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暴雨,和他碎裂的镜片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前一秒还只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压,
林栀夏抱着刚装裱好的水彩作业匆匆穿过银杏大道,
心里盘算着赶在五点前送到沈教授办公室。下一秒,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坠落,
瞬间打湿了她浅杏色的棉质裙摆,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糟了!”她低呼一声,
将画框紧紧护在怀里,四下张望。最近的避雨处是五十米开外的图书馆侧廊。来不及多想,
她咬咬牙,低头朝那个方向冲去。视野被雨水和奔跑的惯性搅得模糊。拐过最后一个弯,
图书馆灰扑扑的侧墙已然近在咫尺。她心中一松,
脚步却没有刹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微凉水汽和淡淡书卷气的怀抱。“啊!
”惊呼声被闷在撞击里。怀里的画框硌得生疼,更糟的是,
她感觉到自己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伴随着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栀夏踉跄着站稳,慌忙抬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一地的厚重精装书,封面上印着复杂的数学符号和英文,像天书。
雨水正迅速淋湿书页。接着,她看到一双骨节分明、极其好看的手,正徒劳地在地面摸索着。
视线再往上,对上了一张脸。一张……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好看得有些过分的脸。
肤色冷白,鼻梁很高,唇线抿得有些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此刻因失去了镜片的遮挡,完全显露出来——眼型偏长,内勾外扬,
瞳孔是比常人稍浅的琉璃色,正因突发的状况而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得像未出鞘的薄刃,
直直刺向她。只是,那眼神里除了瞬间的愕然和被打扰的不悦,
似乎还有一丝……焦距不稳的茫然?栀夏猛地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一副金属细边眼镜,镜片已经在她刚才那一踩之下,彻底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中心,
正是她帆布鞋的鞋印。雨水漫过残骸,折射出破碎的光。“对、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栀夏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她手忙脚乱地放下画框,
想去捡那些书,又想去捡眼镜的“尸体”,不知该先顾哪头。
被她撞到的男生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慌乱格格不入的冷静。他先弯腰,一本一本捡起那些厚重的书,
仔细拂去封面的水渍,码放整齐,然后才看向地上那副惨不忍睹的眼镜。“那个……眼镜,
我赔!这些书如果弄坏了,我也赔!”栀夏急急地表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她偷偷抬眼打量对方,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被打湿了些,贴在身上,
勾勒出清瘦挺拔的线条。气质太冷了,像终年不化的雪山,让她不敢多看。男生没立刻说话,
只是用那双浅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又滑向她护在怀里的画框边缘,那里蹭上了一点未干的钴蓝色颜料,
在她浅色的裙摆上也染了一小片。“林栀夏?”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像冰泉撞在石头上。
“啊?是、是我。”栀夏愣住,他认识自己?“美院大三,水彩专业,
这学期选修沈教授的《中西艺术比较》,”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上周随堂测验,你的高数卷面成绩是37分。”栀夏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窘迫,
一半是震惊。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男生没有解释,只是弯腰,从捡起的最后一本书里,
拈出一张微微潮湿的硬质纸片。那不是书签,看起来像是一张旧门票。
他的指尖在上面停顿了一瞬,才将它夹回书页,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眼镜是定制,
镜片有特殊镀膜。”他重新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上,“你确定要赔?
”栀夏被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但想到是自己理亏,还是用力点头:“赔!
必须赔!”男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琉璃色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弯腰,
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副破碎的眼镜框架,递到她面前。“好。”他只说了一个字。雨势未歇,
水幕模糊了图书馆厚重的轮廓。栀夏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眼镜残骸,金属框架冰凉,
碎裂的镜片边缘折射着他身后灰蒙蒙的天光,也映出她自己仓惶无措的脸。就在这时,
一阵裹着雨丝的风吹来,将他手中那本厚书翻开几页。夹在其中的那张硬质纸片一角被吹起,
翻飞了一下。惊鸿一瞥间,栀夏看到了上面模糊的烫金字样,似乎是一个美术馆的名字,
还有底部一个更小的日期印痕。隐约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第二章:一份写在高数书上的契约赔偿的地点约在第二天下午的数学系实验楼走廊。
这里安静得只有日光灯管的微弱电流声,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旧纸张的味道。
林栀夏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怀里抱着一个新买的眼镜盒,
里面躺着那副价值不菲的赔偿品——店员报出价格时,她倒抽一口凉气,
几乎用光了为采风攒下的所有预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眼镜盒粗糙的绒面,
心脏在空旷的走廊里跳得格外清晰。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她抬起头,
看见江澈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清瘦有力的小臂。没戴眼镜,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闭昨天更清晰地展露出来,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扫描。“江...江澈学长。
”栀夏有些结巴地开口,将眼镜盒递过去,“这是配给你的眼镜,按你给的参数配的。
”江澈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没试戴,只是合上盖子。“嗯。”他应了一声,
目光却转向他怀里另一个抱着的东西——一本崭新的《高等数学下》,
封面上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这是......”他微微挑眉。栀夏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抱着书的手指收紧。“那个......学长,我听说,你是数学系四年级的江澈。
”她深吸一口气,像背诵演讲稿一样快速说道,
竞赛全国特等奖、直博资格已经到手、据说闭着眼睛都能解偏微分方程的......江澈。
”江澈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我这学期的高数......可能真的过不了了。”栀夏的声音低下去,
带着真实的绝望,“上次37分,沈教授说补考再不过,
会影响毕业......我试过自己看书,也试过听王珂,可是那些符号和公式,
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她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恳求,“学长,
你能不能......教教我?”走廊的日光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江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目光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我为什么要教你?
