正欲翻墙——沈知意从腰间摸出三枚飞镖,扬手射出。飞镖破空,
精准钉在黑衣人即将落脚的位置。黑衣人身子一拧,硬生生在半空转向,落地时踉跄一步,
手中一个锦囊脱手飞出。机会!沈知意疾冲上前,伸手去抓锦囊。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快如闪电,抢先一步捞走了锦囊。那是一只修长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沈知意心头一沉,抬头看去。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纱衣,衣摆用银线绣着流云纹,在雨夜中泛着微光。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红梅,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水花。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块玉牌——玄铁打造,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燕”字。江南燕家,
天下第一镖局。而眼前这人,正是燕家少主,燕昭。“燕少主好雅兴,”沈知意冷声道,
“深更半夜不睡觉,来这窄巷赏雨?”燕昭将锦囊在手中掂了掂,
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沈捕头不也是?雨夜追贼,真是敬业。”他声音很好听,
清朗中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春日午后晒暖的猫。沈知意盯着他手中的锦囊:“那是证物,
还请燕少主归还。”“证物?”燕昭挑眉,打开锦囊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羊脂玉佩,
雕着并蒂莲,玉质温润,在雨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如常,“巧了,
这玉佩我看着眼熟,像是我家丢的那块。”“燕少主说笑了,”沈知意向前一步,
“这是李员外家的传家宝,三个月前刚从京城购得,怎么就成了燕家的东西?
”“我家丢东西的时候,李员外还没买它呢。”燕昭将玉佩收进怀中,
动作自然得像在收自己的东西,“沈捕头若不信,大可去问我爹。不过今夜太晚,
他老人家睡得早,怕是不便打扰。”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明摆着耍赖。
沈知意气极反笑:“燕昭,这已经是你第三次‘顺手’劫走我的证物了。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她追捕一个采花贼,贼人逃进燕家镖局后院,她跟进去时,
燕昭正“不小心”把贼人打晕,还“好心”地说“沈捕头辛苦,人我替你看着,
你先回去叫人来”。等她带着衙役回来,贼人醒了,燕昭却说“哎呀,我没看住,
让他跑了”。事后她在燕家后院墙根下发现了贼人的鞋印,方向直指城外。第二次是上个月,
一伙山匪劫了官银,她追到城外十里亭,正好撞见燕昭“路过”,手里拎着个包袱,
说是“捡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官银,数目却少了三成。燕昭一脸无辜:“我就捡了这些,
别的没看见。”她查了半个月,发现少了的那三成,正好是燕家镖局这个月的流水缺口。
这是第三次。沈知意握紧腰间佩刀刀柄:“把玉佩还我,今夜之事,我可以当没看见。
”燕昭却笑了,那笑容在雨夜里有些晃眼:“沈捕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
一块玉佩而已,李员外家不缺这点钱,我家也不缺。何必为了它,伤了咱们同城为邻的和气?
”“我是捕头,你是百姓,本就没什么和气可伤。”沈知意缓缓拔出佩刀,
刀身在雨水中泛着寒光,“最后说一次,还我。”燕昭叹了口气,似是无奈。
他将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流成一道水帘,隔在两人之间:“沈捕头,打打杀杀多不好。
这样,我给你个更好的——”话音未落,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朝沈知意掷来。
沈知意下意识挥刀去挡,那东西却轻飘飘的,被刀风一吹,反而加速飞来。她定睛一看,
竟是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一愣神,
糖葫芦已到面前,她只得侧头避开。糖葫芦擦着她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糖衣碎裂,
山楂滚落一地。而就这一瞬间的工夫,燕昭已翻身跃上墙头。他站在高处,
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笑容里带着得意:“沈捕头,管太宽容易老,早点回去歇着吧。
”沈知意怒从心头起,扬手又是三枚飞镖。
这次她瞄准的是燕昭的袖口——月白衣袖在雨中很是显眼。飞镖破空,
燕昭似乎没料到她会再出手,躲闪不及,只听“嗤”的一声,一枚飞镖钉穿他袖口,
将他整个人带得一歪。好在燕昭轻功了得,身子一旋,硬生生稳住,
只是袖口被飞镖钉在墙头瓦片上,一时挣脱不得。沈知意趁机跃上墙头,与燕昭相对而立。
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往下淌,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笑里藏刀。“燕、少、主,
”沈知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是、你?
