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在地下室里醒来。后脑勺抵着潮湿的墙壁，水泥地面的凉意渗进骨头。四周一片漆黑，
我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它，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
我看见上面的字：每天凌晨4:44，第七个房间的门会打开。 进去，
或者永远留在循环里。字迹是我的。我把纸攥在手里，站起来。头痛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膨胀。我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灰白色的雾，浓稠得化不开。门是老式木门，把手是黄铜的，生了绿锈。
我拧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尽头有楼梯，向上延伸，隐入黑暗。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狭小，空荡，只有一张铁架床，床板上什么都没有。
墙壁上钉着一面镜子，镜面蒙着灰，看不清里面。我开始往上走。楼梯吱呀作响，
一共十三级。十三级之后是一扇门，门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两个字：厨房。
二炉灶上的锅正冒着热气。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用一把长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
他穿着灰色旧衬衫，后背佝偻，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凸出来。“你好。”我说。
他没有回头。木勺继续搅动，一下，一下，均匀而缓慢。我绕到灶台另一侧。
锅里的东西翻滚上来——暗红色的蘑菇，带着白色斑点。毒蘑菇。他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皮肤泛着灰败的颜色，眼睛浑浊，瞳孔放大。
嘴角挂着一点褐色的汁液，沿着下巴往下淌。“很饿。”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吃什么都填不饱。后来有人告诉我，森林里有蘑菇，可以吃。”他低下头，
继续搅动那锅汤。“你也是来喝汤的吗？”“我在找第七个房间。”我说。他歪了歪头，
动作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鸟。“第七个房间？没有第七个房间。只有厨房。”我张开手，
给他看那张纸。他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我不认识字。”他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所有人最后都会回来喝汤。”我没有理会，
绕过他走向厨房另一头的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我停住脚步。“谁？”他没有回答。木勺继续搅动，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我等了几秒，推门离开。三二楼的门上钉着铜牌：儿童房。
推开门，我闻到一股陈旧的气味。樟脑丸，灰尘，还有一点点甜腻的腐烂气息。房间不大，
一张小床铺着碎花床单，一个衣柜门板上画着卡通动物。窗户被木板封死，
只有细小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床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他大概七八岁，穿着蓝色背带裤，
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小朋友。”我轻声喊。他抬起头。
那张脸让我呼吸一滞。虽然稚嫩许多，但那是我。是我七八岁时的样子。“你是谁？”他问。
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你？我是长大的你？
“你也是来躲他们的吗？”他问。“躲谁？”他不说话，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门。
门外传来声音。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从走廊那头往这边移动。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笑声——尖锐而刺耳，是小孩子的笑声。“他们来了。”男孩跳下床，
赤着脚往衣柜跑去。他拉开柜门，缩进最里面，用旧衣服把自己埋起来，
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我。“你也进来。”他压低声音说。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没有动。
门被推开了。三个孩子涌进来。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不对劲——嘴角咧得太大，眼睛里没有光。“躲哪儿去了？”领头的那个环顾房间，
目光扫过床底、窗帘后面，最后落在衣柜上。“在衣柜里。”他们往衣柜走去。“等等。
”我说。领头的孩子转过头看我。那张脸是陌生的，但那双眼睛让我后背发凉——空洞，
没有任何东西。“你也是来玩的吗？”他问。“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笑了。“那你来找。找到他，就算你赢。”三个孩子退到墙边，并排站着，看着我和衣柜。
我走到衣柜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男孩惊恐的呼吸声。我的手搭上门把手。
男孩的眼睛从衣服堆里看着我——恐惧，还有别的什么。是期待。他期待我打开门，
还是期待我不要打开？“你确定要打开吗？”领头的孩子问，“衣柜里有两个。一个是他，
还有一个，是别的什么。”我攥紧门把手。木头硌进掌心。男孩的眼睛突然瞪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柜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不是他推的。
