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玉睁开眼的瞬间，就知道自己死了，又活了。死时，是她登基第十七年冬。北境叛乱，
南疆水患，朝堂党争。她批阅奏折至三更，烛火摇曳中，似有宫人递来参汤。饮下后，
五脏六腑如遭火焚。再睁眼，头顶是惨白的方形发光物，身下是某种冰冷的软垫。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像是墨，又混合着甜腻的香气。“周怀玉！你还睡？
晨会要迟到了！”有人摇晃她的肩膀。周怀玉本能反手一扣，
腕部发力——这是擒拿刺客的标准动作。对方“啊”地惨叫，手背已现红痕。
她这才看清眼前人：女子，约二十许，着奇装异服——上身紧窄，露出手臂；下身布料裹腿，
堪堪及膝。头顶无髻，短发及肩，脸上涂着可疑的彩色膏体。“你疯啦？！”女子抽回手，
惊怒交加，“不就是加班到三点吗，至于拿我撒气？”周怀玉坐起身。她所处之地，
是一间狭小的“牢房”：三面墙，一面透明屏障。屏障外，是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隔间，
每个隔间都坐着人，对着发光的板状物敲击。声音连绵，如雨打芭蕉。墙上挂着方形之物，
内有时辰刻度：08:47。下方小字：2026年3月3日，星期三。“此乃何处？
”周怀玉开口，声音沙哑。“何处？公司啊！”女子翻白眼，“周怀玉你是不是熬夜熬傻了？
快起来，九点晨会，李总最讨厌人迟到！”女子拽着她冲出“牢房”。周怀玉被迫移动，
目光扫过这陌生的“宫殿”——无雕梁画栋，无宫娥太监，只有冰冷的金属与发光物。
人们穿梭其间，神色麻木，脚步匆匆，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牲畜。
路过一面光洁如镜的墙壁时，她看见了倒影。镜中人二十五六岁，长发凌乱，眼下乌青，
着白色宽大袍服后来她知道这叫“衬衫”，面容…是她，却年轻了十余岁，
憔悴得如同久病之人。“这是我？”她伸手触碰镜面。“快走啦！”女子再次催促。
晨会之地，是一间透明的“水牢”。长桌，十余人围坐。上首是个中年男人，面白微胖，
着深色衣袍——此人便是李总，李明达，这家“迅科科技”的创始人兼CEO。
周怀玉被按在末座。李明达正在发言，唾沫横飞：“…Q1季度，
我们的目标是营收增长30%！每个人都要有狼性！什么叫狼性？就是拼！就是抢！
就是…”周怀玉垂眸。此人的话语，让她想起朝中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言必称“仁义”，
实则鱼肉百姓。不同之处在于，腐儒至少引经据典，此人却满口粗鄙之语。“周怀玉！
”李明达突然点名，“你来说说，你这个月的KPI怎么完成？”全场的目光投来。
周怀玉缓缓抬眼。她当政十七年，早习惯了在朝堂上被百官注视。但此刻，她需要伪装。
“KPI…是何物？”她轻声问。死寂。然后爆发出压抑的笑声。
李明达脸色铁青：“周怀玉，你跟我装傻？绩效考核指标！你上个月只完成了60%，
这个月要是再垫底，就给我滚蛋！”身侧的女子偷偷扯她衣袖，低声：“快认错！
”周怀玉却站了起来。十七年帝王生涯，她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任何时候，气势不能输。
“李总。”她声音不大，但用了朝会上训斥臣子的语调，沉稳而威严，
“你问我如何完成…那我倒要问你，你定此目标，依据何在？市场几何？人力几许？
钱粮可足？”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李明达愣住了，他从未被下属如此质问。
“你…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周怀玉环视在场诸人，目光如巡视疆土，
“若为将者，不知敌情、不察地形、不备粮草，便驱士卒死战，此乃庸帅，当斩。
”“若为君者，不审民情、不察吏治、不通经济，便苛求赋税，此乃昏君，当废。
