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进站的声音轰隆隆的，夏木苒隔着车窗看外面，沪城的楼真高，玻璃幕墙晃得人眼花。
她妈苏文丽在旁边，身上香水味有点冲，手指头戳着手机屏幕，头都没抬：待会见了人，
嘴巴甜一点，叫李叔叔。你那点乡下带来的习惯，都给我收起来，别给我丢人现眼。
夏木苒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行李就一个旧书包，洗得发白。苏文丽瞥了一眼，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穿的什么？早知道该在车站给你买一身，算了，先回去再说，
让你李叔叔看见像什么样子。车子开进一片安静得吓人的小区，树又高又密，
房子一栋栋离得老远。李家的房子是栋三层小楼，门口站着个阿姨，看见她们，
脸上堆着笑：太太回来了，这位就是木苒小姐吧，快进来。客厅大得能跑马，
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夏木苒有点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李建明从楼上下来，五十来岁，
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那种客气又疏远的笑：来了，路上辛苦。这就是木苒？长得挺清秀。
以后就把这当自己家。话是这么说，
可那眼神上下扫过她身上那件旧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笑意就没进到眼底。
楼梯上又下来两个人。走前面的是个男生，看着比她大一两岁，穿着沪城一中的校服外套，
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看不出牌子的T恤，个子很高，表情很淡，眼神从她脸上掠过，没停留，
直接对李建明说：爸，我出去一趟。泽宇，这是你夏阿姨的女儿，夏木苒，以后就是你妹妹，
打个招呼。李建明说。李泽宇这才又看了夏木苒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脚步没停就往外走。后面跟着个女生，年纪和夏木苒差不多，穿着精致的连衣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打量。她就是秦薇，
李建明和前妻生的女儿。爸，这就是那个要来借读的呀？秦薇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
可那笑浮在表面，欢迎啊，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我在一中高二三班，你呢？
夏木苒说：我还不知道，听学校安排。哦，借读生，是要等安排。秦薇点点头，
那借读生三个字，咬得有点重，乡下的教学质量和沪城可能不太一样，你跟不上也别急，
慢慢来。她说得好像很体贴。苏文丽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说：木苒成绩还可以的，
就是需要适应。薇薇你多帮帮她。放心吧阿姨，我会的。秦薇笑得甜甜的，
转头就对夏木苒说，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客房，张姨应该收拾好了，要我带你上去吗？不用，
谢谢。夏木苒拎起自己的旧书包。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这栋房子一样，干净，整齐，冷清。 晚上吃饭，
长条桌上摆满了菜。李建明坐主位，苏文丽紧挨着他，不断给他夹菜。李泽宇吃得很快，
几乎不说话。秦薇倒是活泼，一直在说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怎么样，周末要和谁去哪里玩。
木苒，多吃点，别客气。李建明偶尔说一句。谢谢李叔叔。夏木苒夹着眼前的青菜，
小口小口地吃。对了木苒，秦薇忽然问，你高三那年，是休学了吗？我听阿姨提了一句，
好像有段时间没上学？桌上安静了一瞬。苏文丽脸色变了变，
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夏木苒一下。夏木苒抬起头，眼睛很平静：嗯，生了一场病，
休息了一段时间。什么病啊？严重吗？会不会影响现在学习？秦薇追问，
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薇薇，李建明开口，语气不重，但带着提醒，吃饭。秦薇撇撇嘴，
不问了，但那双眼睛还在夏木苒脸上转了一圈。吃完饭，夏木苒想帮忙收拾，
张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木苒小姐你上去休息吧。她回到那个过于宽敞的房间，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外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昏暗的庭院灯。沪城的夜空，
看不到几颗星星。 她从旧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老旧的、按键都磨光了的手机。开了机，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没有卡，她只是看了看日期，又很快关掉，塞回书包深处。第二天，
