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神入秋的雨是冷的,裹着晚高峰的尾气,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雨帽滑下来,
镜片糊成一片。我腾出手抹了一把,指尖冻得发僵——指腹上敲键盘磨的薄茧裂了道小口,
雨水钻进去,刺得人一缩手。这口子裂了半个月,白天握十二小时车把,
后半夜改代码到凌晨,连涂护手霜的空都没有。捏刹车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松垮垮的力量,
捏到底还要往前滑半米。发小大刘开修车铺,说了好几次免费帮我调,
我没好意思去——前两个月刚跟他借了三千块给妈交透析费,到现在还没还上。问过别家,
调个刹车要八十,转头我就把这事压下去了。兜里的手机在裤腿上震个不停,嗡嗡的,
像只甩不掉的马蜂。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银行的第三次房贷逾期提醒,
末尾标着“将依法启动催收程序”;市一院透析中心的催缴单,
妈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欠两千八;接私活的工作室主管连发六条语音,转成文字全是骂人的话,
说我改的代码有漏洞,要扣一半尾款。还有一条,苏晓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一句话:“林默,
我们谈谈吧。”我没回。三天前,我在她出租屋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抽完一整包烟,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们分手吧,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没敢说,
当年拒绝帮大厂做用户隐私窃取的算法,我不仅被恶意开除,还被全行业下了封杀令,
没有一家正规公司敢要我;没敢说,现在白天送外卖,晚上接没人愿意碰的烂私活,
连妈每个月的透析费都快凑不齐。苏晓是市一院肾病中心的在读博士,
跟着导师做尿毒症靶向药研发,前途一片光明。我不能拖着她往我这滩烂泥里掉。雨更大了。
前面红灯亮起来,我捏下刹车,车轮在积水里滑了一下,差点撞上前面蹬三轮车的大爷。
大爷回头骂了句什么,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我没应声,往旁边挪了挪车。
外卖箱里的奶茶晃洒了,糖水从杯底渗出来,沾湿了裤脚,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这单要赔给客户,十六块,刚好够妈一天的降糖药。风裹着雨钻进领口,
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我打了个寒颤,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像雨珠反复砸下来:要是能不用面对这些就好了。不用一睁眼就看催费短信,
不用听主管扯着嗓子骂人,不用怕妈问起工资,不用躲着苏晓,
不用被这些烂事压得连口气都喘不上。要是所有事,都能顺着我的心意来就好了。念头刚落,
绿灯亮了。我拧动电门,电动车刚冲出去两米,一个穿黄雨衣的小孩突然从车缝里窜出来,
横穿马路。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我下意识猛捏死刹车。车轮在积水里彻底打滑,
连人带车狠狠摔在马路牙子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的瞬间,听见骨头撞在硬处的闷响,
眼前的红灯、车流、雨幕,全碎成了化不开的黑。最后的意识里,
还在翻来覆去地转那句话:要是这一切,都能不用面对就好了。---再醒过来,
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刚炸好的油条香。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
费了很大劲才掀开。入目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凉丝丝的液体顺着血管往里流,胶布粘了汗毛,动一下就扯得发疼。“醒了?”是妈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她拎着保温桶站在床边——头发白了大半,鬓角的碎发乱蓬蓬的,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里全是红血丝,明显熬了一整夜。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外套,袖口磨出了两个小毛球。我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像冒了烟。刚要说话,脑子里先冒出来一个念头:她肯定熬了小米粥,
加了巷口那家酱萝卜干。下一秒,她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
热气混着米香飘过来:“熬了一晚上的小米粥,糯得很,就着巷口你爱吃的萝卜干,
快趁热吃。”我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晃了晃头,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
母子俩过了三十多年,她知道我爱吃什么,太正常了。“你吓死我了。
”她拿不锈钢勺盛了粥,吹得温凉才递到我嘴边,嘴硬心软的老毛病一点没改,
“多大的人了,骑车还不看路?要不是路人打120,你打算怎么办?跟你爸一个样,
有事就往肚子里憋,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提到爸,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快又岔开话题,絮絮叨叨地骂着,手里的勺子却一直没停,把最稠的米油都撇给了我。
一口一口喝着粥,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悬了快半个月的心,难得松了一点。
我没跟她说房贷的事,没说被封杀的事,只说加班路上摔了,公司给报工伤,钱够花。
她没多问,只是看着我额头的纱布,趁我喝粥的间隙,偷偷用外套袖口抹了抹眼角。
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嘴硬,控制欲强,爱翻我手机,查我工资卡,总觉得我长不大。
可真到了事上,从来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我。当年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在纺织厂倒三班,
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大学。现在老了,得了糖尿病,还要跟着我担惊受怕。喉咙有点发紧,
刚想跟她说句对不起,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苏晓站在门口——半旧的白大褂,
胸前别着医院的工牌,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盒。头发扎成低马尾,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
一看就是刚下夜班就赶过来的。白大褂上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是我闻了六年的、熟悉的味道。心跳漏了半拍,我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眼睛。妈看见她,
立刻笑着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晓晓来了?快坐,刚下夜班吧?辛苦你了,
还特意跑一趟。”“阿姨没事,我顺路过来的。”苏晓的声音很平静。她走过来,
目光先落在我额头的纱布上,眉头轻轻皱起,“CT结果我找主任看过了,轻微脑震荡,
没什么大事。额头缝了四针,以后骑车注意点,别再毛毛躁躁的。”她没提分手的事,
也没问我为什么躲着她,只是打开手里的塑料盒——里面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奶油草莓,
颗颗饱满,红得发亮,蒂都摘得干干净净。脑子嗡的一声。前一天晚上,
我在出租屋啃冷馒头,刷外卖软件的时候,盯着这家水果店的草莓看了三分钟。
二十八块钱一盒,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没舍得买。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声音有点发紧。她拿了一颗草莓,递到我嘴边,翻了个白眼,
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软:“我还能不知道你?看你手机浏览记录了,盯着草莓看了半天,
舍不得买是吧?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咬住草莓,甜汁在嘴里爆开,可尝不出一点味道。
原来是看了浏览记录。我在心里松了口气,又骂了自己一句:真是摔糊涂了,
什么都往邪乎的地方想。在一起六年,她知道我所有的喜好,知道我嘴馋爱吃草莓,
知道我穷要面子舍不得花钱——太正常了。苏晓陪了我一上午。帮我取复查报告,