”他的问题直接得近乎冷酷。“我可以交换!”栀夏立刻接口,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听陈默学长——哦,就是你室友,他说你这学期选修了沈教授的《中西艺术比较》,
期末要交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绘画风格分析报告,还要附专业评鉴。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我是美术系水彩专业的,这是我的领域。
我可以帮你搜集资料,提供专业视角,甚至......如果那你需要,
我可以帮你完成报告的核心部分。保证质量,符合沈教授的严苛要求。”她说完,屏住呼吸,
等待审判。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筹码。空气再次凝固,只有日光灯持续的嗡嗡声。
江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怀里的高数书上,又缓缓抬起,
看向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忽然,他开口:“伸手。”“啊》”栀夏愣住。“左手。
”她懵懂地伸出左手。江澈的视线落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那里,
有一粒很小、颜色很淡的棕色小痣,像不小心溅上的浅咖色颜料。
他的目光在那粒小痣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审视略长了半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从自己随身带的黑色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极简的黑色钢笔。
他背靠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将笔记本垫在膝上,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落下,
字迹在纸面上铺开:契约1.甲方江澈为乙方林栀夏提供高等数学下课程辅导,
目标为通过补考。
为甲方江澈完成《中西艺术比较》课程期末报告的资料搜集、专业分析及核心文稿撰写,
目标为获得A等评价。3.辅导时间为每周二、四晚七点到九点,地点由甲方指定。
4.契约自双方签字生效,至双方各自目标达成终止。写罢,他撕下那一页,递给她。
“看看。”栀夏接过,纸张还残留着笔记本硬壳的微凉。条款简洁到近乎苛刻,
没有任何温情或回旋余地,像他这个人。但她需要的本来也不是温情,是救命稻草。
“我没意见。”她轻声说。江澈拿回纸,在“甲方”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瘦劲冷峻,
一如本人。然后,他将纸和笔递给她。栀夏接过笔,指尖不小心触到他微凉的指节,
像被静电轻轻刺了一下。她在“乙方”后面,认真写下“林栀夏”三个字。
她的字迹圆润柔和,带着一点连笔,像她画画的线条。两个风格迥异的签名,
并列在同一张简陋的“契约”下方。江澈将那张纸对折,收起。“明天晚上七点,
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座位。”他陈述,目光最后掠过她签字时微微用力的手腕,
那粒小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图书馆?”栀夏下意识重复。“有问题?”“没、没有!
”她连忙摇头。江澈不再多言,拿起新的眼镜盒,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栀夏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沉重的高数书,
心里一半是如释重负,一半是前路未卜的茫然。契约成立了,她低头,
看着自己刚刚签过字的手指。忽然,她想起刚才他要求伸手时,
那落在她手腕上过于专注的视线。他不是在看的手型,也不是在评估她是否适合握笔。
他看的是那颗痣。为什么?
一个模糊的、毫无根据的念头滑过脑海:他刚才凝视那粒小痣的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伸手偶然发现的细节,
倒像是......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知道的东西。
第三章:第五十五次心跳图书馆三楼东侧,
靠窗的一整排座位都被高大的绿植和书架半包围着,形成相对独立的空间。
此刻窗外暮色渐沉,天空四墨水将透未透的暗蓝色。林栀夏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面前摊开崭新到几乎刺眼的高数课本、笔记本,还有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摆的整整齐齐。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等待老师抽查的小学生。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敲着鼓点,
七点差五分。脚步声传来,不轻不重。她抬头,看见江澈穿过两排书架之间的光影走来。
他换了那副新眼镜,细边的金属框架让他看起来更加清冷斯文,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手里只拿了一本薄薄的活页本和一支笔。“学长。”栀夏小声打招呼。江澈在她对面坐下,
目光扫过她面前琳琅满目的“装备”,没作评价。“哪里开始?”他开口,直接切入正题。
“第......第四章,不定积分。”栀夏翻到做了无数标记却依旧一片混沌的章节。
江澈点点头,打开活页本,抽出一张空白纸。他没有看书,直接拿起笔。
“不定积分的核心似乎求原函数,与微分互逆。”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
但用词极其精简,几乎没有冗余的解释,
“看这个基本公式:∫x^n dx = (1/(n+1))x^(n+1) + C,
n≠-1。记下。”栀夏赶集低头猛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例题。
”他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题目:∫(3x^2 + 2x - 5) dx。“拆开,
逐项积分。”栀夏盯着题目,脑子里那团乱麻又开始纠缠。3x^2的积分……是x^3?
系数呢?2x的积分是x^2?好像不对……她的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脸颊开始升温。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江澈似乎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那气息太微弱,
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侧。
清冽的气息带着一丝冷杉般的味道,骤然靠近。栀夏身体一僵。他俯下身,
左手撑在她面前的桌面,右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那支蓝色的笔。
他的手臂几乎环过她半边身体,但没有真正碰到她。笔尖点在她空白的演算纸上。“这里,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上方响起,比平时低沉一些,
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系数不变,数数加一,然后取倒数。3x^2,
积分后是x^3,系数3保留。所以第一项是x^3。”笔尖移动,写下工整的x^3。
“第二项,2x,即2x^1。数数加一变成2,系数2除以新指数2,得1。
所以是x^2。”写下x^2。“常数项-5,积分是-5x。”写下-5x。
“最后加常数C。”一个完整的答案呈现在纸上:x^3 + x^2 - 5x + C。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的讲解清晰直接,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逻辑点上。
栀夏盯着那行答案,又抬头看看他刚才指点的公式,脑子里那团乱麻“啪”地一声,
松开了第一个结。“懂了?”他问,侧头看她。距离太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镜片后睫毛垂下的细微阴影。“好、好像懂了……”栀夏喃喃,
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冲淡了紧张。她试着看向下一道类似题目,
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他刚才的步骤。“自己解。”江澈直起身,将笔还给她,回到了对面座位。