”燕昭低头看了看被钉住的袖子,又抬头看看沈知意,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沈知意啊沈知意,
”他摇着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沈知意皱眉:“我们认识?”“你不认识我,
我可认识你。”燕昭伸出没被钉住的那只手,指了指她腰间,“你十二岁那年,
在城南抓偷钱袋的小贼,一脚把人踹进臭水沟,还记得吗?”沈知意一愣。
那是她第一次抓贼,确实有这么回事。可当时围观的人很多,她哪记得都有谁。
“当时我就在旁边,”燕昭笑着说,“看你年纪不大,下手挺狠,就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后来听说你进了六扇门,我还想,果然是她。”沈知意冷着脸:“少套近乎。玉佩还我,
袖上的镖我可以帮你取下来。”“不还。”燕昭干脆利落地拒绝,同时手腕一翻,
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被钉住的袖口应声而断。他重获自由,后退两步,
与沈知意拉开距离。沈知意正要上前,燕昭忽然将一样东西抛过来。她下意识接住,
入手温润,正是那块并蒂莲玉佩。“你……”她不解。“借我玩两天,过些日子还你。
”燕昭站在墙头,衣袂在风中翻飞,“至于李员外那边,你就说证物追回途中不慎损坏,
需要修补。他会信的,毕竟——”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他不敢不信。”这话里有话。
沈知意握紧玉佩:“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燕昭转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沈捕头,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人已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檐后。
雨夜吞没了他的身影,只剩沈知意站在墙头,握着尚有温度的玉佩,心中疑窦丛生。
她低头细看玉佩,忽然发现玉佩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人用利器划过。裂纹很新,
应该是刚才打斗中不小心碰到的。可奇怪的是,裂纹的形状……很像一个记号。
沈知意将玉佩收好,跳下墙头。巷子里,那个叫“夜枭”的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
想来是趁她和燕昭纠缠时溜了。她蹲下身,在黑衣人刚才站立的地方仔细查看。
雨水冲刷了大部分痕迹,但她还是发现了一点不寻常——墙根处有几滴血迹,颜色暗红,
已经半干。不是新伤。而且血滴分布的形状……像是从高处滴落。
沈知意抬头看向燕昭刚才站的墙头,又看向血迹的位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但她没时间细想,因为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她的同僚来了。“沈捕头!
”一个年轻捕快跑进来,气喘吁吁,“李员外家那边都控制住了,贼人抓到了吗?
”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跑了。”“啊?”捕快一脸失望,
“那证物……”“证物追回来了。”沈知意从怀中掏出玉佩,“不过有点损坏,需要修补。
你回去跟李员外说一声,让他别声张,过些日子完好奉还。”捕快接过玉佩看了看,
皱眉:“这裂纹……像是故意划的。”沈知意没接话,只道:“走吧,回去写卷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雨渐渐小了,只剩淅淅沥沥的雨丝。
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燕昭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燕昭,燕家少主,天下第一镖局的继承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三番两次跟她作对?又为什么对一块玉佩这么感兴趣?
还有刚才墙根的血迹……如果她没猜错,那个“夜枭”,恐怕伤得不轻。而伤他的人,
八成就是燕昭。可他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抢走玉佩,又还给她?