苏文丽亲自开车送她和秦薇去学校。沪城一中气派得很，校门口豪车来来往往。秦薇一下车，
就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围上来。薇薇，这就是你家那个……一个女生打量着夏木苒，
眼神说不上友好。嗯，我姐姐，夏木苒，从乡下过来借读的。秦薇挽住女生的手，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木苒，这是王茜，我们班班长。你要是有不懂的，
也可以问她。王茜笑了笑，那笑和秦薇如出一辙：欢迎啊，不过我们班进度快，
你要是跟不上，可能得去问问老师有没有基础班补补课。夏木苒点点头，没说话。
手续办得很快，她被安排在秦薇的隔壁班，高二四班。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
看了她的转学材料，尤其注意到高三那年的空白，眉头皱了皱，没多说什么，
只让她好好努力，别拉低班级平均分。班级里都是陌生的面孔，看她进来，好奇地看了几眼，
交头接耳一阵，很快就各自忙自己的去了。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场，
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充满活力的喧闹声传进来，却好像离她很远。课间，
秦薇有时会好心地过来，站在四班门口喊她：木苒，去小卖部吗？带你认认路。
引来一片目光。 夏木苒多半摇头：不用了，谢谢。次数多了，
秦薇身边那群女生看她的眼神就更怪了。 薇薇，你这继姐，挺孤僻啊。乡下人嘛，
可能怕生，自卑呗。秦薇拨弄着指甲，我妈让我多照顾她，我也没办法。这些话，
偶尔会飘进夏木苒耳朵里。她只是低头看书，或者看着窗外，睫毛垂下来，
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中午食堂人山人海。夏木苒打了最基本的饭菜，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还没吃两口，对面就坐下了两个人，是秦薇和王茜。 就吃这么点？
减肥啊？王茜看着她餐盘里的青菜豆腐，还是……生活费不够？她说着，
和秦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薇叹了口气：木苒，你是不是不好意思？缺钱可以跟我说的。
周围已经有同学看过来了。 夏木苒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秦薇：够用。谢谢关心。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什么起伏，眼神却清凌凌的，看得秦薇莫名有点不舒服。够用就行。
秦薇扯出个笑，对了，周末家里要办个小型聚会，爸爸请了几个朋友，你也得参加，
到时候别穿这身了，我那儿有不太穿的裙子，借你一条。不用。夏木苒说。 客气什么呀，
都是一家人。秦薇亲热地说，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周末很快到了。李家从下午就开始忙活，
请了厨师和额外的服务人员。苏文丽一大早就把夏木苒叫起来，
扔给她一条崭新的、标签都没拆的裙子。快换上，薇薇说你没合适的衣服，这条是新的，
赶紧穿上别磨蹭。今天来的都是你李叔叔重要的朋友和生意伙伴，你给我机灵点，多笑，
少说话，听见没？裙子是淡粉色的，纱质，款式繁琐，不太适合夏木苒的气质。她默默换上，
尺寸有点大，腰那里空荡荡的。 傍晚，客人陆续到了。都是些衣着光鲜的男女，
举止谈吐带着这个圈子特有的味道。李建明和苏文丽端着酒杯周旋其间，秦薇像只花蝴蝶，
穿梭在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中间，笑语不断。李泽宇也难得在家，穿着休闲西装，
应付着几个叔伯的问询，神情依旧淡淡的。
夏木苒被苏文丽安排在靠近餐厅入口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像个安静的背景板。
没人过来和她搭话，偶尔有目光掠过，也很快移开，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审视或忽略。
秦薇端着一小碟点心走过来，亲昵地拉住她的胳膊：木苒，别干坐着呀，帮帮忙，
把这盘酒给那边几位叔叔阿姨送过去，就在露台那边。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几杯香槟。几个和秦薇玩得好的女生在不远处看着，抿嘴笑。
夏木苒看了秦薇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端起了托盘。酒杯很精致，酒液晃动着，
她端得很稳。露台那边站着四五个人，正在聊天。她走过去，微微低头，
准备将托盘递到旁边的矮几上。就在她弯腰的瞬间，斜后方一个正比划着说话的男人，
胳膊肘不经意地往后一扬，眼看就要撞到她手臂。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她反应更快，
极其自然地从侧方伸出，稳稳地托住了托盘底部，同时极轻微地一带，