栀夏接过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笔,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计算。这一次,
笔尖顺畅地移动起来。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有据可循。当她写下最终答案,抬头看向江澈时,
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像暗室里突然点亮的暖黄小灯。“对了吗?”她小声问,
带着点期待。江澈的目光在她发亮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看向她的答案,几秒后,“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栀夏却觉得比得了满分还开心。契约开始后一直悬着的心,
终于落回实处一点。他真的能教会她。接下来的时间,
江澈保持着一种高效而疏离的教学节奏。他讲题依然言简意赅,但每当她露出困惑的眼神时,
他会用更具体的例子或换个角度再解释一遍,尽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还纠正了她记笔记的方式,让她用不同颜色区分定义、公式和例题,
并在旁边留出空白写自己的理解。“思路比答案重要。”他说。中途休息时,
栀夏鼓起勇气问:“学长,你要喝点什么吗?我……我去买。”她想表达一点感谢。
江澈正在看他自己的活页本,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哦……”有点小失落。
“白水就好。”他又补充了一句。栀夏眼睛又亮了:“好!”她起身去接水,
回来时不仅给他带了一杯温水,自己手里还捧着一杯在图书馆咖啡角买的速溶奶茶。
江澈接过水杯,道了谢,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奶茶杯上。杯壁上贴着小小的标签,
手写着:三分糖,热。他的视线在那标签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辅导接近尾声,江澈合上活页本。“今天到此为止。作业:课后习题第1到第15题,
明天检查。”“这么多?”栀夏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捂嘴。“多?”江澈看她一眼,
“补考时间还剩四周。”“……我知道了。”栀夏蔫了下去,认命地开始收拾东西。
江澈先一步收拾好,站起身。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掠过栀夏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那里有一张从活页本上撕下来的、他刚才用来举例的草稿纸,
上面有他随手写的公式和解题步骤。他看见,栀夏将那张原本该是废纸的草稿纸,
仔细地对折好,然后……夹进了她随身携带的素描本里。动作很轻,很快,
仿佛只是随手一放。江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微动,
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涟漪还未荡开就已消失。
他没说什么,转身离开。栀夏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才悄悄松了口气,
同时心里又涨满了一种充实的疲惫感。她拿出那张对折的草稿纸,展开。
上面是他利落冷峻的字迹,写着那些让她头疼的符号,也写着让她豁然开朗的步骤。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夹好。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素描本粗糙的封面。
忽然想起他刚才看到奶茶标签时的眼神。他只是无意中瞥见,还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快得抓不住。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和头顶一片温暖安静的灯光。第四章:画布上,画不好的弧线约定的画室在美院老楼顶层,
周五晚上八点,这里通常空无一人。林栀夏提前到了,开窗通风,调整画架的角度,
让北面天窗落下的目光光线刚好覆盖模特区。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沉淀的颜料粉尘味道,
是她熟悉的安全区。江澈准时推门进来。他换了件会儿的棉质衬衫,袖口依旧挽着,
手里拿着那个黑色活页本。“需要怎么做?”他问,
目光扫过空旷画室里唯一亮着的角落——她的画架,
和旁边小桌上准备好的铅笔、炭条和橡皮。“坐那里就好。
”栀夏指了指光线最好的那把旧藤椅,“怎么舒服怎么坐,但尽量别大幅度移动。
嗯......可以看着窗外,或者想想数学题?”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江澈依言坐下,
将活页本放在膝上。他靠近椅背,脖颈放松地后仰,目光投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这个姿势让他优越的肩颈线条和喉结的弧度完全展露在光线中,像一尊古典雕塑。
栀夏在画板后坐下,拿起铅笔开始打轮廓。起初很顺利,她擅长捕捉大的动态和比例。
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额画室里规律响起。然而,当最初的轮廓完成后,
需要深入刻画细节时,问题出现了。
她的视线反复回到他颈间那个凸起的、随着呼吸微微滑动的弧线上。
喉结的骨骼结构明明很清晰,光影过度也有逻辑可循,
可她的笔尖就是无法准确地捕捉那种......介于坚硬与脆弱之间的微妙质感。太硬了,
就像在画一块石头。太软了,又失去了男性的特征,她一次次用橡皮擦去局部,重新描画,
炭粉在纸面堆积,线条却越来越滞涩。时间在安静的僵持中流逝。江澈保持了惊人的静止,
只有睫毛偶尔轻颤。他膝上的活页本一直没翻开。“为什么一直在那里?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无波,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却像投下了一颗石子。栀夏的手一抖,
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她猛地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
正透过镜片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深邃。“哪、哪里?
”她心虚地垂下眼。“这里。”江澈抬起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喉结位置,
”从二十七分钟前开始,你反复修改这个区域至少十五次。光影有问题?”“啊……嗯,是,
光影。”栀夏顺着他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铅笔,“傍晚的光线角度变化快,
阴影的边界有点模糊,不太好把握……”她在说谎。北面天窗的光线稳定,
而且她开了补光灯。江澈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画室顶灯的光晕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小小的、明亮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几秒后,他忽然站起身。栀夏吓了一跳:“学长?”“休息一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校园,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像漂浮的岛屿。“你画不好,
不是技术问题。”栀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是观察距离的问题。”江澈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逆光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传来,“太近,会迷失在细节里。太远,
又捕捉不到特征。”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表述。
“试着不要把它当作‘一个需要完美再现的器官’。它只是整体的一部分,
随着呼吸、吞咽、甚至思考……在运动。抓住那个‘动势’,而不是静止的形态。
”栀夏怔住了。这不是美术老师会说的术语,也不是任何一本教材上的理论。
这更像是一种……沉浸式的、近乎本能的观察心得。一个数学系的人,怎么会懂这些?
