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推过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冬的第一场雪。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指甲是极淡的豆沙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十年过去,
她的手还是那么好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
像大学时在琴房里教我弹《致爱丽丝》的那双手。可那双手现在推过来的是离婚协议书。
“签字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场无关紧要的商务谈判,“财产分割按婚前协议来,
你名下的顾氏股份我会按市价收购,房子车子都归你,我只要城东那块地。”我没动。
“林念。”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我太熟悉她,根本不会发现。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从五岁你往我头上扔沙子开始。
”“那时候你说长大要嫁给我。”“五岁的话你也信?”“十五岁那年,
你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我为你挨了三刀。”林念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她看着我,
看着我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疤痕。“我记得。”她说,“那时候我想,
这辈子就这个人了。”“那现在呢?”她没回答,垂下眼睛,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旋开笔帽,
放在协议书旁边。“签字吧,景琛。”顾景琛。她叫我景琛。从小到大,
她叫我景琛的次数屈指可数。五岁到十五岁,她叫我顾景琛那个讨厌鬼。十五岁到二十五岁,
她叫我琛哥。二十五岁之后,她叫我老公,或者,老顾。只有在生气的时候,
在刻意保持距离的时候,她才会连名带姓地叫我——顾景琛。上一次她这么叫,是三年前,
我喝醉酒在她公司年会上发酒疯,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抱着她喊“念念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没生气,只是无奈地拍拍我的脸,说:“顾景琛,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现在没有了。我把协议书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很标准的企业家离婚模板,专业,周全,滴水不漏。每一项条款都写得很清楚,
包括我们共同投资的几家公司怎么分,包括那套我们住了五年的婚房归我,
包括——我的手顿住。最后一项:双方无子女。无子女。我抬起头看她。她正好也在看我,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念念。”我说,“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我等着她解释,等着她骂我,等着她哭,等着她摔东西。
我甚至希望她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泼在我脸上。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起来,
拿起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顾景琛。”她说,背对着我,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那个孩子,是你的。”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窗外是越下越大的雪,桌上是一杯凉透的咖啡,
和一份签了一半的离婚协议书。她的那一半已经签好了。林念。这两个字她写了二十三年。
从小学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林念”,到高考志愿表上工工整整的“林念”,
到结婚登记书上并排写着的“林念”和“顾景琛”。她的字我太熟悉了。可这一刻,
我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像从没见过。我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想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问她那孩子是怎么回事,想问她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可是我拨出去,听到的只有忙音。
她把我拉黑了。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桌上。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
还需要加咖啡吗?”我摇摇头,拿起那份协议书,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椅背上搭着她的大衣,黑色的羊绒大衣,
是她去年生日我送的。她忘拿了。我拿起那件大衣,大衣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被塑封得很好。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十八九岁的样子,
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是我和她。毕业那天,
我们刚领了毕业证,她说要拍照留念,拉着我在学校每个角落都拍了一遍。
最后一张是在那棵老槐树下拍的,拍完她就哭了,说舍不得离开学校,舍不得离开我。
我笑话她矫情,说我们又不分开,有什么舍不得的。她红着眼睛瞪我,
说万一哪天你把我甩了呢。我说这辈子就你了,甩了谁也不能甩了你。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我一直都是真心的。可她还是走了。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她的笔迹:“1998年-2021年,爱了二十三年的人。”下面还有一行,
墨迹新一些:“2024年,该说再见了。”2024年。今年是2024年。
她要和我说再见了。我把照片放回大衣口袋,把大衣叠好,抱在怀里,走出餐厅。
雪越下越大,街上没什么人。我就那么抱着她的大衣,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是我妈。“景琛,听说念念今天去找你签字了?签了没有?我跟你说,
你赶紧把字签了,别拖拖拉拉的,人家念念现在是什么身份,林氏集团的董事长,
身价几百亿,能嫁给你是给你面子,你还想怎样……”我挂断电话。又响了。是我岳母,
不对,前岳母。“景琛啊,念念这孩子脾气倔,你别跟她计较。
她今天回去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你要是有空,过来看看她,
劝劝她……”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辆车,去了林念的公寓。
她的公寓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楼,顶层,三百八十平,一个人住。以前我也住那儿,
后来吵架,我搬出来了。保安认识我,没拦。电梯上了顶层,我站在她家门口,按门铃。
没人应。我再按。还是没人。我敲门,喊她的名字。门突然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
头发披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就要关门。我伸手挡住。“念念,我们谈谈。”“没什么好谈的。”她不看我,
声音闷闷的,“协议你签了吗?”“没有。”“为什么不签?”“因为我有话问你。
”“我没什么话跟你说。”她把门用力一推,我的手被夹在门缝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把门拉开。“你傻啊?不知道躲?”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念念。”我说,“那个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不说话。“什么时候的事?
