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安娜·卡列宁娜》刘家屯在东北的一个偏僻山旮旯里,各家过着各家的日子,
热闹对大家来说是件稀奇事。今日的刘家屯热闹了起来,上次如此热闹还是知青下乡的时候。
长久以来由着村民自我管理的小地方竟然调来了一位人民警察。“大家好,我叫程砚。
我被组织派来刘家屯走访调查,会和大家住上一段时间。”温知夏顺路过来凑了凑热闹,
她是屯里小学的语文老师。时间临近两点半,人群渐渐散了,温知夏也赶去上课。
路上她只觉得那警察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干练挺拔的身影也使她多了几分好感。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咱们两个聊聊呗。”二狗子冲着还没走远的程砚喊道。
他是小刘屯著名的“混子百事通”,谁的家长里短,没有什么是二狗子不知道的。
许是流民见了关差,没做坏事也心虚便想着先过来巴结巴结。二狗子伸手递烟,
“以后有什么事情您吩咐。”“谢谢,我不抽烟。”程砚不冷不热的回答道。“滚,二狗子,
这是你撒泼的地方?警察同志,咱这小村子简陋,我先把您安排到以前留下的招待所里,
放心里面已经让人捯饬过了。”村长笑呵呵地说道,顺手将烟杆藏在身后。“说笑了,
您是长辈,叫我小程就好。”这屯儿里的人见了警察,一个个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程砚不觉暗笑道。“还是你们城里来的讲什么,对,shu zhi”谈笑间,
村长已领着程砚到了招待所。招待所是屯里罕见的小二层,
正上方挂着牌子:“刘家屯招待所”“小程,你就先住这,别看外面破,
里头已经给你捯饬好了”村长拍了拍程砚的肩膀,以示鼓励。程砚与村长客套了几句,
便转身走进了招待所里。程砚在外人面前装的很好,直到此时它才显现出异常来,
他摁住自己抖动不止的双腿,却怎么也抑制不住粗重的呼吸,赶忙拉开两层拉链,
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袋“白面粉”贪婪的吸食起来。他无力的躺在床上,
手却不断的朝脸上招呼。“我恨啊,我恨我戒不掉啊。”翌日,晨光熹微,鸟鸣正幽。
招待所在村口,沿着此处一直到山脚下便是刘家屯所有的住户了。程砚开始了走访调查,
美名其曰是如此,不过是组织下放的借口罢了。程砚想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便如实照办了起来。这过程有些类似人口普查,大抵就是那些,家里有几口人,做什么工作?
再客套寒暄上几句就结束了。临近正午时分,程砚敲响了温知夏的家门。门前有盆栽,
绿植正茂。打开门,栀子花香气扑面,“你好,警察同志。”程砚拿着笔和本子,顿了顿,
“叫我小程就好。”栀子花香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饭香,程砚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
“正好在饭点,边吃边聊吧”温知夏善解人意道。程砚自己不会做饭,
便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还真是不客气啊。”温知夏心里想着,
却是不耽误他们已经坐在了饭桌上。二人间的气氛有些尴尬,程砚挑起话头来“家里几口人?
”温知夏的家不算大,卧室和客厅,做饭的位置在客厅的角落,显而易见,她是独居。
温知夏没有回答,程砚没有追问,用脚趾在沉默中扣地。在这诡异的安静中,
程砚赶快吃完了饭,来不及赞美饭菜的美味,就匆匆与之告别。从温之夏家出来,
便看到二狗子朝这个方向走来,“程兄弟,怎么说,我们村第一大美女,看上了?
可真是一对郎才女貌。”打发了二狗子,程砚继续向着山脚走去。二狗子望着程砚的背影,
刚才的笑容消失殆尽,暗自咒骂:“是你不答应我的,
现在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去你那里吃饭,对我连个好眼色都没有。你别怪我,
谁让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趴在墙边,看着令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神色中既有狠厉也有贪婪。温知夏在窗户中看到了二狗子,她躲了躲,
等到二狗子离远了才出门上班。临近傍晚,程砚堪堪走访完了最后一户人家。抬眼望去,
山脚下还有一个茅草屋,距离屯里大多数人居住的地方还有百米远,此时正升起袅袅炊烟。
程砚心下好奇,便走了过去。草屋前篱笆杂乱,院子里破烂不堪,只有门口那副对联,
字迹娟秀的不像话。三十年来虚度日,一腔心事付与谁,横批:四季知夏。程砚口中呢喃着,
手已敲响了房门。“哈哈,哈哈哈,不是,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不要找我。
”屋子里疯癫癫的笑声,伴随着时断时续的话语。程砚心下不解,
但多年来的经验让他敏锐的察觉到,这里有不为人知的事情。“婆婆,
您说的是有关知夏的事情吗?”程砚小心翼翼的问道。“纸……纸,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程砚寻声看去,桌子上摆着一张信纸,纸上娟秀的字迹与门上的对联如出一辙。“有心人,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是死了或是疯了,这不重要。刘家屯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如果你不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那就走吧,也不要看接下来的话。”程砚拿起了第二张信纸,
这秘事勾起了他的兴趣和查案的热情。“有心人这事情没有追查的必要,
我只是想有一个人知道那年的实情,我还要再劝你一句,走吧孩子,这村子里没有好人。
这事情要从许多年前的一个傍晚讲起,知春和我都是下乡的知青 ,她嫁给了温之初,
我的父母在那个时期离开了我,于是我决定留下来陪伴唯一的朋友。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毁了我的一生。温之初是个老实的本地人,他待知春也很好。
直到那年夏天,知春生下了个女孩,一切都变了。这个老实人变得暴力、凶狠,
动辄打骂知春,知春不能忍受如今的生活,她逃走了,逃的悄无声息,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跑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第二天,
村长和温之初便带人围住了我的家门。他们逼问我,可我又哪里知道呢?