“学长对画画……有研究?”她忍不住问。江澈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落向画室角落里堆着的一些蒙尘的静物道具。“我母亲是画画的。”他说,语气很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小时候,看过很多。”这是栀夏第一次听他说起家里的事,
而且是这样的信息。她记得契约达成那晚,他提起沈教授的报告时,似乎对艺术史并不陌生。
原来根源在这里。“你母亲她……”“去世了。”江澈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
但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很久以前。”画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栀夏感到一阵措手不及的歉意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该问。”“没关系。”江澈走回藤椅旁,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画架旁小桌,上面除了她的画具,还有一本摊开的、用于灵感速写的草稿本。
他之前给她的那张解题草稿纸,正平整地夹在里面。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很短,
然后移开。“继续吗?”“啊,好。”栀夏连忙收敛心神。江澈重新坐下,
恢复了之前的姿势。这一次,栀夏再次看向他颈间那个弧线时,心境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试着回想他刚才的话——动势,整体的一部分。她不再盯着那个局部死磕,
而是让视线在他整个上半身的姿态、肩膀的倾斜、头颅的角度之间游走。然后,
她发现当他微微仰头时,喉结的线条会拉长,显得更加清晰;当他放松呼吸时,
那弧度会变得柔和。笔尖重新落在纸上。这一次,她没有画一根确定的线,
而是用几根轻浅的、灵动的线条去捕捉那种感觉。奇迹般地,
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生动得多的轮廓。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在专注中流逝。江澈再没有说话,
栀夏也沉浸在一种新的绘画状态里。直到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惊觉时间已晚。
“今天先到这里吧。”她说,“谢谢你,学长……还有,谢谢你刚才的提醒,很有用。
”江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作业完成了?”他问的是高数。
“还有三道题,回去就做。”他点点头,拿起膝上的活页本,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推门出去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下周二,老时间,图书馆。”“嗯。
”门轻轻合上。画室里只剩下栀夏一个人,和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冷杉气息。
她长舒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画。虽然离完成还早,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部位,
终于有了突破。她开始收拾画具,整理小桌。当她拿起那本草稿本时,
发现里面夹着的那张江澈的解题草稿纸还在原位。但就在草稿纸旁边,原本空着的桌面上,
多了一样东西。一枚书签。非常简约的款式,细细的银质,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只在末端有一个小小的、抽象的星形镂空。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显然是刚刚被留下的。
栀夏拿起书签,金属触感微凉。她记得,之前在图书馆辅导时,
江澈的活页本里就夹着一枚类似的书签。他是不小心落下的,还是……?她将书签翻过来,
背面光滑如镜,映出头顶的灯光和她自己带着疑惑的脸。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灯火中,
有一扇窗子还亮着暖黄的光,模糊不清,像一个遥远的、等待被解读的符号。
第五章:他的名字,她的名字修改后的报告打印稿还带着打印机微热的余温,
散发着油墨的味道。林栀夏将它小心地装进透明文件夹,
指尖划过封面标题——《论透纳水彩中光线与康定斯基抽象几何的潜在同构性》。
这是她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查阅了大量资料,结合自己的专业见解写成的初稿,
自信足够扎实。周五下午,按照约定,她需要将这份初稿交给江澈审阅。地点是他的寝室。
走到数学系男生宿舍楼下时,栀夏的脚步还是迟疑了。这是她第一次来这边,
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透着一种理性的冷感,与美院那边爬满藤蔓的红砖楼截然不同。
深吸一口气,她踏上楼梯。寝室号是307,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她轻轻叩了叩门板。键盘声停了。“进。”是陈默的声音,平直无调。栀夏推门进去。
寝室很整洁,甚至可以说是空旷。两张上床下桌,
靠窗的那张显然是江澈的——桌面上只有一盏台灯、几叠摞放整齐的书、一个笔筒,
以及一台合着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干净得近乎没有人气。另一张桌子则被三块显示器占据,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陈默正坐在前面,头也不回。“陈默学长,
我来给江澈学长送报告。”栀夏站在门口,有些局促。陈默这才转过椅子,
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临时被导师叫去实验室,
说让你等一会儿,或者放桌上。”他的语速很快,说完就又转回去面对屏幕,
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起来,沉浸回自己的数字世界。“哦……好的,那我等他一下。
”栀夏走到江澈的书桌前,将文件夹轻轻放在那叠书的最上方。她不想放下就走,
有些关于报告的问题,她想当面听听他的初步反馈。等待的时间变得有些漫长。
寝室里只有陈默敲代码的嗒嗒声,规律得像某种白噪音。栀夏不敢乱动,
目光只好在有限的空间里游移。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长势很好,叶子油亮。
书架上除了数学专业书籍,居然还有几本艺术史和色彩理论方面的书,
夹在厚重的《偏微分方程》和《实变函数论》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桌面。笔筒里插着几支同样的黑色签字笔,
还有那枚她见过的银色书签。活页本摊开在一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字迹冷峻。
然后,她的目光被书桌角落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几团被揉皱后又似乎被小心展平、随意叠放在一起的废纸。最上面一张,
露出的一角能看出写满了演算过程,大概是做错的草稿。这很寻常。但吸引她的是纸的背面。
从她站的角度,能隐约看到背面也有字迹,而且不是数学符号。那字迹的走势,
有种奇异的熟悉感。鬼使神差地,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微微倾身。看清的瞬间,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那是她的名字。“林栀夏”。不是工整的书写,
更像是无意识的、反复的涂写。一个名字覆盖着另一个名字,笔画交织,力透纸背。
墨迹有深有浅,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下的。最下面的一些笔迹,甚至已经有些模糊黯淡,
像是经过了不短的时间。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
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轰鸣。
整个世界的声音——陈默的键盘声、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的隐约喧哗——全都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眼前这堆废纸,和上面无数个自己的名字。她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
准确叫出她名字和专业的平静;想起他答应契约时,
的评论;想起那枚被“遗忘”在她画桌上的银色书签……无数碎片般的情节呼啸着掠过脑海,
最终都重重砸向眼前这铁一般的证据。这不是偶然。
这场始于暴雨、成于高数补考危机的“契约”,
这场她以为是绝望中抓住的浮木、是冰冷但公平的交易……可能从一开始,
就不是她所以为的样子。“他可能还得一会儿。”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回头,
“你要不要坐?”栀夏猛地回过神,像做贼被当场抓获,脸颊瞬间烧烫起来。
她慌乱地直起身,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不、不用了!
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报告放这里了,麻烦学长转告江澈学长看一下,
有问题随时联系我!”她语无伦次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拉开寝室门,快步冲了出去。
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而无章法。直到跑下两层楼,冲进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她才扶着一棵梧桐树剧烈地喘息。心脏还在狂跳,指尖冰凉。
那些字迹……最新的墨色尚且新鲜,可能就写于昨天、前天。
而最下面那些模糊的、几乎要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笔迹呢?一周前?一个月前?