跟管床医生问注意事项,给妈买早饭、打热水,忙前忙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护士过来催住院费,我刚摸出手机,
她已经把盖了章的缴费单递了过来——她已经交过了。“不用你……”脸一下子热了,
话都说不利索。“闭嘴。”她瞪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林默,
我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别想着一个人扛,也别想着用分手把我推开。
我不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我熟悉的温柔,
还有我不敢接的坚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谢谢”。
还是没敢告诉她真相。我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
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以为这样就不会伤害到别人,也不会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三天后,我出院了。额头的纱布还没拆,医生说不能吹风,我戴了件旧卫衣的帽子,
骑着修好的电动车去工作室上班。说是上班,
其实是跟老板磨了好久才求来的坐班机会——一个月四千块,够给妈拿药,够交房租。
我迟到了四十二分钟。进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飞快。
已经做好了被主管当众骂一顿、扣掉全勤奖的准备。全勤奖五百块,
刚好够妈半个月的透析费。可那个出了名抠门的主管,坐在工位上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来了?把昨天改的代码整理一下,下午给我。
”半句没提迟到的事。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捏着电动车钥匙的手出了汗,
走到工位坐下,坐了快十分钟,脑子里全是问号。上周有个同事迟到了十分钟,
就被他拉进办公室骂了半小时,当场扣了全勤奖。怎么今天我迟到四十多分钟,
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我安慰自己:可能是他今天家里有事,没心思管这些。
可下午发工资的时候,看着手机里的到账短信,我彻底愣住了。谈好的四千块一分没少,
五百块全勤奖,安安稳稳躺在里面。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后背突然冒了一层冷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想起车祸那天,脑子里反复转的那个念头;想起醒来时,
手里刚好是我想喝的小米粥;想起苏晓递过来的、我没舍得买的草莓;想起今天迟到没被骂,
全勤奖一分没扣。巧合太多了。多到根本没法用“巧合”两个字来解释。心跳越来越快。
一个荒诞到离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想试试。下班前,妈打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慌。说今天去社区医院测血糖,空腹又到11了,
医生说再控制不住就有眼底病变的风险,让我明天陪着去总院做个详细检查。
这话医生上个月就说过。妈那时候偷偷哭了一晚上,以为自己要瞎了,没敢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盯着电脑屏幕上乱跳的光标,脑子里反反复复、一字一句地默念:明天复查,
妈的血糖指标会全部正常。没有任何并发症风险。我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发干,
才停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我孤零零的影子。
我坐在黑暗里,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第二天一早,我陪着妈去总院复查。抽血、验尿、眼底检查,
折腾了一上午,终于拿到了全套化验单。我的手有些抖,
先翻到血糖检测那一页——空腹血糖5.4,餐后两小时6.8。所有指标,
全在正常参考范围内。接诊的老医生拿着化验单,皱着眉翻了半天之前的病历,
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奇了怪了,上周社区测的还快到12,这次居然全正常了?
眼底也一点问题没有,恢复得特别好。你这几天严格控糖了?”妈也愣了,
摸着化验单笑:“我就正常吃的啊,没特意忌口。真是奇了怪了。”我站在旁边,
一句话都没说。看着化验单上的打印字,看着妈开心的笑脸,
看着医生满脸的疑惑——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浸透了衬衫,凉飕飕地贴在背上。
不是巧合。绝对不是。我脑子里的念头,真的能变成现实。---那天晚上,
我和苏晓坐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吃西瓜。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三十多平的小房子,
阳台只能放下一张折叠小桌和两个小马扎。楼下是广场舞的音乐,
隔壁邻居家飘来辣椒炒肉的香味。风一吹,带着夏末的余温,还有西瓜的甜香。
苏晓靠在我肩上,手里拿着勺子,挖着西瓜最中间的沙瓤,一口一口喂给我。
她没提分手的事,也没追问我最近的难处,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我,像过去六年里,
无数个我熬不下去的夜晚一样。“林默,”她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藏了很久的期待,
“咱们明年攒够首付,就结婚好不好?我想装个带飘窗的卧室,
放个小书桌——我在那边看文献,你在那边写代码。”嘴里的西瓜很甜。甜得发腻。
可我怎么也咽不下去。因为她说的这句话,和我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连语气的停顿、咬字的轻重,都一模一样。风一吹,
楼下的音乐、邻居的炒菜声、马路上的汽车鸣笛,突然都变得很远,
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我看着苏晓的脸,看着她笑着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沾着的西瓜汁——明明是我爱了六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这一刻却陌生得让我发冷。
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的温柔、她的期待、她的爱意,
甚至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全贴合我的预期。就像一本早就写好结局的剧本。
苏晓看我发呆,笑着推了我一下:“怎么了?傻了?你愿不愿意啊?”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里的西瓜滑下去,掉在水泥地上。红色的汁水溅开,
像一滩摊开的血。那个车祸昏迷时,刻在我意识最深处的声音,
突然又响了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像有人贴在我耳边说话:你是本世界锚点个体,解锁Lv1行为锚定权限。你的认知,
即可锚定现实。第二章 裂痕西瓜汁在水泥地上晕开,像一滩擦不掉的血。我蹲下去捡,
手指抖得厉害,碰了三次才碰到冰凉的瓜皮。苏晓也跟着蹲下来,按住我的手,
眉头拧得很紧:“林默,你到底怎么了?从医院出来就魂不守舍的,
是不是撞到头还有哪里不舒服?明天我陪你再去拍个CT。”她的指尖很暖,
贴在我冰凉的手背上。我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贴在耳边的声音,还有她说的那句,和我念头分毫不差的话。
我张了张嘴,想把这荒诞的一切说出来,想问她是不是真的能窥到我的想法——可话到嘴边,
又死死咽了回去。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连这最后一点不受我念头左右的温度,
也会变成假的。“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就是摔了一跤,
头还有点晕,刚才走神了。”我下意识在心里默念:别再问了,就让这件事翻篇。
可苏晓非但没停,反而伸手贴了贴我的额头,语气里的担忧更重了:“还说没事?脸都白了。
是不是最近熬太狠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接那些乱七八糟的私活,身体熬坏了怎么办?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别总一个人扛着。”我的心猛地一沉。不对。
和之前的所有事都不一样。之前不管是主管、医生,还是我妈,
他们的反应都严丝合缝地卡在我的预期里。可苏晓没有。我明明想让她别再追问,
她却反而追得更紧,说的话也完全不在我的预判里。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说,草莓那件事,