2018年?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对不对?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还是不说话。“林念,你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告诉你?”她说,声音很轻,很冷,“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怀孕了,
然后让你妈逼我去做性别鉴定?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听你妈说我配不上你们顾家的种?
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看着你为了公司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连我孕吐吐到住院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我告诉过你。”她说,声音开始发抖,“2018年6月18号,
那天是你妈生日,我们在老宅吃饭。饭桌上我说我最近不太舒服,总是想吐。你妈说,
不会是怀孕了吧?我说可能是。你妈当场就笑了,说那可要去做个检查,
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当时就站在你旁边。”她的眼泪掉下来,“我说,
不管男孩女孩都好。你说什么,你知道吗?你什么都没说。你在看手机,你在回工作微信。
你妈说,要是女孩就再生一个,反正顾家要传宗接代。我看了你一眼,你还是在看手机。
”“那天晚上回去,我一直在等你问我。等你问我有没有不舒服,
等你问我有没有去医院检查。可是你没有。第二天你没有,第三天你没有,
一个星期后你还是没有。你每天早出晚归,出差、开会、应酬,你连我面都见不到。
”“后来我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怀孕八周了,但是孕酮低,要卧床保胎。
我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人给自己煮粥。我想给你打电话,可我怕你在忙,
怕你觉得我烦。”“保胎保了一个月,还是没保住。那天我流了好多血,
我一个人打了120,一个人被抬上救护车。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护士问我家属呢,
我说没有家属。”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躺在病床上,想,算了。
既然你不关心,那我也不说了。反正我们之间,从来都是我主动,都是我在等。
”“后来你出差回来,给我带了礼物,问我想不想你。我说想。你说你想我什么。
我说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笑了,说因为我是你老婆。”“我没告诉你孩子的事。我想,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当没发生过吧。反正我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可是后来,
我再也没怀上。”“医生说,那次流产伤了身体,以后怀孕的几率很低。”她抬起头,
看着我,泪水模糊了整张脸。“顾景琛,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站在那里,
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2018年。我记得那一年。
那一年顾氏集团刚上市,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那一年我妈天天催我们要孩子,说顾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我手里。
那一年林念好像确实不太舒服,经常说自己累,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太忙,还让她多休息。
我他妈以为。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去医院。
我不知道她流产了。我不知道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没有问。
因为我忙着开会、出差、应酬,忙着给公司赚钱,忙着给我妈交差,
忙着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成功人士。我忘了问她。我忘了问她今天怎么样,
忘了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忘了问她一个人在家寂不寂寞。我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我。
就像从小到大一样。五岁的时候,她跟在我屁股后面跑,说顾景琛你等等我。十五岁的时候,
她站在巷子口等我放学,说顾景琛你怎么这么慢。二十五岁的时候,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
说顾景琛,从今天起,我是你老婆了。我以为她永远会在那里。可我忘了,她也会累。
“念念。”我伸出手,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别碰我。”她说,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
“顾景琛,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不是……”“是。”她打断我,“十年前就结束了。
从我躺在医院里,给你打电话打不通的时候,就结束了。”“那天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你一个都没接。后来你回了条微信,说在开会,有事回去说。”“我等了你回去说。
等了十年,你也没说。”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协议你签了吧。
城东那块地我要用来建新总部,你不签字我没办法开工。其他的都按协议来,我不会亏待你。
”“我不要钱。”我说。“那你要什么?”“我要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累很累的笑。“顾景琛,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有多可笑?
我要离婚,你跟我说你要我。这十年我天天在家等你,你在哪?我生日你忘了几次?
我生病你陪过几次?我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我……”“你在公司。你在开会。
你在应酬。你永远在忙。我理解你,我从来不怪你。可是顾景琛,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我等了你十年,等来的就是今天这份离婚协议书。”“那是你要离的!”“因为我不想等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想再等一个永远不回家的人,
不想再等一个永远记不住我生日的人,不想再等一个连我流产了都不知道的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扶着墙才能站稳。我想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推开。“你走。”她说,
“协议签了寄给我。从今以后,我们各不相欠。”“念念……”“走啊!