还是……更早?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带着冰与火的触感,
尖锐地刺入她的意识:江澈认识她,知道她,或许……远比那个暴雨黄昏要早得多。那么,
所谓的“契约”,究竟是谁在帮助谁?是谁……在靠近谁?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
在她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抬起手,挡住眼前过于明亮的光线,
手腕内侧那粒淡褐色的小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忽然想起契约达成那日,
他要求她伸手时,那长久落在此处的目光。那不是审视。那是确认。风穿过树梢,
带走初夏的微热,
却带不走她心底翻涌的、混合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微弱到不敢深究的悸动的巨浪。
她来时怀揣的关于报告的问题,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转过身,望向那栋灰色的宿舍楼。
307的窗户紧闭着,反射着天空的蓝。那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江澈,
也关于她自己的、巨大而沉默的秘密。而她现在,刚刚触到了它坚硬的边缘。第六章:早餐,
和“刚好”的豆浆发现那叠写满自己名字的废纸后,林栀夏度过了心神不宁的周末。
画笔画到一半会失神,看高数题时那些符号会扭曲成江澈镜片后平静的目光,
连陆小雨拉着她去逛新开的文创市集,她也总是恍恍惚惚,
拿起一个星形镂空的书签愣了半天,又默默放下。周一早晨,
她特意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才磨蹭到食堂,心里存着一丝说不清的躲避——或许晚一点,
就不会“刚好”遇到。食堂高峰期已过,人群稀疏,她买了碗小米粥和一个茶叶蛋,
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勺子刚搅动两下粥碗,对面椅子就被拉开了。江澈端着餐盘坐下,
盘里是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小米粥和茶叶蛋,
外加一杯用透明塑料杯装着的、冒着热气的豆浆。他今天没戴眼镜,
琉璃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比平时清澈,眼下却有淡淡的青影,似乎没休息好。“学长。
”栀夏小声打招呼,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她低头喝粥,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嗯。
”江澈应了一声,动作斯文地开始剥茶叶蛋。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跳跃。栀夏的余光忍不住瞟向那杯豆浆。
杯子侧壁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是食堂阿姨潦草的字迹:无糖。
江澈将剥好的茶叶蛋放进粥碗里,用勺子切开。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栀夏差点呛到的事——他拿起那杯豆浆,很自然地放到她手边。“给你的。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晴天”。栀夏彻底愣住了,看看豆浆,又看看他。
“给……我?可是,这是无糖的……”她记得自己没跟他说过喜好,
除了上次图书馆那杯三分糖的奶茶。江澈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只是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豆浆杯的方向,示意她看。栀夏疑惑地拿起杯子,这才发现,
在那张“无糖”的标签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裁切整齐的便利贴,
上面是打印体的两个字:三分糖。墨迹很新。便利贴的边缘贴得一丝不苟,
完全覆盖了原来的标签信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指尖捏着微温的杯壁,
一时忘了反应。他不仅知道她喝豆浆,知道她要三分糖,还特意……换了标签?
“食堂的豆浆机,”江澈的声音响起,他正用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粥,目光落在碗里,
仿佛在解说一个实验流程,“默认出品是全糖或无糖两种选项。要三分糖,
需要单独向操作员提出,并在杯身标记,以免混淆。”他顿了顿,补充,“刚才操作员那边,
没有其他人在等。”所以,这杯豆浆,是他特意为她点的,并且清楚地交代了要求。
他甚至注意到了她上次奶茶的甜度。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酥麻感,
从指尖顺着血管蔓延上来。
之前因为“名字废纸”而产生的震惊、困惑、甚至一丝被蒙在鼓里的恼意,
在此刻奇异地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他明明在默默关注她,
记得这些细节,却偏偏要用最不起眼、最“顺便”的方式呈现。“谢谢学长。”她低声说,
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甜度也正好,暖流一路滑到胃里。
江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气氛似乎缓和下来,
但那种微妙的、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的感觉,却更清晰了。下午,
在美院楼下的自动贩卖机旁,栀夏遇到了陆小雨。陆小雨一把将她拽到廊柱后面,
眼睛闪闪发亮,压低声音:“快,老实交代!”“交代什么?”栀夏被她吓了一跳。
“你和数学系那个江澈啊!”陆小雨一脸“你休想瞒我”的表情,
“我这周已经‘偶然’看到你们三次一起吃早餐了!周一、周三、还有今天!
时间、地点、人物,高度重合!说,怎么回事?契约情侣进展到共进早餐了?
”栀夏的脸腾地红了:“什么契约情侣!你别瞎说!就是……就是刚好碰到,一起吃饭而已。
我们在合作沈教授的报告,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好?”陆小雨拖长了音调,满脸不信,
“食堂那么大,人那么多,怎么就你们俩‘刚好’天天坐一桌?而且,”她眯起眼睛,
侦探般分析,“我注意了,他每次餐盘里,都‘刚好’有一杯给你准备的饮料。
今天是不是豆浆?上周四是牛奶?”栀夏哑口无言。陆小雨的观察力太可怕了。“还有,
”陆小雨乘胜追击,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新闻系的姐妹,
最近在做一个校园行为模式的小调查,用了点技术手段分析食堂监控数据——当然,
是匿名的!你猜怎么着?根据她模糊的分析模型,某些特定人物出现在特定窗口的‘概率’,
在特定时间段,出现了显著的、不自然的升高哦~”陆小雨故意把话说得绕口,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些“偶遇”,可能并不全是偶然。栀夏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她想起那些废纸上的名字,想起那杯贴着隐秘标签的豆浆。“他可能……只是比较严谨,
合作期间顺便照顾一下队友?”她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声音却没什么底气。“顺便?
”陆小雨翻了个白眼,戳了戳她的额头,“林栀夏同学,请你用你艺术生的浪漫细胞想一想!
哪个数学系冰山学神会‘顺便’到天天记得给合作对象带指定甜度的早餐?
这分明是……”她故意停顿,看着栀夏越来越红的脸,
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是‘预谋’。”预谋。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
投入栀夏本就涟漪不断的心湖。
里他关于母亲和绘画的简短话语;想起那枚留在他寝室、写满她名字的废纸……所有的碎片,
似乎都在朝着陆小雨所说的这个方向靠拢。但,为什么呢?如果真的是“预谋”,他图什么?
她一个高数挂科、平平无奇的美术生,有什么值得他这样费心思?“别想太多,
”陆小雨看她神色变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不过,栀夏,
有时候相信自己的感觉。如果一个人让你觉得温暖,觉得被在意,哪怕他的方式有点笨拙,
有点奇怪……那可能就不是你的错觉。”晚上七点,图书馆老位置。
江澈检查完她的高数作业,指出了两个细微的逻辑错误,照例是简洁清晰的讲解。
辅导结束时,他合上活页本,似乎随口问了一句:“报告第二部分,
关于康定斯基几何抽象的情感投射,参考文献第7条,出处确认了吗?”“确认了,
是康定斯基《点线面》的1926年德文初版,我引用的中译本第45页。
”栀夏流畅地回答,这是她仔细核对过的。江澈点点头,
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脊有些磨损的英文原版画册,推到她面前。
“第78页到82页,有他早期一些未被广泛收录的草图,
也许对阐释‘潜在同构性’有帮助。”栀夏惊讶地接过画册,翻开。
那几页果然有康定斯基在创作《构成第八号》时期的一些几何结构手稿,
旁边还有细密的德文笔记。这本书显然不是图书馆的馆藏,更像私人收藏。“学长,
这本书……”“我母亲的旧藏。”江澈说得很平淡,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用完还我。
”“好,一定小心保管。”栀夏郑重地说,指尖拂过光滑的书页。
她能闻到书籍陈旧但干净的纸张气息。江澈站起身,准备离开。他的黑色帆布书包敞着口,
里面除了书本,还露出一个熟悉的银色反光。是那枚星形镂空的银质书签。此刻,
它正夹在一本《色彩心理学》的书籍里,那本书崭新,像是刚买不久。
栀夏的视线在那书签上停留了一瞬。他还带着它。而且,他在看色彩心理学的书?