真的只是巧合?那天晚上苏晓没走,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凑合一晚。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拼命拉扯。一个说,都是巧合,
是你摔糊涂了,想多了;另一个说,化验单不会骗人,全勤奖不会骗人,所有事都严丝合缝,
根本不是巧合。窗外的雨停了,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我睁着眼睛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密密麻麻乱跳的代码,
还有那句反复循环的话:你的认知,即可锚定现实。---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手机闹钟把我炸醒。头还是昏沉沉的,下楼买早餐时,
脑子里下意识冒出来一个念头:巷口张记的豆腐脑,今天应该还有剩。
张记的豆腐脑出了名的抢手,平时七点半就卖光。我这个点过去,从来都是空的。
可刚走到店门口,老板就看见我,立刻笑着挥了挥手:“小林?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刚好给你留了一碗,多放辣子少放香菜,跟你平时吃的一模一样!”我站在原地,
脚像钉在了水泥地上。保温桶里果然只剩最后一碗。老板盛的时候,还特意多舀了半勺卤汁。
我接过碗,手是抖的,付了钱坐在路边的小桌子旁,一口一口地吃。豆腐脑还是熟悉的滑嫩,
卤汁咸香,可嚼在嘴里,却像含了一口蜡,尝不出半分味道。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我脑子里的念头,真的能变成现实。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像着了魔一样,
不停地做着细碎的试探。上班路上,看着前面堵得一动不动的车流,我想:等我骑到路口,
红灯刚好变绿。结果车轮刚碾过停止线,红灯就跳成了绿灯,前面的车齐刷刷往前开,
连一秒钟都没等。到了工作室,看着电脑里没改完的代码,我想:今天主管别来找我麻烦,
不用加班。结果一整天,主管连我的工位都没靠近过。快下班时还特意绕过来,
说没什么事就早点走,不用熬太晚。甚至中午和同事下楼吃饭,
我刚盯着菜单上的糖醋排骨看完,服务员就走过来笑着说,今日特价菜是糖醋排骨,
全场半价。同事们都在欢呼运气好。我坐在旁边,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
把衬衫贴在了背上。所有的事,都严丝合缝地贴合着我的念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就像整个世界,都在围着我的想法转。下午快下班时,手机响了,
是之前接私活的那个主管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以为他又要骂人扣钱,
几乎是本能地想:这次的尾款能全额到账,一分不扣。结果接起电话,
对方的语气客气得近乎谄媚,一个劲地跟我道歉。说之前是他看错了代码,
我的逻辑没有任何问题,尾款已经全额打到我卡上,还额外加了一千块辛苦费。挂了电话,
我立刻打开手机银行。一笔五千五百块的转账,刚到账。三千块还大刘的欠款,
剩下的两千五,刚好够妈这个月的透析费。我几乎是立刻就给大刘转了三千块,
附言只有两个字:还钱。不到半分钟,大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嗓门大得能震破听筒:“我操?林默?你发财了?这么快就把钱还我了?在哪呢?
晚上出来喝酒,我请客!”我推脱了半天,还是没拗过他。下班之后,
骑着电动车去了他的修车铺。他已经在门口支起了小桌子,摆好了烤串和冰啤酒,
看见我过来,立刻扔过来一瓶冰啤酒。“可以啊兄弟,”他咬了一口烤筋,
笑着捶了我肩膀一下,“我就说你是块金子,之前那破大厂不开眼,有的是地方抢着要你。
是不是接了个大活?”我拧开啤酒喝了一口。冰液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没敢跟他说真相,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接了个私活,结了账。
”看着他大大咧咧的笑脸,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今天别跟我提借钱的事。
前两个月刚借给他三千,这次我还钱,按他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开口说修车铺进设备,
周转不开。念头刚落,他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那个,默子,
还有个事跟你说……我这铺子最近要进一批新设备,还差两万块周转。你要是手头宽裕,
能不能先借我点?放心,三个月之内肯定还你。”我握着啤酒瓶的手,猛地一顿。又不对。
他的话,完全没有贴合我的念头。我明明想让他别提借钱,他还是提了。是我的能力失效了?
还是说……我突然想起了昨晚的苏晓。我想让她别追问,
她还是追问了;今天我想让大刘别借钱,他还是借了。可主管、医生、早餐店老板,
甚至路上的红绿灯,都能完全贴合我的念头。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苏晓和大刘不一样?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大刘看我脸色不对,立刻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你要是手头紧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别为难。”“没事。”我回过神,
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慌乱,点开手机银行给他转了两万块,“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凑。
”大刘看着到账短信,眼睛都直了,一拍大腿:“我操!林默你真发财了?够了够了!
太够了!兄弟啥也不说了,以后你有事,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灌了一口啤酒。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我终于摸到了这能力的边界:那些能被我锚定的,全是和我没什么深交的陌生人,
是我潜意识里就觉得“他们会顺着我的想法走”的人。而苏晓和大刘,
是我这辈子最信任、最在乎的两个人。我从骨子里就知道,他们有自己的脾气,
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被我控制,不会完全顺着我的心意走。所以,我的锚定能力,
对他们无效?还是说,这能力的本质,从来不是“我想什么就发生什么”,
而是“我从骨子里相信会发生的事,就会发生”?我默念的,只是表层的念头。
可藏在意识最深处的、我真正坚信的东西,才是能锚定现实的核心?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之前所有的“顺遂”,
从来不是我的能力有多厉害,只是我从骨子里就相信,那些事会顺着我的心意发生。
而如果有一天,我从骨子里相信,
苏晓和大刘也会被我控制——他们也会变成和红绿灯、早餐店老板一样的,提线木偶?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那天晚上,我和大刘喝到了半夜。
他一直在说以后要把铺子开成连锁,要带我一起发财。我一直在听,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全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散场时已经快十二点。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路过妇幼医院门口时,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怀里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脸烧得通红。女人不停地挥手拦车,可路过的出租车全是满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服。我骑过去的时候,听见女人带着哭腔哄孩子:“宝宝不哭,
我们马上就打到车了,马上就去医院,不哭啊……”孩子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闭着眼睛不停抽气。我看着她们,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立刻有一辆空出租车过来,停在她们面前。念头落下不到十秒,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就从路口拐了过来,稳稳停在女人面前。
司机探出头说:“刚有个乘客临时取消了订单,你们去哪?上车吧。
”女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上了车。出租车很快驶进雨幕,消失在路口。我站在雨里,
看着车开走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这个能力,不止能帮我自己,还能帮别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可怕的想法立刻紧随而至:这辆出租车,原本是要去接谁的?