沈知意想不通。她只知道,这个燕昭,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而他们之间的纠葛,
恐怕才刚刚开始。回到六扇门时已近子时。沈知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桌前写今晚的卷宗。
写到“证物追回途中不慎损坏”时,她笔尖顿了顿,最终还是如实写下。写完卷宗,
她拿出那块玉佩,就着烛光细细打量。羊脂玉温润如脂,雕工精湛,并蒂莲栩栩如生。
可看久了,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玉佩的雕工,不像是京城匠人的手艺,
倒像是……江南的风格。沈知意心中一动,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玉器鉴考》,
对照着玉佩的花纹查找。翻到某一页时,她手指停住了。书页上画着一块玉佩,
雕的也是并蒂莲,样式与她手中这块有七八分相似。旁边的小字注明:江南燕氏,祖传玉佩,
历代少主信物。失于三十年前。三十年前……那正是燕昭父亲燕南天接手镖局的时候。
沈知意合上书,看着烛火跳跃。如果这块玉佩真是燕家祖传之物,那李员外是从哪得来的?
燕昭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拿回?她想起燕昭那句话——“我家丢东西的时候,
李员外还没买它呢。”或许,他说的是实话。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
洒下一地清辉。沈知意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燕昭站在墙头的样子,
月白衣衫在雨中湿透,笑容却亮得晃眼。“沈知意啊沈知意,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
沈知意顶着眼下淡淡的青黑去衙门点卯。刚进门,就听见几个同僚在议论什么。“听说了吗?
燕家镖局昨儿个半夜接了趟急镖,燕少主亲自押送,天没亮就出城了。”“这么急?
押的什么?”“不知道,神神秘秘的。不过有人看见,燕少主右手袖口破了道口子,
像是被什么划的。”沈知意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桌上放着今日的公文,最上面是一份协查通告——邻县发生灭门惨案,一家七口无一生还,
凶手在逃,请各州县协助缉拿。她拿起通告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案发时间是三日前,
地点是离临安城八十里的清水镇。死者姓赵,是个丝绸商人,家境殷实。凶手手段残忍,
现场留有一枚镖局常用的镖旗,旗上绣着一个“燕”字。燕字镖旗,天下只此一家。
沈知意放下通告,望向窗外。燕昭天没亮就出城,是巧合,还是……她不敢细想。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跑进来,气喘吁吁:“沈捕头,不好了!
李员外家……李员外家昨夜又进贼了!”沈知意猛地站起:“什么?”“不光进了贼,
李员外还、还被人打了!”衙役脸色发白,“现在人昏迷不醒,家里乱成一团。
县令大人让您赶紧过去!”沈知意抓起佩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问:“李员外伤得重吗?”“额头上挨了一下,流了不少血,但大夫说没伤到要害,
就是惊吓过度。”衙役顿了顿,压低声音,“最奇怪的是,
李员外昏迷前一直念叨一句话……”“什么话?”衙役咽了口唾沫,
声音更低了:“他说……‘玉佩还我,不然我让你全家陪葬’。”沈知意心头一紧。玉佩。
又是玉佩。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出衙门。晨光熹微,临安城刚刚苏醒,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
行人稀稀拉拉。可沈知意却觉得,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而她和燕昭,都是网中的鱼。只是不知,
最后是谁捕了谁。## 第二章:鸡飞狗跳李府乱成了一锅粥。沈知意赶到时,
前院挤满了人——李家的家眷、仆役、闻讯赶来的亲友,还有两个正在做笔录的衙役。
哭声、议论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让一让,六扇门办案。
”沈知意拨开人群,径直走进内院。李员外躺在卧房的床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
隐隐渗出血迹。他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床边坐着个哭肿了眼的中年妇人,
是李夫人。“沈捕头……”李夫人看见沈知意,像抓住救命稻草,“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昨夜、昨夜那贼人……”“夫人别急,慢慢说。”沈知意在床边坐下,“昨夜具体什么时辰?