一个数学系的人?江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拉上了书包拉链,将那点银色彻底掩盖。“明天早餐,”他走到桌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想试试南瓜粥么?食堂今天新上的。”说完,他没等她回答,
径直离开了。栀夏抱着那本厚重的画册,坐在原地。窗外夜色已浓,玻璃上映出她怔忪的脸,
和头顶一圈温暖的光晕。南瓜粥。他连食堂的新品都注意到了。陆小雨的话,
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预谋。这一次,她无法再轻易否定这个词了。
那些看似散乱的细节——精准的早餐、私藏的画册、突如其来的关心,
还有那本不该出现在他书包里的《色彩心理学》——像一颗颗珍珠,
被“预谋”这根线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只是,这根线的尽头,究竟系着什么?
第七章:11.5度的倾斜雨是在傍晚的最后一节公共选修课上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着阶梯教室高大的玻璃窗,等到下课铃响,
收拾好笔记的栀夏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势已经转急,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
将远处的图书馆和宿舍楼都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色尚好,
谁能料到这场雨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门口挤满了同样被困住的学生,
嘈杂声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味。她正犹豫是冲回美院拿伞,还是干脆等雨小一点,
一个清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回宿舍?”江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边,
手里撑开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深色的伞柄,
雨水顺着他另一只手上拎着的书包边缘滴落。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肤色愈冷。
“嗯......美院有点远,想先回宿舍。”栀夏下意识回答,
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问她去向。“顺路。”江澈言简意赅,将伞朝她的方向倾斜过来,
伞下的空间立刻笼罩了她。“走吧。”栀夏的心跳快了一拍。周围似乎有零星的目光投来,
带着探究。她来不及细想,低头说了声“谢谢”,便小心地迈入他划出的那方无雨天地。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杉与旧书的气息,
还有一丝雨水带来的清润。为了避免碰到彼此,她的肩膀下意识地微微内缩,
手臂贴着自己的身体。起初她并未察觉异常。直到走过第一个路口,风裹挟着雨丝斜刮过来,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发现,那些本该也打湿她外侧肩膀和手臂的雨水,
竟然一滴都没落到身上。她悄悄侧目。这才看清,那把黑色的伞,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角度,
大幅度地倾向了她这一边。江澈握着伞柄的手很稳,但整个伞面几乎完全覆盖在她头顶,
而他自己的大半个肩膀和半边手臂,都暴露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
深蓝色的衬衫肩头已经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布料贴在线条清晰的肩胛上。“学长,
你的衣服......”她忍不住出声提醒。江澈的脚步没有停,
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没事。”他语气平淡,仿佛淋湿的不是自己。
“可是伞......”栀夏想说他可以把伞扶正一点。“风大。”他打断她,
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理却经不起推敲的理由——此刻风势其实已经小了。
栀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起来,
混合着暖意、无措和一丝微笑的悸动。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旁,听着雨声,
感受着这方小小天地里他沉默却不容置疑的保护。雨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
偶尔有车灯划过,照亮飞溅的水花。这段平常只需走十分钟的路,今天似乎格外漫长,
又格外短暂。栀夏的目光落在自己干燥的鞋尖,又忍不住悄悄抬起,
瞥向他被雨水打湿的肩线,还有那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终于走到她宿舍楼下。
廊檐下挤着不少躲雨的人,热闹嘈杂。江澈将伞完全移到她头顶,确保她踏上干燥的台阶。
“到了。”他说。“谢谢学长。”栀夏转过身,面对他。
廊灯的光晕在他沾着细小水珠的睫毛上闪烁,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你衣服都湿了,
快回去换吧,小心感冒。”“嗯。”他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在他脚边形成一小圈水渍。短暂的沉默在雨声中弥漫。
栀夏忽然想起画室里那幅尚未完成的素描,想起那些写满她名字的废纸,
想起每天清晨那杯贴心的豆浆。无数细碎的线索再次浮上心头。“学长,”她鼓起勇气,
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上次你提到......你母亲是画家。
”江澈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她,没说话,
似乎在判断她提起这个话题的意图。“我......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对画画,
不只是了解一点。”栀夏努力组织着语言,不想显得过于唐突,“上次在画室,
你说的那些关于‘动势’和‘观察距离’的话,对我启发很大。
还有那本康定斯基的画册......所有,有点好奇。”雨声哔哔,廊下喧哗。
江澈静默了片刻,就在栀夏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她画油画,也画水彩。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像被雨水浸润过,“小时候,
家里到处都是画画具和未完成的画布。她作画时很安静,但眼睛很亮,
盯着画布的样子......像在解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题。”他的描述很简单,
甚至有些干涩,但栀夏却仿佛能透过这寥寥数语,看到一个温柔专注的女性身影,
和一个安静旁观的小男孩。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一个数学系的人,
却对光影、结构、甚至色彩心理学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那或许并非天赋,
而是长久浸染后的另一种“母语”。“她一定画得很好。”栀夏轻声说。
江澈的视线似乎飘远了一瞬,落在远处被雨幕模糊的路灯上。“也许吧。”他的声音更低了,
带着一种栀夏从未听过的、极淡的涩意,“我看不懂她的很多画。太情绪化,太……不确定。
不像数学,答案总是唯一的。”他说话时,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伸进裤袋,
指尖似乎在摩挲着什么。借着廊灯的光,
栀夏隐约看到他指尖露出的一抹银色——是那枚星形镂空的书签。
他似乎习惯在思绪游离时触碰它。“后来呢?”栀夏问完就后悔了,
这似乎触及了更深的地方。江澈的手指顿住,从口袋抽出,垂在身侧。他重新看向她,
琉璃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丝情绪的涟漪只是错觉。
“后来,她不画了。”他最终只是这么说,没有解释原因。雨势似乎又开始变大。
江澈后退一步,重新将伞举过自己头顶。“走了。”他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
走回那片滂沱的雨幕中。黑色的伞影很快融入夜色与雨帘,消失不见。栀夏站在廊檐下,
看着空荡荡的雨夜,良久未动。耳边还回响着他关于母亲的那些简短话语,
眼前是他被雨水淋湿的肩膀,还有他摩挲书签时不经意流露的、一闪而过的寂寥。她低头,
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某个测量角度的应用软件。然后,
她回忆起刚才路上那把伞倾斜的样子,凭着印象,用手指在屏幕上大致比划了一个角度。
屏幕上跳出一个近似的数字:55度。一个非常接近黄金分割的比例。是巧合吗?