那个临时取消订单的人,是不是因为我的念头,才被迫改了行程?我帮了这个女人,
是不是同时,给另一个陌生人带去了麻烦?这个世界的能量是守恒的。
我凭空“造”出来的顺遂,是不是从另一个地方,硬生生挪过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后背的冷汗,又一次浸透了我的衣服。---回到出租屋时,苏晓已经走了。
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是她熟悉的字迹:粥在锅里温着,你爱吃的青菜瘦肉粥,记得喝。
护手霜和药膏放在旁边,记得涂,别总不当回事。别熬太晚,早点睡。我掀开锅盖,
粥还温着,热气冒出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我喝着粥,嘴里是暖的,心里却又酸又涩,
还裹着化不开的慌。这两天发生的事,像一个潘多拉魔盒。我已经亲手打开了它。
我尝到了甜头,也摸到了刺骨的寒意。我可以用它解决所有的麻烦,让妈的身体好起来,
让我和苏晓不用再为钱发愁,让所有我想帮的人都得偿所愿。可代价呢?我不知道。喝完粥,
我坐在电脑前,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行字:你有没有觉得,
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跳出来的全是鸡汤文和心理测试,没什么有用的。
我又点开了一个加密的匿名论坛,是以前做算法时同行推荐的,
里面全是些奇奇怪怪、没处可说的帖子。在搜索框里,我又敲了一遍那句话。这一次,
真的跳出来了一个匹配的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发现自己想什么,
就会发生什么?发布时间,是十年前。我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点开帖子的瞬间,
手指都在抖。楼主的第一段话,就让我浑身发冷:“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
可我必须说出来。从三年前开始,我发现我脑子里想的事,都会变成现实。
我想让我妈的癌症好起来,她第二天的复查结果就全正常了;我想让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他们转头就出了意外;我想有钱,银行卡里就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我以为我是天选之子,
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我往下翻,手越抖越厉害。
楼主写了他三年里的所有经历,和我现在正在经历的,一模一样。他用能力帮了自己,
帮了家人,帮了很多陌生人。可慢慢发现,身边的人都变得不对劲了——他们的一言一行,
一颦一笑,都完全贴合他的预期,没有一丝意外,没有一点波澜。他说,
他像一个开了全图挂的玩家。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可游乐场里,没有一个活人,
全是设定好程序的NPC。帖子的最后一段,是用红色字体标出来的,
触目惊心:“别用那个能力。你用得越多,这个世界就越假,你身边的人,
就会一个个变成提线木偶。当你能控制所有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
再也没有真实的东西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们别再走我的老路。
”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楼主自己发的,时间是帖子发布后的一个月,
只有短短一句话:“他们来了。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之后,这个帖子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凉,像掉进了万年冰窖里。十年前,有人和我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
他说的“他们”,是谁?是不是就是那个,在我意识里留下声音的东西?就在这时,
我的电脑屏幕,突然黑了。不是死机。是整个屏幕,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
我慌了,拼命按鼠标,敲键盘。可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几秒钟后,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像有人用手,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观测者已确认,
锚点个体林默,正式进入第二阶段。实验数据持续收集中。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
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
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冻住了。原来真的有人在看着我。
原来这一切,不是意外,不是撞大运,是一场早就写好了剧本的实验。
第三章 观测者屏幕上的白字像淬了冰,扎得我眼睛生疼。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浑身僵住,
连呼吸都忘了。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双眼睛贴在窗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实验。
原来从车祸醒来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巧合、所有的顺遂、所有的恐慌,
全都是别人眼里的实验数据。我不是天选之子,是笼子里的小白鼠,是编好编号的实验样本。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才恢复了一点知觉。我疯了一样去按主机电源键,长按,再长按。
屏幕彻底黑下去,房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
偶尔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我跌坐在椅子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衣领里,凉得刺骨。是恶作剧吗?
是哪个同行搞的黑客把戏?知道我最近接私活,故意弄这种东西吓我?
我拼命给这件事找合理的解释,可脑子里反复闪过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严丝合缝的绿灯,
凭空预留的豆腐脑,分毫不差的化验单,还有那句刻在意识深处的话:你的认知,
即可锚定现实。没有合理的解释。除了那场实验,没有任何东西能说通这一切。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踉跄着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外面是凌晨的居民楼,
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楼下的马路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站在雨里,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可我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看着我。
看着我这个编号1747的实验品。我下意识在脑子里喊:你们是谁?出来!没有任何回应。
灯没亮,雨没停,没有声音,没有异象,什么都没有。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像潮水一样,
把我整个人彻底淹没。我突然想起论坛里那个十年前的帖子,
想起楼主最后那句话:他们来了。他们一直在看着我。原来他说的是真的。他最后怎么样了?
是被他们处理掉了?还是和我一样,困在这场永无止境的实验里?我几乎是扑回电脑前,
重新按下开机键。主机嗡的一声启动,屏幕亮起来,还是我之前打开的论坛页面。
我颤抖着移动鼠标,刷新页面——帖子没了。刚才还好好躺在那里的帖子,
现在只剩下一行冰冷的字:该内容已被发布者删除。我疯了一样点进楼主的主页,一片空白。
头像、发帖记录、注册时间,所有信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刚才看到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可我知道那不是梦。我记得帖子里的每一句话,
记得那个楼主的绝望,记得那句红色的警告。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一个字都敲不出来。我是顶尖的算法工程师,能破解最复杂的代码,能搭建最严密的系统,
可面对这场看不见摸不着的实验,面对那些藏在维度之外的观测者,我像个手无寸铁的傻子。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得我一哆嗦。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晓。
我看着屏幕,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下意识在脑子里默念:别接,接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别问我发生了什么。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划了接听键,贴到耳边。“喂?林默?
”苏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我刚才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张了张嘴,
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明明想让她别问、别担心,可她还是问了。我的锚定能力,
对她依然无效。“林默?你说话啊。”苏晓的声音更急了,“你到底怎么了?
从昨天晚上就不对劲,是不是头又疼了?我现在过去找你。”“别!”我立刻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别过来。我没事,就是刚才改代码太投入了,没看手机。”“真没事?