他的手还埋在衣服里。柜门继续打开。衣服堆里，在男孩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乎乎的一团，从阴影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人形，和我差不多高，
但脸是模糊的——五官融化在一起，只剩下大概的轮廓。“你是谁？”我问。它没有说话。
它低下头，看着缩在衣服堆里的男孩。然后它伸出手，摸向男孩的脸。男孩闭上眼睛，
身体在发抖，但没有躲。我忽然明白了。“你在保护他。”我说，“你一直在这里保护他。
”那个模糊的脸微微抬起，像是看了我一眼。门外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领头的孩子说：“时间到了。”我回头。三个孩子已经不见了。门还开着，走廊里漆黑一片。
再转回头时，衣柜门已经合上，男孩和他的守护者都消失在里面。只有碎花床单上，
留着一张纸条：谢谢你没有开门。我把纸条揣进口袋，走出儿童房。四三楼是书房。
一个男人坐在打字机前，不停地敲着键盘。他写的故事里，
主角是一个剽窃他人作品的作家——写了三百页，每一页都是描写这个作家如何被良心折磨，
如何夜不能寐，如何最终站在楼顶边缘。“你为什么写这个？”我问。他停下来，转头看我。
那是我的脸，二十多岁时的样子，眼眶深陷，布满血丝。
“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继续存在的办法。”他说。四楼是画室。画架上是一排肖像，
每一张都是我的脸，但表情不同——愤怒、悲伤、恐惧、绝望。画家用颜料涂满画布，
然后用刮刀刮掉，再涂，再刮。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刺鼻气味。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
有血渗出来。“你在画什么？”我问。他没有抬头。“我在画你。但每一张都不对。
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五楼是琴房。一架立式钢琴，琴键泛黄。
一个男人坐在琴凳上，弹奏《月光》，但总是弹到第三乐章就卡住，然后从头开始，再卡住，
再从头。琴凳上有一摊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涸龟裂。“为什么不弹别的曲子？”我问。
他停下来，举起手腕给我看。上面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旧的，新的，最新的还在往外渗血。
“我听不见。”他说。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个我。每一个我都在重复着自己的死亡，
一遍又一遍，永远不停。五楼的钟又响了。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下。
五六楼的门上写着：主卧。推开门，我看见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具骸骨，
覆盖着风干的皮肤，头发还剩稀疏的几缕，贴在颅骨上。它穿着一条碎花裙子，
颜色已经褪成灰白。手指骨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枚戒指。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枚戒指。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别的什么——熟悉的、尖锐的疼痛，
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我认识那条裙子。我伸手去拿戒指。手指触到的瞬间，
骸骨的手动了。它握住我的手腕——冰冷的，骨头的冰冷透过皮肤传进血管。
颅骨的下颌在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眼眶里的黑暗似乎在旋转，要把我吸进去。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你来了。我想抽回手，
但它握得太紧。你不知道我是谁？黑暗从眼眶里溢出来，漫过我握着戒指的手。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我看见婚礼，很小的婚礼。我看见碎花裙子，
我看见有人给我戴上这枚戒指，我看见——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我看见她的脸。
她笑着。她叫我的名字。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我说，对。对。
骸骨松开了手。我踉跄后退，撞上书架。戒指还捏在掌心，硌得生疼。“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声音发颤，“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把我也困在这里了。那个声音平静得可怕。
七个房间，七种罪。你把自己分成七份关进来。但我是无辜的。我没有罪。
你为什么把我也关进来？“我没有——”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躺在这张床上，
等着你来找我。等了多久？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
你把记忆也关起来了。骸骨的头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眶对着我。看看你手里。我低头。
戒指上缠着一缕头发——金色的，长长的，带着一点卷。金色的头发。她有一头金色的卷发。
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是第几下，只知道它一直在响。六我冲出主卧，
冲下楼梯。楼梯在变化。原本十三级的台阶变成二十六级，五十二级，一百零四级。
我一直在往下跑，但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墙上的铜牌从身边掠过——厨房、儿童房、书房、画室、琴房——每一扇门都虚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