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残阳如血,将那座曾经辉煌三百年的宫阙染成一片猩红。慕容婉清跪在囚车中,
透过木栅望向渐远的朱墙。她还记得十五岁那年的上元夜,她站在这城楼上放天灯,
父皇指着万家灯火说:“婉清,这天下将来都要靠你。”那时她不懂什么叫“靠”。
如今她懂了。靠她——用她的血,去还父皇二十年的荒唐;用她的命,去抵十万将士的亡魂。
枷锁勒进脖颈,她却不觉得疼。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黄沙的腥气。她闭上眼睛,
描摹那座宫殿:御花园的碧桃、太液池的白莲、母后妆奁里那支永远不戴的玉搔头……然后,
她睁开眼,把所有都留在身后。囚车辚辚向北。她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
她会在另一个黄昏,站在这座宫殿最高的城楼上,看着同一轮残阳沉入西山。
那时她会想起今日。想起十六岁的自己,以为这就是一生最痛。——她不知道,
人这一生要痛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到了尽头,每一次都还能往下走。这是后话。
此刻她只是跪在囚车里,任由北风割面。
---第一章 折翼之殇流放之路走了整整八十七天。起初还有哭声。
那些曾经养尊处优的宫眷们,用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抠着黄土,哀嚎着求士兵给一口水。
后来哭声渐渐没了,不是不渴了,是嗓子已经哑得失了声。慕容婉清始终没有哭。
她只是沉默地走,沉默地咀嚼发霉的干饼,沉默地任由荆棘划破裙摆。
有个老嬷嬷曾悄悄把自己的水囊塞给她,颤巍巍地说:“殿下,您得活着。”她接过水囊,
轻轻握了握老嬷嬷枯柴般的手。活着。北境的风与京城是两种活法。这里的风不是吹过来的,
是砸过来的,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奴隶主姓周,满脸横肉,看她第一眼时眯起眼,
像打量一匹瘦马:“宫里出来的?细皮嫩肉,能干什么?”能干什么。
慕容婉清很快就知道了。寅时起,劈柴、生火、洗衣。
她第一次知道冬天的水可以冷到这种程度——把手伸进去的瞬间,不是疼,是木,
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然后慢慢失去知觉。她洗着洗着,
低头看见水盆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鬓发散乱,颧骨凸出,唇上皲裂着血口子。那是她吗。
她怔怔地看着,水盆忽然被人一脚踢翻。“磨蹭什么!”周家的粗使婆子叉着腰,
“当自己还是公主呢?快去马厩!”马厩。她学会了铲粪、铡草、刷马。那匹枣红马脾气烈,
第一次靠近就被踹翻在地,肋骨疼了半个月。后来她发现马喜欢听人哼曲子,
便一边梳鬃毛一边轻轻哼起幼时乳娘教的吴地小调。枣红马渐渐安静下来,把头靠在她肩上。
那一刻,她忽然笑了。流放以来第一次。夜里,她蜷在柴房角落,月光从破窗漏进来,
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她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光线慢慢地画,
画出一个字的轮廓——生。她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有个人也会在月光下用手指描她的眉,
描了很久,说:“这是我在心里描过一千遍的样子。”那是后话。此刻她只是蜷在柴房里,
把那个“生”字描了又描,直到月光移走,一片漆黑。
---第二章 短暂曙光周家少爷叫周景深。慕容婉清第一次认真看他,是在马厩。
他来挑马,她正蹲在地上给枣红马包扎蹄子。他看了许久,
忽然开口:“你的手法比兽医还利落。”她没有抬头:“在宫里跟太医学过。
”“公主还学这个?”“父皇说,明君当知民生疾苦。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哪还有什么父皇,哪还有什么明君。周景深却沉默了。隔了很久,
他说:“你不该在这里。”她终于抬起头。这个年轻的少爷眼里没有轻佻,没有狎昵,
只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干净的惋惜。像在看一件被摔碎的瓷器。后来她才知道,
周景深自幼丧母,继母待他刻薄。他在这个家里也是寄人篱下。大约是同病相怜,
他开始帮她。先是借口马厩缺人手,把她从洗衣房调过来;又在父亲面前说她会养马,
免了她耕地的苦役。最冷的那几日,他悄悄塞给她一件灰鼠皮袄,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她捧着那件皮袄,在柴房里坐了很久。她没有穿。不是不冷,是不敢。这世上所有的好意,
都要还的。她已经没什么能还了。果然,皮袄的事被继夫人知道了。
那日周景深陪父亲外出收账,继夫人带着几个婆子闯进柴房。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让人搜。搜出皮袄,
搜出慕容婉清压在草席下的半块玉佩——那是她及笄时母后亲手系在她颈间的。
继夫人捏着玉佩,对着光看,笑了一声:“果然是个狐媚子。”当晚,
府中传出消息:夫人的翡翠簪子丢了。没有人问慕容婉清是不是她拿的。
簪子“恰好”在她枕下找到。周景深赶回来时,她已经被押回洗衣房,双手泡在冰水里,
肿得像发面馒头。他冲进继母房里,隔着门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她不是那种人!