”她显然不信。“真没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点笑意,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我陪妈去复查,
到时候医院见。”苏晓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软了语气:“好,那你早点睡,别熬了。
要是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嗯。”我应了一声。挂电话前,
她突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林默,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
都别一个人扛着。我一直在。”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鼻子突然一酸。
在这个全是虚假、全是剧本、全是观测的世界里,苏晓和大刘,
是我仅存的、不受我念头控制的真实。是我这场荒诞实验里,唯一的锚点。
我不能让他们出事。那个帖子里说,用能力越多,身边的人就会越假,
最终都会变成提线木偶。我不能让苏晓和大刘变成那样。绝对不能。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个算法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从混乱的信息里,
找到逻辑、找到规律、找到破局的方法。就算是实验,就算是被观测,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指尖终于不再发抖。打开加密通讯工具,
输入了一串尘封很久的代码——那是我刚进大厂时,导师老陈教我的加密方式,他说,
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懂的密语。老陈,陈敬山,前大厂的技术总顾问。
当年是他一眼看中了我的算法天赋,把我招进大厂,手把手带我。后来我被开除的时候,
全公司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最后也被牵连,提前办了内退。我之前一直没联系他,
觉得自己混成这样,没脸见他。可现在,我必须找他。当年我被开除的事处处透着诡异,
现在想来,那场封杀,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我拒绝做那个算法模型那么简单。我用加密方式,
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只有短短一句话:陈老师,我好像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实验里。
他们叫我锚点个体。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飞快。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疯了,更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和这场实验有关系。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收件箱就跳了新邮件提醒。发件人:陈敬山。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和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
老地方见。压缩包密码是你当年进大厂时,写的第一行算法代码。别在任何联网设备上解压。
别在房间里说任何关于实验的话。他们听得见。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
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他们听得见。我下意识抬头,看向房间里的摄像头、电脑的麦克风,
看向窗外的黑暗。原来我刚才所有的念头、所有的自言自语、所有的恐慌,
全被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我像个裸奔的人,在他们的视线里,无处可藏。我不敢再停留,
立刻把压缩包导进离线U盘,拔掉电脑网线,关掉手机网络。房间里彻底断了信号,
彻底安静下来,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我躺在沙发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转着老陈的邮件,转着那场实验,
转着1746个和我一样的锚点个体,还有我父亲的脸。母亲总说,我和我爸一模一样,
有事就往肚子里憋。我爸当年是怎么走的?真的是意外去世吗?还是说,他和我一样,
也是这场实验里的锚点?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
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实验编号,从1到1746,每个编号后面,
都站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他们看着我,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别回头,别信他们,
没有回头路。---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底全是红血丝,脸色惨白,胡子拉碴,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装着压缩包的U盘揣进内兜,恢复了手机网络,给苏晓打了个电话,
说工作室临时有事,今天不能陪妈去复查了,让她帮忙照看一下。苏晓没多问,
只说让我注意安全,忙完了给她回电话。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
去了老陈说的老地方——城郊的一家老茶馆。是当年他带我来的,偏僻,安静,没有监控,
没有网络,是我们当年聊技术机密的地方。我到的时候,刚好十点。
老陈已经坐在了最里面的包间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比两年前白了大半,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坐下,
反手把包间门反锁好,手一直放在内兜的U盘上,指尖还是有点发凉。“陈老师,
邮件里的东西……”“先别急。”老陈抬手打断我,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
“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把从车祸醒来、到发现锚定能力、再到论坛帖子、电脑屏幕上的那行字,
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我说得很快,语无伦次,像个急于求证的疯子。可老陈一直很平静,
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等我说完,
他才放下茶杯,看着我,叹了口气。“林默,你比我想象中,醒得早一点。也比你父亲,
醒得早。”我的心猛地一沉,瞬间站了起来:“我爸?我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是锚点?
”老陈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声音低沉,带着化不开的沉重。“是。你父亲林建军,
是第1746轮实验的锚点个体。也是前1746轮里,唯一一个撑了五年,没有沉沦,
也没有自我毁灭的锚点。”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我父亲——那个在我十岁那年就因意外去世的男人,
那个母亲嘴里“有事就往肚子里憋”的男人——竟然是上一轮实验的锚点。
“那他……”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最后是怎么死的?不是意外?”“是他自己选的。
”老陈的眼睛红了,“实验进行到第五年,议会要启动重置。他为了保住这个世界,
保住你和你妈,把自己的全部锚点权限,都融进了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里。用自己的存在,
换来了这一轮实验的延续。他死了,可这个世界保住了,你活下来了。”我坐在椅子上,
浑身冰凉,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说我和我爸一模一样,
为什么每次提到父亲,她眼里都有藏不住的难过和害怕。她早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辈子瞒着我,就是怕我走我父亲的老路。“议会到底是什么?”我抹了把脸,
声音沙哑地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高维文明的终末议会。”老陈说,
“他们的文明走到了尽头,集体意识崩塌,失去了人性里最核心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消亡。
他们做这个实验,就是想从我们这些低维锚点身上,找到人性的最优解,挽救他们的文明。
”“前1746轮,所有的锚点,要么在绝对权力里沉沦,导致世界崩毁,
实验重置;要么像你父亲一样,牺牲自己,换来短暂的延续。没有一个人,能跳出这个闭环。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光:“林默,你是第一个,在刚觉醒的时候,
就发现了能力的边界,发现了观测者的存在。也是第一个,没有被权力冲昏头脑的锚点。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十年前论坛里的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老陈摇了摇头:“不是我。是1277轮的锚点,江彻。他活下来了,
藏在世界的代码缝隙里,像个幽灵。那个帖子,是他给所有后来的锚点,留的警告。”江彻。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里。我终于明白,帖子里的那个楼主,
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会说“他们一直在看着我”。“那电脑屏幕上的字,第二阶段,
是什么意思?”我问。老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
像怕被谁听见一样。“意思是,他们已经确认了你的觉醒。接下来,他们会亲自下场干预。
他们会给你设下无数的陷阱,逼你在权力里沉沦,逼你走前1746个锚点的老路。
他们会拿走你最在乎的东西,逼你不得不动用能力——直到你彻底失去自我,
变成他们想要的实验数据。”“而且,从你觉醒的那一刻起,
这个世界的修正机制就已经启动了。你用能力造出来的每一份顺遂,都会在另一个地方,
产生对应的反噬。你帮了一个人,就会有另一个人,承受对应的代价。”我浑身一僵。
那天晚上,妇幼医院门口的出租车,那个被取消订单的陌生人。我当时的预感,是真的。
这个世界的能量,真的是守恒的。我凭空造出来的好运,从来都不是无中生有。
“那我该怎么办?”我看着老陈,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我只能选沉沦,
或者牺牲?没有别的路了?”老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有。你父亲当年,
给你留了一条路。”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
我和老陈同时僵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恐慌。这个茶馆偏僻得很,
我们进来的时候,整个店里除了老板,没有一个客人。这个包间更是在最里面的角落,
根本不可能有人找到。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紧接着,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清晰地穿透了门板:“陈老师,
别藏着了。我找这位新锚点,聊两句。”老陈的脸瞬间白了,猛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对着门口喊:“江彻?你想干什么?”江彻。1277轮的锚点,
那个十年前在论坛里留下警告的人。他找来了。门外的人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
却带着化不开的寒意。“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他的。我只是来告诉他,
前1746轮的真相——还有他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毕竟,他很快就要和我一样,
困在这无间地狱里,永远逃不出去了。”窗外的天突然阴了下来,风卷着乌云遮住了太阳,
包间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捂住了光。我坐在椅子上,
手紧紧攥着兜里的U盘,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冻住了。我终于明白,这场实验,
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战争。从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这场博弈就已经开始了。而我,
只是刚好在这个时候,被推上棋盘的最新一颗棋子。第四章 闭环包间里的空气像灌了冷铅,
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铁锈味。我攥着U盘的手越收越紧,
塑料外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冷汗顺着指缝渗进去,滑进袖口,冰得我胳膊猛地一缩。
老陈挡在我身前,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杯沿磕在茶盘上的轻响,
在死寂里炸得人耳膜发颤。门外的江彻没再敲门,也没硬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
像一道化不开的影子。可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还是隔着门板,潮水似的漫进来,
裹得我浑身发冷。“陈老师,”我压着嗓子,声音干得发哑,“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陈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慌:“别信他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他困在这轮回里快一千年了,早就被绝望磨疯了。他只想拉着所有锚点,
跟他一起陷在这无间地狱里。”话音刚落,门外的江彻突然笑了一声。很轻,
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嘲讽,清清楚楚钻进门缝里。“疯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陈敬山,当年你看着林建军在你眼前一点点融进代码里,连最后一点意识都散干净的时候,
怎么不说自己疯了?”他顿了顿,声音又落下来,轻飘飘的,
却字字扎心:“我只是来给这位小锚点说句实话。总不能让他跟他爹一样,到死都以为,
自己的牺牲能换个圆满结果。”老陈的身体猛地一震,一把拉开了包间门。门口站着个男人,
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牛仔裤配着磨边的帆布鞋,
头发乱糟糟的,裤脚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又像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唯有一双眼睛不一样,那里面盛着近千年的轮回与崩毁,
深不见底。看过来的时候,像寒冬的风刮过脸,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他就是江彻,
1277轮实验的锚点,那个藏在世界代码缝隙里活了上千年的幽灵。他靠在门框上,
目光越过老陈,直直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林默?