还是他连撑伞时给予的庇护,都下意识地遵循着某种他所信赖的、理性的、完美的比例?
雨声依旧。宿舍楼里传来女孩们的笑语。栀夏握紧手机,冰凉的屏幕抵着掌心。
心底那个关于“预谋”的猜测,似乎被这场雨冲刷得更加清晰,
却又在江澈谈及母亲时流露的那一丝真实寂寥里,染上了更复杂的色彩。他沉默地靠近,
笨拙地照顾,偶尔泄露的往事碎片……这一切,究竟是一个精密计划的一部分,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求助?她转身走上楼梯,脚步有些沉。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陆小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什么‘顺路’的进展?
坏笑”栀夏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不知该如何回复。窗外,雨还在下,
仿佛要洗尽所有的尘埃与秘密,只为在某个时刻,让真实的星光得以透出。
第八章:论坛热帖:学神的审美对象雨停后的校园,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清气,
阳光重新变得明亮刺眼。然而,另一种无形的“热度”却在校园网络的某个角落悄然攀升。
下午没课,林栀夏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色彩理论书,打算回宿舍整理报告资料。
刚走到美院楼下的小花园,就被从斜刺里冲出来的陆小雨一把拽到了紫藤花架后面。
“出事了!出大事了!”陆小雨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却混合着紧张和一种......奇异的兴奋?“怎么了?”栀夏被她弄得心里一紧。
“看这个!”陆小雨掏出手机,飞快地解锁,
点开那个几乎全校学生都知晓的匿名校园论坛“水木方舟”,
然后戳进一个飘在首页、后面跟着一个鲜红“HOT”标识的帖子。
标题十分抓人眼球:《理性讨论:数学系那座冰山,最近融化方向是不是有点偏?
》主楼没有图片,只有一段文字:“最近多次目击,
我校著名高岭之花、常年驻扎图书馆和实验室的数学系江澈同学,
频繁出现在艺术区及周边食堂,行为模式出现显著偏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
其出现时间与美院某林姓同学高度重合,
且有多次近距离互动包括但不限于同行、共餐、图书馆相邻而坐等。
知情人士可补充细节,理性探讨该现象背后的数学建模......啊不,
是人际关系可能性。”下面的回帖已经垒了上百楼。2L:沙发!终于有人开贴了!
上周三食堂,亲眼看见江神把一杯贴了便利贴的豆浆推给对面女生,
那女生是美院水彩班的吧?侧脸好看!3L:不是吧?江澈?
那个传说中眼里只有公式和代码的江澈?他会跟女生一起吃早饭?
我宁愿相信黎曼猜想被证伪了。15L:艺术区+1!上周五晚上路过老画室楼下,
看见江澈从里面出来!美院那个老画室平时晚上根本没人好吗!
28L:补充细节: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风水宝地,已被二人长期‘承包’。江神讲题,
女生记笔记,画面居然有点和谐?
虽然江神表情依旧像在解微分方程37L:只有我注意到细节吗?昨天那场大雨,
有人拍到江澈撑伞送人回宿舍,伞倾斜角度极度感人,自己半边湿透。
模糊远景.jpg45L:楼上照片!虽然糊,
但那种‘生人勿近’却单独为你撑出一片晴空的气场……嗑到了是怎么回事?
50L:美院林栀夏,水彩专业,性格软萌,高数好像不太行没有贬义。
所以这是……学神扶贫?契约辅导?
66L:理性分析:根据食堂窗口偏好、图书馆座位选择、路径重合度构建简单模型,
非偶然相遇的概率高达87.3%。附简易数据分析图67L:楼上惊现大神!
数据党都出动了?82L:所以是冰山融化为春水,还是单纯的学术互助?赌一包辣条,
前者!101L:最新线报:江澈今早出现在校门口书店,
买了《色彩心理学》和《视觉艺术中的数学原理》。数学系买这个?意图太明显了吧!
栀夏滑动屏幕的手指有些发抖,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照片虽然模糊,但那把黑伞,
那个背影,确实是她和江澈。那些描述的时间、地点、细节,准确得可怕。仿佛有一双,不,
是很多双眼睛,在暗处默默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这怎么回事?
”她声音发干,“怎么会被拍到这么多?”“你现在可是论坛焦点人物!”陆小雨收回手机,
眼里闪着光,“不过别担心,我看了,大部分回帖都是好奇和调侃,没什么恶意。
毕竟江澈这种级别的人物,有点风吹草动都够大家讨论半年的。”她凑近,压低声音,
“不过,那个发数据分析图的66楼,IP地址有点意思......”“什么意思?
”“我那个新闻系的姐妹,稍微查了一下,”陆小雨声音更低了,“虽然论坛匿名,
但那个数据分析的模型风格和用语习惯,特别像一个人......”“谁?
”陆小雨吐出两个字:“陈默。”栀夏愕然。江澈那个沉默寡言、只对代码热情的室友?
“当然,没证据,只是猜测。”陆小雨耸肩,“但你想啊,
能拿到食堂消费时间、图书馆门禁记录哪怕是模糊统计做这种分析,
还能黑进......哦不,是合理访问论坛后台看看IP分布纯属假设!的人,
咱们学校能有几个?”栀夏想起陈默那张永远对着屏幕、没什么表情的脸,
以及他寝室里那几台嗡嗡作响的显示器。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帮江澈?