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可我再也走不出刘家屯了。那个小女孩叫做知夏,
这是她长大后我给她取的名字。”程砚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便带着信纸出去了,
临近出门时的深深一眼,他才看到那婆婆脸上的哪里是皱纹,分明是一道道伤疤。日头西斜,
在山的另一边映出满天红霞,程砚赶着天色向招待所走去,距离招待所还有些路程,
便看到村长在门前招呼“小程,怎么干活到这么晚了?”程燕快步走到跟前,
笑道:“我想着没几家了,就想赶着弄完,这不方便以后的日子偷清闲嘛。
”“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泛,不过不是我说啊,我们刘家屯屁大的地方,
最近几十年来也没啥大事。以后啊,你就招待所里泡茶,清闲吧。
”村长依旧是笑呵呵的样子。程砚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口头上附和着村长的话,
内心却是急迫起来,快来了,又快来了,中午没在招待所里解决一下,真是难受,
这东西粘上了,一刻也不消停。所幸村长看了看天色,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程砚在床上完成了惯例,这才又拿起信来看。“知夏放学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希望她的父亲可以接她。我记得那晚的月光很亮,知夏并不知道我偷偷来看她,
我因此目睹了这件事的全貌。”今夜月光很亮,温知夏送完了最后一个离校的孩子,
自己也踏上了回家的路。她喜欢这样的夜晚,多年前也是像这样的夜晚,
只是睡了一觉就摆脱了那令她窒息的家。“知夏独自回家,一道黑影突然窜出,
猛地抱起她向着附近的荒地冲去。我心下害怕,却还是跟了上去。月光下,
知夏的眸子泛着寒光,嗤的一声,碎瓷片已经捅进了那人的喉咙。‘嘿嘿,好玩,好玩。
还有一个欺负我的坏人,他也要和我这样玩’这孩子怪叫起来。
”二狗子借着月光蹲伏在温知夏回家的路上,“小美人今晚你就是我的了。
”说着,手已经捂住了温知夏的口鼻,拖着她向荒地走去。“嘿嘿,好玩,好玩,
欺负我的都得死。”一道声音在温知夏意识消失前一闪而逝。二狗子死了,
死在他精心挑选的荒地上。“我看着这一切,心下惊恐,慌忙逃走了。直到第二天,
村长独自找了过来,他坐在椅子上,长烟杆往木桌上磕了磕,‘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并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燃着火星的长烟杆在我的皮肤上滋滋作响。
‘老子的5000块钱,你知不知道卖了那孩子就有5000块钱?人贩子都出了人命,
你告诉我怎么卖?狗娘养的东西,我已经把你许给温之初。现在好了,全死了。
’此后我变得神智不清,偶尔清醒几次,逃到半路又变得疯疯癫癫,
每次清醒都在这茅草屋里。我知道我出不去了,就在清醒时写下这些。”平静的夜色中,
突然闪过一道霹雳。黑云汹涌,遮蔽了月色,大雨瓢泼。程砚读完了信,站在窗前。
招待所的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他凝神向窗外望去,那疯婆婆不知何时跑到了村口,
“她又杀人了,不是我……不是我。” 她大喊着,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渠,
浑浊的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这一切发生在疏忽之间,等程砚反应过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程砚来不及细想,便冲进了雨幕中。他没有关心疯婆婆的位置,
反而向着温知夏的家跑去。“杀人了,她又杀人了。”疯婆婆的话在程砚的耳边回荡。
如果可能的话,救下的是两个,最差也要救下一个,程砚暗自思考。雨幕中,
温知夏昏倒在家门前,手中紧握着一枚碎瓷片。程砚在温知夏的衣兜中找到了钥匙,打开门,
将她放进卧室。暴雨洗涤着一切,程砚在客厅闭目养神,直到天明。温知夏打开卧室门,
向着客厅张望着,“程警官,是你吗?”“说说吧,你为什么杀人?
”程砚用碎瓷片敲击桌子,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昨晚我在雨中昏倒了,是你救了我吗?
程警官。”迷茫和慵懒在温知夏的眼神中交汇。程砚直勾勾的盯着温知夏,
心下已有了答案——双重人格。“快走,快走,好像是死人了。
”路上村民的呼喊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寂静。程砚没有做声,径直离去,跟上了远处的村民。
距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她今天起的太迟了,所以没有去凑热闹,简单收拾一下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