林建军的儿子。果然跟他一模一样,连这副慌里慌张,又硬撑着不肯露怯的样子,
都分毫不差。”“江彻,这里不欢迎你。”老陈挡在门口,脸色铁青,“当年的事,
你没资格提。”“没资格?”江彻挑了挑眉,轻轻拨开老陈的胳膊,径直走进包间。
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锁舌落下,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截。他拉过旁边的椅子,
在我们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指尖碰到滚烫的杯壁,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烫。“别这么紧张。
”他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抬眼看向我,“我不是来杀你的,也不是议会的说客。
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别走你爹的老路,也别信陈敬山给你画的饼。前1746轮,
没有一个锚点能破局。你也不会是例外。”“你胡说!”老陈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震得哐当响,“林建军当年保住了这个世界,保住了上千万人的命!他不是失败者!
”“保住了?”江彻笑了,那笑声里全是刺骨的凉,“陈敬山,你骗骗小孩子就算了,
别自己也信了。他是把自己融进了底层代码里,换来了这一轮实验的延续。可结果呢?
议会还在,实验还在,他儿子还是成了新的锚点,还是要走他走过的死路。这叫保住了?
这叫把自己的亲儿子,也拉进了这该死的轮回里。”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像被人按进了寒冬的冰水里。“我父亲……他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一字一句,挤得格外艰难。江彻抬眼看我,眼里的嘲讽淡了些,
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像在数着那些早已湮灭的轮回。“跟你现在经历的,一模一样。”他说,“雨天车祸濒死,
觉醒锚定能力。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试探后的狂喜,再到发现真相的恐慌。他比你心软,
比你更见不得别人受苦。他用能力救了绝症病人,掀翻了贪腐的官员,
给烂尾楼的业主讨回了房子,帮无数走投无路的人找到了活路。”“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以为自己能用这能力,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可他不知道——从他第一次动用能力开始,
就掉进了议会设好的陷阱里。”江彻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攥得发白的手指,
继续说:“锚定能力的本质,是用你的自我锚点,去覆盖世界的既定规则。你每用一次,
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都会消耗你的自我锚点。用得越多,你和世界的边界就越模糊,
你身边的人,就会越快变成被你锚定的NPC。”“前1746轮里,九成的锚点个体,
都是在一次次的善意里,慢慢耗光了自我锚点。他们想救更多的人,就必须动用更多的能力。
最终要么彻底失去自我,和世界同化;要么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成提线木偶,精神崩溃,
在绝对权力里沉沦,导致世界崩毁。”我猛地想起那个雨夜,
妇幼医院门口那辆被改了行程的出租车。想起老陈说的反噬,
想起论坛帖子里那句红色的警告。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路。
我用能力帮一个人,就会有另一个人承受对应的代价。我想救更多的人,就要耗光我自己。
最终要么变成没有灵魂的规则,要么变成毁了世界的恶魔。“那我父亲呢?”我咬着牙,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牙床都在打颤,“他为什么会选择融进代码里?”“因为议会逼他的。
”江彻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用了五年能力,自我锚点消耗了快七成。身边的人,
除了你妈和年幼的你,几乎都变成了被他锚定的NPC。
议会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开启绝对利己模式,看着世界崩毁,
实验重置;要么把自己融进底层代码,用自己的全部存在,换这一轮实验不被重置,
换你和你妈能活下去。”“他没得选。”老陈的声音沙哑,眼眶红了,
“他不能看着你和你妈跟着世界一起清零,他只能选这条路。”“是啊,没得选。
”江彻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前1746轮里,所有没沉沦的锚点,
最终都走了这条路。自我牺牲,换一轮实验的延续,然后看着下一个锚点,重走自己的老路。
一遍又一遍,循环了1746次。这就是议会给我们设好的闭环——没有出口,没有破局,
只有沉沦和牺牲两个选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牢牢锁着我。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共情的恳切,和刚才的嘲讽判若两人:“林默,
你以为你现在走的路是新的?你以为你发现了能力的边界,发现了观测者的存在,
就不一样了?早在一千年前,我就走过你现在走的每一步。我也试过不用能力,
试过守住底线,试过找破局的方法。可最后呢?”他的声音突然抖了一下,
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看着我妈在我眼前老死,
看着我爱了一辈子的姑娘,一点点变成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看着我拼了命想守护的世界,
在议会的干预下,一次次崩毁,一次次重置。我活了一千年,
困在这轮回里一千年——像个关在玻璃笼子里的猴子,被他们看了一千年。”“你现在觉得,
苏晓和大刘是你的锚点,是不受你控制的真实。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
不受你的锚定影响?”我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起了老陈邮件里的暗示,
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些伏笔。“是我父亲……”“是林建军。”江彻点头,“苏晓的母亲,
是当年林建军唤醒的第一个半觉醒者。苏晓出生的时候,
林建军把自己仅剩的一点锚点权限碎片,打进了她的意识里。
这就是她不受你锚定影响的原因。而大刘——他爷爷是当年林建军最信任的兄弟,
也是第一批被唤醒的半觉醒者。他的血脉里,早就刻上了脱离NPC程序的印记。
”“他们不是意外,是你父亲早就给你安排好的,人性的锚点。他怕你跟他一样,
在无尽的权力里,找不到回头的路。可他忘了——只要议会还在,实验还在,这两个锚点,
迟早会变成刺向你最狠的刀。”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江彻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窗外,“第二阶段已经启动了。议会的干预,已经开始了。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拿走你最在乎的东西,逼你不得不动用能力。你不是不想用能力吗?