贼人是怎么进来的?看清长相了吗?”李夫人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抖:“大概子时三刻,
我和老爷刚睡下,就听见窗外有动静。老爷起身去看,刚推开窗,
就被人从外面打了一棍……”“用的是棍?”“应该是,声音闷闷的。”李夫人回忆道,
“老爷倒在地上,我想喊人,那贼人就跳进来了,蒙着面,看不清脸。他、他掐着我的脖子,
问玉佩在哪。”沈知意眼神一凝:“您怎么说的?”“我说玉佩被官府收走了,他不信,
翻箱倒柜地找。”李夫人说到这里,浑身发抖,“找不到,他就踹了老爷一脚,
说……说‘玉佩还我,不然我让你全家陪葬’。”和衙役转述的一字不差。
沈知意又问:“贼人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兵器?有什么特征?”“一身黑衣,蒙面,
个子挺高,但具体多高我说不清。”李夫人努力回忆,“兵器……好像是把刀,别在腰上。
对了,他左手手背有道疤,新月形的,挺显眼。”左手手背,新月形疤痕。
沈知意记下这个细节,又查看了窗户和地面。窗户是从外面撬开的,手法很专业,
没留下什么痕迹。地面上除了李员外的血迹,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鞋码不小,
应该是成年男子。但最让沈知意在意的是墙角——那里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颜色比李员外的血更深,已经半干。血迹延伸向窗外,消失在院墙方向。贼人受伤了?
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她想起昨夜窄巷墙根的血迹,心中疑窦更深。“沈捕头,
”李夫人忽然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哽咽,“那玉佩……是不是招祸的东西?老爷买它的时候,
我就觉得不对劲。卖家神神秘秘的,价钱也要得低,像是急着脱手……”“卖家是谁?
”沈知意立刻问。“是个外乡人,四十来岁,说是做玉石生意的。”李夫人道,
“姓什么来着……对了,姓赵,清水镇人。”清水镇。沈知意心头一跳。
协查通告上那起灭门案,就发生在清水镇,死者也姓赵,也是个商人。这会是巧合吗?
她安抚了李夫人几句,承诺一定会尽快破案,便离开了李府。走出大门时,晨光已经大亮,
街上行人渐多。沈知意站在台阶上,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块玉佩,
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而燕昭,此刻又在哪里?正想着,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马蹄声——急促、杂乱,由远及近。行人纷纷避让,
惊叫声四起。沈知意抬头看去,只见一匹枣红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马上坐着个锦衣公子,
不是燕昭又是谁?他今日换了身绛红色骑装,衬得肤色更白,眉目更亮。
只是此刻他显然没在控马——缰绳松松垮垮搭在手上,身子随着马匹颠簸左摇右晃,
一副随时会摔下来的样子。“让开!都让开!”燕昭大喊,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惊慌,
反而带着点……兴奋?沈知意脸色一沉,这混账,又玩什么花样?眼看马就要冲进人群,
她来不及细想,纵身跃起,足尖在路边摊棚上一点,凌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马前。
枣红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半条街。“吁——!”燕昭终于拉紧缰绳,
马蹄重重落下,在离沈知意三尺处停住。尘土飞扬,溅了她一身。“沈捕头,
”燕昭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容灿烂,“好身手啊。”沈知意抹了把脸上的灰,
冷冷道:“燕少主,城内纵马,扰乱治安,按律当罚银十两,拘押三日。你是自己下马,
还是我‘请’你下马?”“这么严重?”燕昭挑眉,却乖乖翻身下马,
将缰绳递给赶来的衙役,“那马受惊了,我控制不住,沈捕头也看见了,这不能全怪我吧?
”“控制不住就该早点勒马,而不是让它冲进闹市。”沈知意不吃他这套,“走吧,
衙门说话。”“等等。”燕昭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有要紧事跟你说。”他凑得太近,
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气。沈知意后退一步,皱眉:“有事衙门说。
”“衙门说不方便。”燕昭看了眼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关于玉佩,
还有李员外家的事。”沈知意动作一顿,盯着他看了片刻,
最终对衙役道:“你们先把马牵回去,我稍后带他过去。”衙役领命走了。
沈知意将燕昭带到街边一条僻静小巷,这才开口:“说吧。”燕昭却不急了,靠着墙,
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沈捕头今日气色不太好啊,昨夜没睡好?”“少废话。”沈知意不耐,
“玉佩到底怎么回事?李员外家昨夜进贼,是不是跟你有关?”“天地良心,
”燕昭举起双手,“我昨夜出城押镖,今早才回来,李员外家的事我一概不知。
”“那你急着找我做什么?”燕昭神色正经了些:“玉佩你看了吧?边缘那道裂纹,
看出什么了?”沈知意不答反问:“那是你故意划的?”“是。”燕昭承认得很干脆,
“那是个记号,燕家祖传的暗记。只有用燕家特制的药水涂抹,才会显现。”“显现什么?