”她砰的一声关上门。我站在门外,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听着她砸东西的声音,
听着她最后归于沉寂。我在她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保安上来,委婉地请我离开。
我把她的大衣交给保安,让他转交。然后我回了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她签了。林念。
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我心上。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一下,
2018年6月到7月,林念的行程记录,医院记录,通话记录。所有能查到的,都查。
”“顾总,这……”“查。”三天后,我拿到了所有资料。2018年6月18日,
晚上七点,老宅,我妈生日宴。宴会期间,林念曾表示身体不适。2018年6月19日,
上午九点,林念独自前往市妇产医院,挂号妇产科,就诊记录显示早孕检查。
2018年6月20日,林念再次前往医院,抽血化验,孕酮低,医生建议卧床保胎。
2018年6月21日至7月15日,林念的行程记录几乎空白,
只有几次外卖记录和一次药店消费记录。外卖是粥和清淡的饭菜,药店买的是保胎药。
2018年7月16日,凌晨三点,林念独自拨打120急救电话。通话录音里,
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救救我……我在……我在……”救护车到达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入院记录显示:患者林念,女,28岁,孕12周,先兆流产,急诊行清宫术。
手术同意书上,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家属签字那一栏,是空的。通话记录显示,
2018年7月16日凌晨,她给我打过电话。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一共十七个未接来电。我的手机记录显示,那些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因为那天晚上,
我在陪客户喝酒。喝到凌晨两点,醉得不省人事,被助理送回家。第二天醒过来,
我看见微信上她发的那条消息:“老公,我今天不太舒服。”我回了一条:“在开会,
有事回去说。”然后我忘了。我真的忘了。我不知道她不舒服,不知道她在家躺着,
不知道她一个人等了我一夜。我以为她说“不太舒服”只是随便说说,
就像平时说“今天好累”一样。我他妈以为。我他妈什么都没以为。我什么都没想。
我什么都没问。我把资料放下,拿起电话,打给她。打不通。再打,还是不通。
我让助理查她的行程,助理说,林总今天上午飞纽约,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几点的飞机?
”“已经起飞了。”我挂了电话,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上了我的名字。顾景琛。我把协议书收好,让助理寄给她。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很久。这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
一百八十平,当初她说太大,两个人住浪费。我说以后有孩子就不大了。她说那要多生几个,
把房子填满。我说好。后来她真的怀孕了。后来孩子没了。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孩子。
后来房子空了。我想起她以前每天晚上都会等我回家。不管多晚,客厅的灯总是亮着,
她总是窝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等我回来。我每次回来都看见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每次都把她抱回卧室,她每次都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又睡过去。
我每次都觉得自己很幸福。可我没想过,她为什么要睡在沙发上等我。因为她想见我。
因为我一整天都不在家,只有晚上这点时间能见到我。因为她在等我。等了一天,等了一夜,
等了一年,等了十年。等到最后,她不等了。我走到客厅,看见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打开,
里面全是她的东西。照片、日记、小玩意儿、各种礼物。最上面是一本日记本,
封面上写着“2001-2024”。我翻开。2001年9月1日,晴。今天开学,
顾景琛那个讨厌鬼又跟我分在一个班。他坐在我后面,上课老踢我凳子。我回头瞪他,
他就冲我笑,露出两颗虎牙,烦死了。2005年6月20日,阴。顾景琛今天帮我打架了。
隔壁班几个男生骂我是没爸的孩子,他冲上去就跟人家打起来,被老师罚站一下午。
放学我去看他,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冲我笑,说没事,不疼。傻瓜,怎么会不疼。
2008年12月31日,雪。跨年夜,我和顾景琛在外面瞎逛。走到人民广场,
有人在放烟花,好漂亮。他说林念,以后每年跨年我都陪你看烟花。我说好。
然后他偷偷亲了我一下,脸都红透了。傻瓜。2011年7月7日,晴。高考结束,
我和顾景琛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虽然不是同一所,但离得不远。
他说以后每个周末都来找我。我说你说话算话。他说当然算话,我这辈子就你了。
2015年9月9日,晴。今天领证了。从民政局出来,他抱着我转圈,说林念,
你终于是我老婆了。我说你高兴什么,以后有你受的。他说受什么都愿意。我看着他,
觉得这辈子值了。2016年5月20日,阴。结婚一年了。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到十点,他打电话说不回来吃了,
公司有事。我说好。挂了电话,我一个人把菜都吃了,撑得胃疼。2017年3月8日,晴。
今天我生日。他忘了。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问怎么不开灯。我说没事。他说生日快乐,明天给你补礼物。我说好。其实我不是想要礼物,
我只是想让他早点回来。2018年7月16日,雨。孩子没了。我一个人在医院醒过来,
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我想给他打电话,可是打了有什么用。他那么忙,
忙着开会,忙着应酬,忙着给公司赚钱。他哪有时间管我。算了。当没发生过吧。
2019年1月1日,雪。跨年夜,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他出差了,说后天回来。
电视里在放烟花,我想起2008年他在人民广场亲我那一下。那时候他脸红红的,
说以后每年都陪我看烟花。骗子。2020年4月5日,阴。今天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我很难再怀孕了。我说知道了。回家路上,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可能眼泪早就流干了。2021年8月20日,晴。我妈打电话来,
说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让我回去相亲。我说我结婚了。
她说你那个老公跟没老公有什么区别,离了算了。我没说话。2022年11月11日,阴。
今天公司年会,他也来了。喝多了,抱着我喊“念念我们回家好不好”。好多人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