不是想守住底线吗?他们会让你看着苏晓出事,看着你妈病情恶化,看着大刘走投无路。
到那时候——你用,还是不用?”“你不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你用了,
就会消耗你的自我锚点,一步步掉进他们设好的陷阱里。最终要么沉沦,要么牺牲,
重走1746轮的闭环。”他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把我仅存的那点侥幸,
砸得粉碎。我终于明白,这场实验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留任何选择的余地。善意是陷阱,
底线是枷锁。我在乎的人,是议会用来逼我就范的筹码。不管我怎么选,
最终都会掉进他们早就写好的剧本里。“那我该怎么办?”我看着江彻,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就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江彻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鸣。
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缓缓站起身。“很简单。”他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是上千年沉淀下来的、化不开的疲惫与孤注一掷,
“你父亲当年给你留了后手。我这里,有前1746轮所有锚点都没找到的破局方法。
议会给你设了两个选项——可我们能走第三条路。”“第三条路?”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对。”江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笃定,“你的锚定权限,
是整个实验场的核心。只要你愿意跟我联手,我们就能黑进实验场的底层代码,
剥离议会的干预权限,把这个世界的自主权,还给每一个人。不用你牺牲自己,
也不用你放弃底线,更不用看着你在乎的人去死。”“江彻!你住口!”老陈猛地站起来,
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对着江彻怒喝,“你当年就是用这套话,骗了1349轮的锚点,
最后害得整个世界直接崩毁!你所谓的破局,就是拉着整个实验场跟你赌命!
”江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赌命?总比困在这轮回里,世世代代当议会的小白鼠强!
陈敬山,你守着你那点可笑的希望,看着一个又一个锚点重蹈覆辙——你就不愧对林建军吗?
”“我愧对他,也不会像你一样,拉着上千万无辜的人陪葬!”老陈转头看向我,
眼神急切又沉重,“林默,别信他的话。你父亲当年给你留了路。他留下的压缩包里,
有锚定权限的安全边界,有对抗议会干预的方法。我们有更稳妥的路可以走,不用跟他赌!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里面冲撞撕扯。一边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世界,
是苏晓、母亲、大刘,是那些活生生的烟火气,
是老陈嘴里稳妥的、却注定要困在闭环里的路。一边是江彻眼里的千年绝望,
是1746次轮回的悲剧,是他嘴里能打破闭环的、却要赌上整个世界的第三条路。
我该信谁?我该选什么?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在死寂的包间里炸得我浑身一哆嗦。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晓。
我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喂?晓晓?怎么了?”电话那头,
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一句话被拆得支离破碎,顺着听筒扎进我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针:“林默……你快回来……阿姨她突然晕倒了,
现在在抢救室……医生说血糖突然飙升,酮症酸中毒,
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快不行了……”嗡的一声,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手里的手机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侥幸。江彻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地响起来。像毒蛇吐信,
精准地戳中我最软的软肋:“你看,我说过的。他们动手了。”“现在,你用,还是不用?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响,
和十年前那个帖子里的警告,和父亲消散前的嘱托,和苏晓带着哭腔的呼喊,搅在一起,
在我脑子里疯狂炸开。我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了,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兜里的U盘硌着我的腰——那是父亲留下的路。对面站着的江彻,眼里是千年的绝望,
和他嘴里能打破闭环的赌局。而抢救室里躺着的,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是我此刻必须要救的人。我终于明白——从觉醒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掉进了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无处可逃。第五章 抉择“可最后,
我还是什么都没留住。”江彻的声音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年寒铁,
砸在死寂的包间里。他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疲惫——一个走了上千年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卸了所有伪装,露了底。
“我试过守住底线,试过不碰能力,试过找遍所有破局的方法。可到最后,
我只能看着我在乎的人,一个个在我眼前消失,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他的话还没说完,
兜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包间里炸得我浑身一哆嗦。
那震动频率又急又密,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砸在心上。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晓。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我慌忙划开接听键,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喂?晓晓?我妈怎么样了?”电话那头先传过来的,
是仪器尖锐的滴滴声,还有人来人往的杂乱脚步声。混着苏晓压不住的哭腔,碎碎的,
慌慌的,一句话被拆得支离破碎,顺着听筒扎进我耳朵里,
…他们说……说快撑不住了……”背景里突然传来医生急促的喊声:“肾上腺素1mg静推!
准备除颤!”苏晓的哭声瞬间哽在喉咙里,只剩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一下下揪着我的心。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我死死攥着机身,
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骤然冻成了冰。
抢救室里躺着的是我妈。是那个在纺织厂倒了一辈子三班,
把所有好东西都省给我的妈;是那个得了糖尿病舍不得买进口药,
却偷偷给我攒了十几年买房钱的妈;是那个我车祸昏迷时,抱着医生的腿跪了半小时,
哭着求人家一定要救我的妈。她现在快不行了。而我手里,有能立刻救她的办法。
那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满了我整个脑子:我妈现在就脱离危险,
所有指标恢复正常,抢救顺利,不会有任何意外。我甚至已经在心里默念了第一遍。
指尖开始发麻,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出来,浸透了衣料。“林默!别念!
”胳膊突然被人死死攥住。老陈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带着急到极致的厉色。
他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死死挡在我和江彻中间,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一旦把这句念头落定,就彻底踏进议会的陷阱里了!
你父亲就是这么一步步耗光自我锚点的!他就是从救你母亲的第一次破例开始,
再也收不住手的!”“陷阱?”江彻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狠狠推开老陈的胳膊,
力道大得让老陈踉跄了一下。他站在我面前,目光死死锁着我,声音里带着近乎偏执的急切,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陷阱?眼睁睁看着你妈死在抢救室里,守着你那点没用的底线,
就不是陷阱了?”“陈敬山,你跟他说什么闭环,什么代价——连自己亲妈都救不了,
守着那点底线有什么用?”他转头看向我,语气瞬间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恳切,
“林默,用能力。就这一次,先把人救回来。剩下的事,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你父亲当年就是犹豫得太久,才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你还要重走他的老路吗?”“你闭嘴!