”“一幅地图。”燕昭看着她,眼神深邃,“三十年前,我祖父押送一批珍宝进京,
途中遇劫,玉佩就是那时丢的。祖父临终前说,玉佩里藏着劫匪的身份线索。
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眉目。”沈知意心头震动:“你是说,
劫匪和李员外家昨夜进的贼,是同一伙人?”“不止。”燕昭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展开给她看,“这是清水镇赵家的灭门案现场图,你看这里——”他手指点向图纸一角,
那里画着一枚镖旗,正是燕字镖旗。“这是我燕家的镖旗没错,但你看旗杆这里,
”燕昭又指向旗杆底部,“有个很小的刻痕,新月形。这是我爹的习惯,
他每面镖旗都会做这个记号。可这面旗上没有。”沈知意仔细看去,旗杆底部确实光滑,
没有任何刻痕。“这是伪造的。”燕昭沉声道,“有人想嫁祸燕家。而李员外家昨夜进贼,
恐怕也是同一伙人所为。他们的目标,就是那块玉佩。”“为什么?”“因为玉佩里的地图,
指向他们藏匿赃物的地方。”燕昭收起图纸,“三十年前那批珍宝价值连城,
劫匪一直没敢出手。如今风声过了,他们想取出来,就必须拿到玉佩。
”沈知意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问:“那你昨夜抢走玉佩,又还给我,是为了什么?
”“两个原因。”燕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确认玉佩真假。第二,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对。”燕昭笑了,那笑容有些冷,“贼人知道玉佩在官府手里,
一定会想办法来拿。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沈知意盯着他:“所以你早就知道李员外家会进贼?”“猜到,但不确定。”燕昭坦然道,
“所以我昨夜出城是假,守在李府附近是真。可惜,贼人比我想的狡猾,没露面,
只派了个小喽啰。”“你看见贼人了?”“看见个影子,没追上。”燕昭顿了顿,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那小喽啰受伤了,左手手背有道新月形疤痕。
”和李夫人描述的一模一样。沈知意沉默片刻,忽然道:“燕昭,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合作?
”“聪明。”燕昭打了个响指,“贼人在暗,我们在明。你查案,我找赃物,各取所需。
”“我凭什么信你?”沈知意冷笑,“你三番两次劫我证物,戏耍官府,现在说要合作,
我怎知不是另一个圈套?”燕昭不笑了。他站直身子,看着沈知意的眼睛,
认真道:“沈知意,我燕昭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有三件事绝不会做——欺辱妇孺,
背信弃义,祸及无辜。三十年前那批珍宝里,有十二件是准备进贡给朝廷的贡品。
劫匪一日不除,这批贡品就一日见不得光。我燕家担着失镖之责三十年了,
我爹为此自责半生。如今有机会弥补,我不会放过。”他说得诚恳,眼神坦荡。
沈知意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合作有条件——第一,
所有线索共享;第二,行动听我指挥;第三,不许再戏耍官府。”“成交。”燕昭伸出手。
沈知意看了看他的手,没握,只道:“现在,跟我回衙门。纵马闹市的事,还没完呢。
”燕昭:“……”最终,燕昭还是被“请”回了六扇门。不过沈知意没真拘他,
只让他交了十两罚银,训斥了一顿,便放人了。走出衙门时,已近晌午。
燕昭揉着被沈知意过肩摔时磕青的膝盖,龇牙咧嘴:“沈捕头,你下手也太狠了。
我好歹是合作方,就不能给点面子?”“你纵马闹市时,可没给我面子。
”沈知意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燕昭快走两步追上她:“那接下来怎么办?