”继母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景深,你护着一个亡国奴,
是要把你父亲的脸面往地上踩?”门开了。周景深走出来,脸色惨白。他站在廊下,
远远看了慕容婉清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无力、还有少年人第一次撞见世间污浊时的茫然。她低下头,
继续洗衣服。她没有怪他。这世上,谁护得住谁呢。
---第三章 绝境逢生瘟疫来得毫无预兆。先是村东头的老汉,发热、咳喘,三天就走了。
然后是隔壁的媳妇、西院的孩童、周家的马倌……死人越来越多,活着的人开始逃。
官府下令封锁村庄。周家也没能幸免。周老爷头一个倒下,继夫人吓得躲进佛堂,
仆人们跑了大半。周景深守在父亲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自己也染上了。
柴房里只剩下慕容婉清一个人。她没有逃。不是不想,是无处可逃。外面是封锁线,
逃出去也是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忽然想起太医院那本泛黄的《本草集注》。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生辰,缠着太医院院正讨来的。
父皇笑她:“公主学医,是要做女华佗?”她仰着头说:“不是,是想父皇万岁。
”父皇笑着把她抱上膝头。那本医书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但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书中的图录:发热、咳喘、舌红少苔……疫病初起当用辛凉透邪,
麻黄、连翘、金银花……可是药在哪里?她翻遍了整个周府,只找到几味寻常草药。不够,
远远不够。她想起村后那座荒山。村里人从不进那座山,说有瘴气,有野兽。她站在山脚下,
抬头望见层层叠叠的密林。风从深处吹来,带着腐朽落叶的气味。她握紧药锄,
迈出了第一步。山上确实有毒瘴。第三天,她开始发热,双腿像灌了铅,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靠着一棵老树坐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缝里塞满泥土,
指甲劈裂,血凝成黑褐色。她忽然想,就这样睡过去吧。可就在意识模糊时,
她看见了那株草。它长在山涧边,叶片狭长,背面泛着银白的光。她认得它——鱼腥草,
清热解毒,是疫病的对症药材之一。但她知道,单靠这一味药远远不够。她咬着牙,
继续往深山里走。又走了两日,她找到了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她把草药揣进怀里,
一步一步往回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周家的。醒来时,她躺在柴房里,
周景深守在她身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的热还没退,却跪在地上给她喂水。
“你……”她费力地张口。“别说话。”他把水囊凑近她唇边,“你先活着。”她喝下水,
撑着爬起来,把草药分类、捣烂、煎煮。她没有只给一味鱼腥草。
她把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鱼腥草配伍,又根据每个病人的症状加减化裁。
高热不退的加石膏,咳喘剧烈的加杏仁,体虚气弱的加党参。她不懂脉理,
就一个一个问症状,记下来,翻来覆去比对许太医教过她的那些零散方剂。第一碗药,
她端给周景深。他接过去,一饮而尽。三天后,他的热退了。消息传开,
求药的人跪满了周家大院。慕容婉清来者不拒,从早忙到晚,
煎药、施针、隔离病患、教人如何消毒衣物。她告诉村民,病从口鼻入,不要共用餐碗,
不要对着人咳嗽。有人听,有人不听。听的活下来了,不听的传给了家人。她救不了所有人。
那个曾经给她水囊的老嬷嬷,也染上了疫病。慕容婉清跪在她床前,一匙一匙喂药,
老嬷嬷握着她的手,颤巍巍说:“殿下……您活着……”她没能救活她。那天晚上,
慕容婉清独自坐在柴房里,抱着膝头,无声地哭了一场。她第一次明白,医者不是神。
救得了人,也送得了人。---第四章 绝境逢生续瘟疫止住了。官府解封那日,
周景深站在慕容婉清身后,看着她洗净最后一根草药。“婉清姑娘。”他唤她。她回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问出一句:“你会留下吗?”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可她没有等到回答的那一天。三天后,朝廷的密旨到了——凡染疫者,格杀勿论。
官兵是在半夜进村的。周景深第一个听见马蹄声。他从床上跳起来,冲进柴房,
把她从草堆里拽出来。“走!”他把后窗推开,“从后面跑,进山!