让她和那男人的手臂错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酒液甚至没有晃出杯沿。夏木苒心头一凛，
抬眼。程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侧前方半步远的位置，刚才似乎正要经过。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衣和长裤，身姿挺拔，在略显喧闹的场合里，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并没有看她，仿佛只是顺手一扶，随即收回了手，目光平静地掠过她，转向露台外的夜色，
对旁边一位正要和他说话的长辈微微颔首，说了句失陪一下，便举步朝室内走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自然得像是巧合中的一个小插曲。没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除了夏木苒自己，以及不远处正好看过来的李泽宇。
李泽宇只看到夏木苒笨手笨脚差点被人撞到，程隽恰好路过，出于绅士风度扶了一把。
他撇撇嘴，对夏木苒更看不上眼，连端个盘子都能出岔子，果然是上不了台面。
夏木苒将酒放下，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托盘底部传来的、干燥温热的触感。
她垂下眼，走回原来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宴会继续进行，
程隽的出现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引起了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平息。他并未久留，
与李建明简短交谈几句后便告辞离开。他一走，客厅里的气氛似乎才重新活络起来。
程少居然亲自来了，李总面子不小啊。听说他结婚了，真的假的？藏得可够严实。可不是，
上次有人不开眼想打听，被他手底下那个陆骁‘提醒’了一下，现在看到程家的人都绕着走。
他放话了，太太是圈外人，喜静，谁都不准打扰。啧啧，真是护得紧，连个影子都没露过，
反而让人更好奇了。议论声低低嗡嗡，夏木苒安静地坐在角落，粉色纱裙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秦薇送完程隽回来，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走到夏木苒身边，压低声音，
却足够让旁边几个女生听见：看到没，刚才那就是程隽，程家的太子爷。要不是爸爸的面子，
平时哪请得动。你刚才差点撞到人，丢死人了，还好程少不计较。夏木苒没接话，
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收拢。夜深了，客人散尽。苏文丽累得瘫在沙发上，
还不忘数落夏木苒：一晚上跟个木头似的，就不会主动跟人打个招呼？还好没出大错，
不然我的脸往哪儿搁！夏木苒沉默地上楼，换下那身别扭的裙子，
穿上自己洗得柔软的旧睡衣。她打开那个旧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只是关了机。另一边，
城市的另一处高层公寓里，灯火通明。陆骁将一份文件放在程隽面前的书桌上：隽哥，
查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李建明那个对头公司，上个月丢的那个海外并购案底价，
泄露的路径很刁钻，几层转手，最后指向一个活跃在暗网的中间人，代号‘Y’。
这人很神秘，接活看心情，要价高，但从来没失手过。程隽靠在椅背上，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能锁定吗？很难，‘Y’用的跳板和加密方式都很老练，几乎不留痕迹。
不过，陆骁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数据，
我交叉比对了‘Y’近两年有记录的几次接单时间和地点，大部分都是海外节点，无法追踪。
但是，有一个时间点很特别。他指着屏幕上一行高亮的数据：大概一年前，
持续了近十个月的时间，‘Y’的活动频率降到几乎为零，
只有几次极其短暂、无法定位的登录痕迹。然后，大概三个月前，活动恢复，
而且最近一次可模糊追溯的IP扰动，就在沪城。
程隽的目光落在那个时间线上：一年前……对，很巧是不是？陆骁压低声音，
李建明那位新继女，夏木苒，学籍档案显示，她高三学年，差不多就是一年前，
有长达十个月的‘病假’空白。而且她三个月前，被她母亲接来沪城。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陆骁看着程隽没什么变化的侧脸，
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越来越清晰：隽哥，这……会不会太巧了？一个乡下长大的女孩，
失踪一年，同时一个顶尖的神秘情报中间人销声匿迹。现在这个女孩回到沪城，
‘Y’的活动迹象也出现在沪城……程隽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