贼人没拿到玉佩,肯定不会罢休。”“等。”沈知意言简意赅,“他们还会再出手。
在此之前,我们得查清楚清水镇的案子,还有那个姓赵的卖家。”“赵德旺,”燕昭接口,
“清水镇最大的丝绸商,也是三十年前那批货的买家之一。”沈知意停下脚步:“你知道?
”“查了三个月。”燕昭道,“赵德旺当年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劫案中的几批丝绸,发了家。
我怀疑,他和劫匪有勾结。”“那他怎么死了?”“灭口。”燕昭眼神冷了下来,
“贼人想独吞珍宝,所以杀了所有知情人。赵德旺是第一个,李员外可能是第二个。
”沈知意心中一凛:“李员外有危险。”“所以我让他‘昏迷’了。”燕昭笑了笑,
“今早那一棍,我让人打的,力道控制得很好,看起来严重,其实没事。李夫人也是我的人,
配合演戏而已。”沈知意:“……”她早该想到的。什么贼人,什么掐脖子,
都是燕昭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燕昭!”沈知意咬牙,“你竟敢——”“别急,听我说完。
”燕昭打断她,“李员外现在很安全,在我安排的地方养‘伤’。贼人以为他昏迷不醒,
暂时不会动他。而李府,现在是空的。”“空的?”“对。”燕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的人在李府设了埋伏,就等贼人再次上门。这次,一定要抓个活的。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所以你今早纵马闹市,故意让我抓你,是为了掩人耳目,
方便你安排这些?”“一半一半。”燕昭耸肩,“主要是想见你,顺便把戏做足。
”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沈知意懒得再问,转身就走。“哎,你去哪?”燕昭跟上。“查案。
”沈知意冷冷道,“既然合作,就拿出合作的诚意。
把你查到的所有关于赵德旺和劫案的资料,送到六扇门来。今晚之前,我要看到。”“遵命,
沈捕头。”燕昭在她身后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容满面。沈知意没理他,快步走了。
燕昭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嘴角的笑渐渐淡去。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淤青,
又看了看沈知意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这么倔啊。”他转身,
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随手抛进路边的乞丐碗里。“金疮药,治跌打损伤,效果不错。”乞丐愣住,等反应过来时,
燕昭已经走远了。夜幕降临,沈知意还在衙门看卷宗。燕昭果然守信,
傍晚时分派人送来了一大箱资料——三十年前劫案的详细记录,赵德旺的生意往来账本,
甚至还有当年押镖队伍的名单。她看得入神,连晚饭都忘了吃。直到戌时三刻,
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活动筋骨。窗外月色很好,洒了一地银霜。沈知意走到院中,
就着月光练了套拳法,身上出了层薄汗,疲惫感稍减。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
她眼神一凛,摸出飞镖:“谁?”“我。”燕昭的声音从墙头传来。紧接着,
一道身影轻盈落下,正是燕昭。他换了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来干什么?”沈知意收起飞镖,但没放松警惕。“送药。
”燕昭走近,递给她一个小瓷瓶,正是白天他扔给乞丐的那个,“看你白天摔我那下,
自己也扭了手腕吧?用这个,好得快。”沈知意一愣。她确实扭了手腕,但掩饰得很好,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疼。燕昭是怎么看出来的?“不用。”她没接,“小伤而已。”“拿着。
”燕昭不由分说,把瓷瓶塞进她手里,“合作方要是伤了,影响办案效率。
”他手指触到她掌心,温热干燥。沈知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瓷瓶差点掉地上。“小心点。
”燕昭眼疾手快接住,又塞回她手里,这次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帮你上药。”“不用!