”她攥住他的袖子:“你呢?”他没有回答。他把她推到窗前,用力一托。她翻出窗,
落地时回头,看见他站在窗内,正把窗扇合上。月光从窗缝漏进去,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她,
像初见时那样,干净的、惋惜的、像在看一件被摔碎的瓷器。
“景深——”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窗扇合拢。她听见他在里面说:“活着。
”马蹄声如潮水涌来。她转身跑进夜色里,荆棘划破了脸,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拼命跑,
跑进密林深处,跑进瘴气笼罩的无人之境。身后,周家大宅的方向,火光冲天。
她靠着一棵枯树,滑坐下来。天快亮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执笔描眉、焚香操琴,后来洗衣劈柴、喂马铲粪,再后来捣药施针、救命无数。
现在它空空荡荡,满手血污,连一片衣角都握不住。周景深死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还是不懂是什么意思。她想起那件灰鼠皮袄,她一直没有穿。她想起他说“你不该在这里”。
她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红着眼眶问她“你会留下吗”。她没有回答。她永远无法回答了。
她坐在枯树下,从黑夜坐到黎明,又从黎明坐到黄昏。瘴气在她周身流转,像温柔的水,
像慈悲的纱。她想,就在这里睡过去吧。可是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活着。——是他说的。
她攥紧身下的泥土。---第五章 偶遇亲王她听见了马蹄声。不是追兵的马蹄——太稳了,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踏着某种韵律。她没有抬头。马蹄声在近处停住。她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有人翻身下马,靴尖踏过落叶,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还是没有抬头。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那人停在她面前。沉默。她等了很久,
等那人开口问她是谁、为何在此、是死是活。可那人只是站着,像一株沉默的树。
她终于抬起头。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一袭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边缘绣着银色的暗纹,像夜幕上流淌的河。他正低头看她。那目光——她后来回想那日,
总觉得奇怪。那时她满面血污、衣衫褴褛、形如鬼魅,任何人见了都要吓一跳。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辨认。像在辨认一件遗失了很久的东西。良久,
他问:“你是何人?”声音很低,像冻过的酒,清冽里带着一点沉。她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裹在她身上。披风上有他没散尽的体温,
还有淡淡的龙涎香。她攥紧边缘,很久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慕容婉清。”她说。
他微微颔首。“我姓萧,单名一个煜字。”萧煜。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邻国亲王,
战功赫赫,先帝第七子,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修罗将军。可眼前这个人,既没有修罗相,
也无将军威。他只是在暮色四合时,把一个快要死去的女子从瘴气林里扶起来,动作很轻,
像捧起一件易碎的旧瓷。后来她问他:“你第一眼看见我,在想什么?”他想了很久。
“在想,”他说,“这个人受过很多苦。”“然后呢?”“然后想,往后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她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伸出手,
碰了碰他的眉心。“那你做到了吗?”她问。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不知道。
”他说,“我一直在学。”---第六章 王府初情萧煜把她安置在别院。别院不大,
却清幽雅致。院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风过时落红满阶。
萧煜拨了两个侍女照顾她起居,一个叫素云,一个叫素月,都是沉默勤谨的性子。
她渐渐恢复了。身上的伤好了,夜里不再惊醒,饭也吃得下了。
只是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一坐就是很久。萧煜不常来,每隔三五日来坐一坐,
问几句饮食起居,喝半盏茶便走。有一回,他来得比往常早些,她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在宫里,也做这些事?”她摇头。“宫里不用自己动手。
只是太医院晒药,我喜欢在旁边看。”“喜欢?”她想了想。“喜欢。药材晒干的时候,
有很干净的香气。那时候觉得,当太医也很好。”他看着她。“那为什么没当太医?