”她看向李明达，微微一笑：“李总，你是庸帅，还是昏君？”周怀玉被赶出了会议室。不，
准确说，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在李明达气得摔了茶杯，保安冲进来之前。短发女子追出来，
满脸惊恐：“周怀玉你疯了？！这份工作月薪一万二，还有五险一金，你房贷不要还了？！
”周怀玉没听懂“房贷五险一金”，但她抓住关键：“月薪一万二…是多少石米？”“啊？
”“换算成米，能买多少？”周怀玉追问。她需要建立这个世界的价值体系。
女子像看怪物：“现在大米…五块钱一斤？一万二能买两千四百斤？不对，
你还要交税交社保…”周怀玉心算：一石约一百二十斤，两千四百斤便是二十石。
大明朝正一品官员年俸一千石，月均八十三石。她这“官职”，俸禄约等于从七品县令。
“所以，”她得出结论，“我在此地，是个微末小吏。”“什么小吏不小吏的，
你这是要被开除了！”女子急得跺脚，“快回去给李总道歉！”道歉？周怀玉笑了。
她登基后，只接受过两次“道歉”：一次是户部尚书贪墨，一次是边将谎报军功。
两人最后都在午门外掉了脑袋。“他配么？”她轻声说，转身走向自己的“牢房”。身后，
女子呆立原地，喃喃道：“周怀玉…好像不一样了？”回到工位，周怀玉开始“侦查”。
她花了半天时间，弄明白了几件事：第一，这间“迅科科技”，做的是“软件开发”。
所谓软件，是能在发光板电脑上运行的程序，类似…会动的奏折？第二，
她的“官职”是“产品经理”，负责设计软件的功能。上月她设计的“功能”，
被用户骂得狗血淋头，故此KPI垫底。第三，这里等级森严：李总是皇帝，
几个总监是封疆大吏，经理是知府，她们这些基层是胥吏。晋升不看政绩，
看“汇报能力”和“站队”。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里的人，不会“看人”。
周怀玉当皇帝十七年，练就了一双毒眼。三品以上官员，
她见一面便能看出其贪廉、才干、派系。而在这里，她只需扫一眼，
就能看出：斜对面戴眼镜的男人，表面老实，实则常偷看女同事胸口好色，
可用美色控之邻座胖女孩，总在工位偷吃零食，却把活推给新人懒惰，
可用严刑督之部门总监王鹏，常对李总谄媚，对下属苛刻媚上欺下，
可挑拨离间“原来如此。”周怀玉嘴角微扬，“这朝堂，比大明朝简单多了。”下午，
风暴降临。人事总监亲自来找她：“周怀玉，李总说了，给你两个选择：一，自己辞职，
公司给一个月补偿；二，公司开除你，你什么都拿不到。”工位上，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周怀玉放下手中的“奏折”实则是产品文档，抬眸：“我选三。”“没有三！”“有。
”周怀玉站起来，“给我一周时间。若我能让上个月那款软件的差评率下降50%，
则我留下，且李总需公开向我道歉。若不能，我自请流放——就是你们说的，辞职走人。
”人事总监像听天书：“你做梦呢？那软件已经被骂上热搜了！
”“热搜…是邸报头条的意思？”周怀玉点头，“正好。舆情汹汹，方显力挽狂澜之功。
”她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办公区：“诸位同僚，皆可为证。七日为限，若不成，
我周怀玉自当挂印而去，此生不入此门。若成——”她看向人事总监，
眼神如刀：“请李总备好他的‘道歉诏书’。”死寂三秒后，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卧槽”。
接着是窃窃私语：“她受刺激了？”“不过真的好帅…”“坐等打脸。
”人事总监脸色铁青：“好，我这就去汇报李总！你等着！”她踩着高跟鞋噔噔离去。
周怀玉坐回工位，打开那款被骂惨的软件。软件叫“悦记”，是个笔记应用。
差评如潮：“难用！”“反人类！”“产品经理是猪吗？”她看了十分钟，笑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此物设计，恰如让文官去冲锋，让武将来算账。职能错乱，
岂能不败？”她开始移动鼠标——这“鼠”真是精妙，比御笔方便多了。首先，