”沈知意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死紧。“别动。”燕昭声音低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自己够不着。”他打开瓷瓶,倒出些药膏在手心,搓热了,然后轻轻敷在沈知意手腕上。
药膏清凉,他掌心温热,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沈知意有些不自在。月光下,燕昭低着头,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上药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沈知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白天他说的话——“沈知意,
我燕昭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有三件事绝不会做——欺辱妇孺,背信弃义,祸及无辜。
”也许,这人没她想的那么坏。“好了。”燕昭松开手,退后一步,“早晚各一次,
三天就好。”沈知意看着手腕上均匀的药膏,低声说了句:“谢谢。”“客气。
”燕昭笑了笑,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走了,明儿见。”不等沈知意反应,
他已翻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沈知意捂着被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这人,
正经不过三秒。她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箱资料,又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忽然觉得,
这场合作,或许没她想的那么糟。至少,燕昭上药的手法,还挺专业的。而此时的燕昭,
并没有走远。他蹲在衙门外的梧桐树上,看着沈知意屋里的灯熄灭,这才真正离开。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燕昭在夜色中疾行,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沈知意啊沈知意,咱们这出戏,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只是不知道,等真相大白那天,
你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对我横眉冷对?他忽然有些期待那天的到来。
## 第三章:危机反转接下来的三天,临安城风平浪静。李府那边没有动静,
贼人似乎偃旗息鼓了。但沈知意和燕昭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第四天清晨,
沈知意刚踏进六扇门,就被县令叫去了书房。“沈捕头,坐。”县令姓周,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相和善,但此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沈知意依言坐下:“大人找我何事?”周县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公文,
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沈知意接过,只扫了一眼,
心头便是一沉——是刑部下发的协查令,要求各州县全力缉拿燕昭,
罪名是:谋杀赵德旺一家七口,证据确凿。“这不可能。”沈知意脱口而出。
周县令看着她:“本官也知道燕少主不是这种人,但刑部那边说,有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什么人证物证?”“赵家的幸存者指认,案发当晚看见燕昭从赵家后门出来,浑身是血。
”周县令叹道,“物证就是那面燕字镖旗,还有在赵家发现的一块玉佩,经辨认,
是燕家祖传之物。”沈知意握紧拳头:“玉佩呢?”“已经送到刑部了。”周县令摇头,
“沈捕头,我知道你跟燕少主最近有来往,但此事非同小可。刑部限期十日,
必须将燕昭缉拿归案。你……”“大人,”沈知意站起身,目光坚定,“此案有蹊跷。
燕昭若是凶手,为何要将自家祖传玉佩留在现场?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本官也是这么想,
但刑部不听解释。”周县令苦笑,“如今通缉令已下,燕昭成了钦犯。沈捕头,
你若是知道他在哪里,还是劝他自首为好。若等刑部派人来抓,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沈知意沉默片刻,忽然问:“大人,协查令上说有人证,具体是谁?”“赵德旺的侄子,
赵康。案发时他不在家,躲过一劫。”周县令道,“他说那晚回家,正撞见燕昭从后门出来,
手里还拿着刀。”“赵康现在在哪?”“清水镇,由当地衙门保护。”周县令顿了顿,
“沈捕头,你该不会是想……”“我要去见赵康。”沈知意斩钉截铁,“大人,
此案疑点重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蒙冤。请给我三天时间,若查不出真相,
我亲自去抓燕昭。”周县令看着她,良久,终于点头:“好,本官给你三天。但你要记住,
此事机密,不可声张。”“属下明白。”沈知意离开书房,没有回自己的值房,
而是直接出了衙门。她先去了一趟燕家镖局,果然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
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听说了吗?燕少主杀人了!”“怎么可能?
燕少主多好的人啊,每年施粥赠药,从没亏待过穷苦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沈知意听在耳里,心中越发沉重。她绕到镖局后门,那里僻静,
没人注意。刚站定,墙头就跳下一个人来。正是燕昭。他依旧一身夜行衣,但神色憔悴,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你怎么来了?”燕昭压低声音,
“衙门现在到处抓我,你不避嫌,还往这跑?”“周县令给了我三天时间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