”她笑了一下。“因为我是公主。”他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可以当。
”她抬眸。他已经转身走了。---日子就这样过着,像院中海棠,开开谢谢,不知春秋。
她开始跟着郑太医学医,每日卯时去兰圃报到。郑太医脾气古怪,她挨过不少骂,
从没辩解过一句。有一回郑太医问她:“你这么拼命学医,是为了什么?”她想了很久。
“想救更多的人。”她说。郑太医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救的人越多,”他说,“送的人也会越多。你受不受得住?”她没有回答。那天晚上,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周景深站在月光下,问她:“你会留下吗?”她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出声。---萧煜来的次数渐渐多了。起初三五日一次,
后来隔日一次,再后来几乎日日都来。有时待很久,有时喝半盏茶就走。素云偷偷笑,
说王爷的茶盏还没凉透就又要出门了。慕容婉清听着,不说话。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敢知道。这日他来时,她正在灯下抄医书。他没有让通传,自己走进来,
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笔尖顿了顿。“王爷有事?”他沉默片刻。“无事。
”她继续抄。他又站了一会儿。“这盏灯太暗了,”他说,“伤眼睛。”她抬起头,
想说明明是王府里最好的羊角灯——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正看着她。
不是往常那种克制的、保持距离的看。是直直的、坦然的、像有什么话要说,
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忽然心跳漏了一拍。“……王爷?”他移开目光。“早些歇息。”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很久没有动。那一夜,她在灯下坐到很晚。
抄错的字有三个。---第七章 初夜这年的第一场雪落在腊月初九。
慕容婉清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那天萧煜来得很晚。他来时披风上落满雪花,
眉睫间凝着细碎的白。她迎上去,替他解下披风。“怎么不撑伞?”她问。他没答。
她挂好披风,回身时发现他还在原地站着,正看着她。那目光和往常不太一样。“婉清。
”他唤她的名字。她抬眸。他看着她,像有很多话要说。他向来是这样,
千言万语都在那一双眼睛里。她等了一会儿。“怎么了?”她轻声问。他忽然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鬓。那动作很轻,像怕惊落一片雪花。她的发丝从他指间流过,
他把那一缕拢到她耳后。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他没有收回手。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鬓角慢慢往下,停在耳垂边。那里滚烫。“婉清。”他又唤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嗯。”他看着她。“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说,
“那年瘴气林里,我第一眼看见你……”他顿住。她屏住呼吸。他垂下眼睫。“……算了。
”他收回手。他转身要走。她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他没有回头。她握着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冰。她双手捧住,轻轻呵了一口热气。他僵住了。她低着头,
把他的手焐在自己掌心里,一下一下,慢慢揉搓。窗外雪落无声。很久,她说:“萧煜。
”他没有动。她抬起头。“你说。”她说。他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说:“第一眼看见你,我想的是——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她问:“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很久。“让我觉得,”他说,“从前那些年,都是空过。”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数清他眼底的血丝。
他应该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她闭上眼睛。他的唇落在她眉心。很轻。
像那年的披风落在她肩上。她微微仰起脸。他的唇从眉心滑到眼睑,从眼睑滑到鼻尖。
他吻得很慢,像在辨认什么。“婉清。”他唤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
他的唇终于落在她唇上。那个吻很轻,很浅,像怕惊破一场梦。他只是贴着她的唇角,
停了很久。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颈项。他整个人僵住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
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他的吻变得深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克制。她闭着眼睛,任由他吻。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年瘴气林里,他把披风裹在她身上。想起那盏甘麦大枣汤,
他什么也没问就喝下去。想起他说“遇见你之后,有些信了”。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动作很轻,
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吻落在她的额角、眉骨、鼻梁、唇畔,辗转流连,
仿佛这一生都不够。她轻轻唤他:“萧煜。”他停下。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有压抑太久的渴望,有怕伤害她的小心翼翼,有她从未见过的、少年般的忐忑。
她忽然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瓷做的。”她说。他怔了怔。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不会碎的。”她说。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烛火不知何时灭了。月光从窗隙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河。他的衣带落在河边,
她的裙裾叠在河岸。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眉目间流转,
把他的轮廓映得温柔如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细纹,