数据统计礼部界面美化兵部安全防御刑部错误处理工部技术实现然后，
她调出用户骂声最凶的十条，逐一分析：“找不到保存按钮”——此乃工部失职，
按钮如城门，当置于显眼处。“格式老是乱”——此乃礼部不修，当立规范，如朝廷礼仪，
不可僭越。“同步总失败”——此乃兵部无能，信息传递如军情，岂能延误？她十指如飞，
在“奏折”文档上写下《悦记改制疏》。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
而大明的女帝，开始了她在现代职场的第一次“新政”。第一日，无人理她。
周怀玉将《改制疏》发到工作群，如石沉大海。只有总监王鹏回复一句：“有这时间，
不如想想怎么找下家。”她也不恼，起身走向技术部。技术部更像“工部作坊”，
程序员们戴着耳机，眼神呆滞地敲击键盘。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汗味。
她找到技术负责人——一个三十出头、头发稀疏的男人，工牌上写着“张程”。“张工。
”周怀玉开口，用的是礼贤下士的语气，“关于悦记的改版方案，我有几点想法，可否一叙？
”张程头也不抬：“没空，排期满了。”“只需一盏茶时间。
”周怀玉从袖中实则是口袋摸出一物，放在他桌上——那是她从茶水间顺来的“贡品”，
叫巧克力，据说能提神醒脑。张程瞥了一眼，终于抬头：“真就十分钟。”周怀玉笑了。
她摊开打印的方案，指着第一条：“此处，保存按钮当如城门，置于右上，加红框警示。
此乃‘城门效应’，心理学有载，用户视线会自然聚焦…”张程皱眉：“你是产品，说人话。
”“好。”周怀玉换说法，“改这里，投诉能少三成。”“凭什么？”“凭我是用户。
”周怀玉调出差评截图，“你看这句：‘我找了半天保存按钮’，
再看这句：‘为什么不能一眼看见’…凡十人有八人抱怨此事，便是症结。”张程沉默了。
“还有此处，”周怀玉继续，“同步失败，因你用了‘蜂鸟协议’，此协议虽快，却不稳。
当换为‘驿马制’——哦，就是分批次、多节点传输，一次不成，二次再递，
总比全军覆没好。”张程眼睛亮了：“你说的是…异步队列加重试机制？”“名字你们定，
道理相通。”周怀玉合上方案，“张工，我知你技术高超，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前设计反人性，非你之过。但若此次改版成功，功劳是你的，骂名是我的。
”张程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道：“你好像…变了个人。”“死过一回的人，总会变。
”周怀玉意味深长地说。第二日，张程带着两个程序员，开始偷偷改代码。周怀玉也没闲着。
她找来客服部的记录，把上千条骂声分类归档——就像当年处理百姓诉状，
分“田宅、婚姻、钱债、斗殴”等目。她发现，80%的抱怨集中在三个功能上。
“二八定律。”她喃喃。当年治国，也是八成问题出在两成官吏身上。下午，
她去找运营总监。运营总监是个四十岁的女人，姓陈，妆容精致，眼神犀利。周怀玉进门时，
她正在电话里骂人：“…我不管！投放必须今晚上线！”周怀玉安静站着，等她挂断。
“有事？”陈总监抬眼，语气不善。“陈总，关于悦记改版后的推广，我有建言。
”周怀玉递上另一份《舆情引导疏》。陈总监扫了一眼，冷笑：“改版？李总同意了吗？
王总监签字了吗？什么都没有，你就想推广？”“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需要‘奇兵’。
”周怀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陈总，我知你去年主导的‘快看’项目失败，
至今被李总念叨。若此次悦记起死回生，功劳簿上，你排第一。”陈总监眼神微动。
“具体如何做？”她问。“分三步。”周怀玉竖起手指，“其一，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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