”老陈怒喝一声,红着眼扑上去,“当年1349轮的锚点,就是被你这句话骗了!
先救亲人,再救朋友,最后一次次破例,彻底耗光了自我锚点,整个世界直接崩毁!江彻,
你还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害死?”江彻的情绪突然爆发,一把揪住老陈的衣领,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嘶吼着,“我只是不想让他跟我一样,活一千年,
最后连个念想都留不住!你守着你那套死规矩,
看着一个又一个锚点重蹈覆辙——你就高尚了?你就不愧对林建军了?”两个人扭作一团。
争吵声、推搡声、喘息声搅成一片。可我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只剩下电话那头,
仪器越来越急促的滴滴声,还有苏晓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像一根线,紧紧勒着我的喉咙。
我的脑子像被一把钝刀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老陈的话——父亲融进代码的结局,
1746轮锚点的悲剧,用一次就少一点的自我锚点,
议会早就布好、等着我跳进去的天罗地网。一半是母亲的脸——她戴着我买的廉价银镯子,
笑着骂我乱花钱却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她尿毒症发作疼得满头大汗,
却还强撑着跟我说没事的样子;我车祸醒来时,她熬了一整夜的小米粥,吹了又吹,
温凉了才小心递到我嘴边的样子。“林默?林默你还在吗?”苏晓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
带着绝望的颤抖,“医生说……说再稳不住,
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快一点……”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上气。连指尖都在发抖。我想起了那个雨夜,妇幼医院门口抱着孩子拦车的女人。
我只是动了动念头,就帮她叫到了车,却也可能毁了另一个陌生人的行程。
我想起了论坛帖子里的红色警告:别用那个能力。你用得越多,这个世界就越假,
你身边的人就会一个个变成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我想起了父亲。他用了五年能力,
最终把自己融进了冰冷的代码里,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快被这轮回磨干净了。可电话那头,
是我妈。是生我养我,一辈子都围着我转、为我活的妈。就在这时,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长鸣——仪器心率归零的声音。“病人心率归零!
准备第二次除颤!”医生的喊声清晰地撞进耳朵里,带着决绝的急迫。
苏晓的哭声瞬间炸开了。撕心裂肺的,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那一刻,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所有对闭环的恐惧,全都碎了。我闭了闭眼,
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念——却没有念出那句能让母亲立刻痊愈的话。
我念的是:在我赶到医院前,母亲的生命体征保持稳定,抢救窗口不关闭,
不会出现不可逆的身体损伤。念完的瞬间,脑子里一阵尖锐的眩晕,
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太阳穴。眼前瞬间黑了两秒,
浑身的力气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大半,连站都站不稳。这就是自我锚点消耗的感觉。
电话那头,刺耳的长鸣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医生松了口气的声音:“心率回来了!
血压稳住了!暂时脱离危险了!”苏晓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随即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劫后余生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却像一道光,
照进了我混沌的脑子里。我扶着冰冷的桌沿,才勉强站稳。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贴在身上,凉得刺骨。老陈看着我,脸色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指责的话,
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江彻站在旁边,挑了挑眉,
眼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又很快藏了下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复杂。我没管他们两个。
伸手抓起桌上的U盘塞进兜里,对着电话里的苏晓哑着嗓子说:“晓晓,别怕。
我现在往医院赶,二十分钟就到。”“好……好,我在抢救室门口等你。
”苏晓的声音还在抖,却明显稳了很多,像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挂了电话,
我转身就往门外冲。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跨上电动车,狠狠拧动电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溅起一路水花,打湿了裤脚。
风声、雨声、电动车电机的嗡鸣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阵眩晕还没完全散去,指尖依旧发麻,带着一股陌生的无力感。我知道,
我还是动用了能力。我还是踏进了议会给我设的局里。可我也知道,我没有完全踏进去。
我没有锚定母亲的痊愈,没有强行改写既定的最终结果。只是给她留住了最关键的抢救时间,
守住了我心里那道底线。我没有像前1746轮的锚点那样,
为了一个完美的结果不顾一切地耗光自我锚点;也没有像江彻说的那样,
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眼前,守着所谓的底线抱憾终身。
我第一次跳出了他们给我设好的两个选项。不是沉沦,也不是牺牲。我选了第三条路。
电动车在雨里疾驰,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暖黄的光透过朦胧的雨幕照过来,
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模糊的光影。我突然想起了父亲,
想起江彻说的那句话——他当年没得选。真的没得选吗?还是说,
他和前1746轮的所有锚点一样,从一开始就被议会的两个选项困住了,画地为牢,
以为自己只能在沉沦和牺牲里二选一?冰冷的风裹着雨点打在脸上,我猛地清醒了过来。
老陈说,父亲给我留了路,在那个U盘里。江彻说,
他有前1746轮锚点都没找到的破局方法。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真正能破局的,
从来不是U盘里的冰冷代码,也不是江彻藏了上千年的秘密。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我不肯困在他们画的闭环里,不肯走他们走过的老路——哪怕只有一丝缝隙,
也要硬生生闯出一条新路来的决心。二十分钟后,电动车猛地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
我扔下车,连雨衣都没顾得上脱,拨开门口的人群,疯了一样往抢救室跑。
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冷飕飕的,
和我第一次车祸醒来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熟悉得让人心慌。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
在惨白的走廊里,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苏晓蹲在门口的墙边,双手抱着膝盖,
头发凌乱。看见我跑过来,她立刻站起来扑进我怀里,肩膀抖得厉害,
温热的眼泪瞬间浸透了我胸前的衣服。“你终于来了……”她埋在我怀里,声音哑得厉害,
带着浓重的鼻音,“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姨了……”“没事了,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在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是暖的,
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和洗发水的淡味——真实的,不受我锚定影响的,
是我在这场荒诞的实验里,最稳的那一个锚点。我抱着她,抬眼看向走廊的两头。
老陈站在走廊的左边,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我。脸色依旧沉重,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松快。
江彻站在走廊的右边,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也靠着墙,看着我。
嘴角扯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玩味,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们一个守着父亲的老路,
守着那点仅存的希望;一个带着千年的绝望,揣着他的破局赌局。都在等着我的下一步选择。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红灯,突然灭了。厚重的门被缓缓拉开。
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沾着雾气的口罩,看向我们。
我抱着苏晓的胳膊瞬间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