是长年累月皱眉留下的。“以后不要老是皱着眉。”她说。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好。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忽然有些紧张,垂下眼睫。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怕?”他问。她摇头。他等了一会儿。她抿了抿唇:“有一点。”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
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是眉心、眼睑、鼻尖、脸颊、下颌——他吻得很慢,
像在描一幅永远不会完成的画。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吻到她的唇角,停了停。
“还怕吗?”他的声音很低。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仰起脸,把自己的唇贴上他的。
那一刻他没有再问。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脊背,慢慢滑下去。她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
粗糙而温热。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他停住。“可以吗?”他问。她的脸烫得厉害。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嗯。”他的吻落在她颈侧。那一夜很慢。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胛一路向下,像在数她的每一节脊骨。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
带着隐忍的颤意。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他察觉到了。他停下,看着她。她不敢睁眼。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紧闭的眼睫。“睁开眼。”他轻声说。她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下,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水光。“婉清。”他唤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
他把她被汗濡湿的发丝拨开,别在耳后。“记住今夜。”他说。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轻轻点头。那之后,他再没有说话。他只是很慢、很轻地要她,
像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她疼的时候他停下,她发抖的时候他拥紧她,
她流泪的时候他吻去那些泪痕。他没有说“不疼了”,因为知道是疼的。他只是陪她疼。
后来她不疼了。她只是攀着他的肩,把脸埋在他颈侧,
任由他带着自己沉入那片从未涉足的海。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她攥紧他的衣襟,
像攥住世间唯一的浮木。他的呼吸烫在她耳畔。他唤她:“婉清。”她睁开眼,
看见他的眼睛。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说的“记住今夜”是什么意思。
不是记住这一刻的欢愉。是记住——原来这世间,有人视你如命。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静静铺了一地。他躺在她身侧,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的指尖轻轻划着他的胸口,像在描一个字。
他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他问。她想了想。“在想,”她说,“幸好那年瘴气林里,
你从我身边经过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是经过。”她抬眸。他看着她。
“是有人在冥冥中告诉我,”他说,“你在那里。”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又开始落雪。他起身,把滑落的锦被重新盖在她肩上。
“睡吧。”他说。她闭上眼睛。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他正看着她。“怎么?”他问。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事。”她说,“只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一直都在。”他说。
---第八章 王府初情续慕容婉清醒来时,天已大亮。枕边是空的。她怔怔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肩头几点淡红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脸一热,匆匆把寝衣拢好。
素云进来侍奉梳洗,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她假装没看见。梳妆毕,她坐在窗前,
望着院中海棠枯枝发呆。门被推开。她回头。萧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枝新折的红梅。
他走进来,把红梅插进她案上的白瓷瓶里,左右看了看,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看着他的动作,
没说话。他转过身。“今日有折子要批,”他说,“晚间来看你。”她点点头。他走到门口,
又停住。回头。“那枝梅,”他说,“是在你窗前那棵树上折的。”她怔了怔。
她窗前没有红梅。他看着她。“我让人移栽过来的。”他说,“明年开春,
你推开窗就能看见。”他走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果然,廊下新栽了一株红梅树,
枝干还缠着保暖的草绳。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从别院搬进了王府正院,从“慕容姑娘”变成了“王妃”。沈蕴和还是那样温婉周到,
只是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她没有问。她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萧煜待她如初,
甚至比初时更好。他来她院子的次数最多,有时政务繁忙至深夜,也要来看她一眼。
她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直到那日,她无意间听见下人们闲话。“听说王爷从前那位正妃,
是崔家的嫡女。”“可不是,成婚三年就没了。王爷这些年都没续弦,
还以为是情深难忘……”“嘘,如今不是续了这位?”“这位……毕竟是前朝公主。
谁知道呢。”她没有走出去。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那夜萧煜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