还是单纯觉得有趣?“还有,”陆小雨戳戳她的胳膊,表情变得认真了些,“你发现没,
这帖子热度升得特别快,而且一直在首页不掉。虽然话题本身有爆点,
但总觉得……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往上推。”栀夏的心又沉了沉。难道这也是陈默?
或者……还有别人?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莫名的恼火。
她和江澈之间那些朦胧的、小心翼翼的距离,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细节和沉默,
此刻却被摊开在公共论坛上任人审视、猜测、调侃。就像自己珍藏的、尚未完成的画作,
突然被粗暴地挂在了人来人往的展厅里。“江澈他……他知道这个帖子吗?”她问。
“你说呢?”陆小雨挑眉,“论坛首页热帖,他们数学系的人能看不到?我猜啊,
他现在要么在实验室心无旁骛地解方程但可能性很低,要么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以他的性格……”以他的性格,大概会置之不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栀夏想。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关心论坛上的风言风语。“你先别想太多,”陆小雨看她脸色不好,
安慰道,“清者自清嘛。而且……”她狡黠一笑,“根据我纵横八卦场多年的经验,
这种程度的‘曝光’,有时候反而是催化剂哦。就看某人接下来,有没有什么行动了。
”行动?江澈能有什么行动?栀夏想象不出。和陆小雨分开后,栀夏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
她忍不住又点开那个帖子,翻看着一条条回复。
当看到有人开玩笑说“这是学神在用自己的方式写情书吗?用数据建模的那种?”时,
她的指尖停顿了。数据建模……她想起江澈辅导她时清晰的逻辑,
想起那把精确倾斜55度的伞,想起他连早餐甜度都要用便利贴严谨标注的习惯。
如果……如果这一切,对他而言,真的是一种独特的、建立在理性基础上的“表达”呢?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一滞。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江澈。内容极其简短,
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晚上七点,图书馆。不用理会无关信息。”无关信息。
指的是论坛帖子吗?他果然知道了。而且,他的反应是……直接无视,并继续原定安排。
栀夏盯着那行字,心中五味杂陈。有一点安心,因为他似乎并不在意;又有一点失落,
因为他过于平静,仿佛那些被热议的互动,真的只是“契约”的一部分,不值一提。
但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这次是陈默。一个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论坛帖子的截图。
截取的是那个数据分析图,以及下面几条起哄说“嗑到了”的回复。然后,
陈默发来一个压缩包文件,
文件名是:“助攻计划.log - 增量备份003”栀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有点开。她看着那个文件名,又想起陆小雨的猜测,想起论坛里那个神出鬼没的66楼。
窗外的阳光正好,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本《色彩心理学》静静躺在她的书桌上,旁边是那枚他遗落在画室的银色书签。
一切似乎都乱糟糟的,被摊开在阳光和众人的目光下。但那条让她晚上去图书馆的消息,
又像一根定海神针,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暂时锚定。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个名为“助攻计划”的文件里,又记录了什么?栀夏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按灭。
倒扣在桌面上。晚上七点。图书馆。她需要去见他。这一次,或许她应该,
试着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第九章:星空,
与未问出口的话论坛的风波似乎并未在江澈的世界里留下任何涟漪。晚上七点,
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他已经在那里,面前摊开的不是高数书,
而是几份打印出来的星图数据和一本厚重的《天体物理学基础》。
旁边还放着一个细长的黑色器材包。“学长。”栀夏在他对面坐下,将书包放好,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他。他神色如常,仿佛白天那场席卷校园论坛的讨论从未发生。“嗯。
”江澈抬头看了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沈教授跨界课题的实地观测部分。今晚十点,西区天文台,有适合的观测窗口。
”栀夏愣了一下,接过文件。这是他们合作课题中的一个环节,需要结合特定星象数据,
分析古星图与现代天文测绘之间的“视觉误差与艺术表达”。
她以为这部分会是理论推导为主,没想到江澈直接安排了实地观测。“天文台?
我们能进去吗?”她知道学校那个小型天文台通常只对天文社和特定课程开放。“申请好了。
”江澈言简意赅,指了指器材包,“设备也借到了。”他总是这样,在她意识到问题之前,
就已经把一切路径铺平。栀夏心里那点因为论坛风波而产生的忐忑和尴尬,
在他这种如常的、高效的做事风格里,奇异地平复了一些。或许他真的不在意那些议论,
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那……我需要准备什么?”“穿暖和点。夜间山顶温度低。
”江澈说完,便低头继续看他的星图,手指在复杂的等高线圈和星等数据间移动,
偶尔用笔做下标记。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出专注而安静的轮廓。晚上九点五十,
两人站在西区小山的山顶。天文台白色的圆顶在深蓝色天幕下泛着微光,四周是寂静的树林,
只有风声和遥远的城市喧嚣。确实很冷,栀夏裹紧了外套,呵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
江澈用钥匙打开侧门,里面是盘旋而上的金属楼梯。圆顶观测室内,仪器安静地蛰伏着,
中央是一台不算巨大但保养得很好的折射望远镜。江澈熟练地检查设备,调整角度,
接通电源。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控制界面。“目标区域:天鹅座κ星附近,
预计十点二十三分,有短暂的小流星雨群峰值,辐射点在此。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片星空模拟图,语气如同在讲解一道几何题,
“我们需要记录流星轨迹的视觉角度、亮度变化,并与同步的自动巡天望远镜数据进行比对,
分析主观观测记录与客观数据之间的系统性偏差。”“好。”栀夏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
看流星雨明明是件浪漫的事,到了他这里,却变成了一场严谨的数据收集实验。
江澈似乎看出她的紧张,操作仪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用紧张,”他说,
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室里显得有些低沉,“记录你看到的,感受的。偏差本身,
就是课题需要研究的‘艺术性’部分。”这话让栀夏放松了些。她站到望远镜的目镜旁,
江澈调试好参数,示意她观看。视野瞬间被深邃的星空填满。密密麻麻的光点,
远比肉眼所见清晰璀璨,天鹅座优雅的十字形轮廓横亘在视场中央。那些星星安静地闪烁着,
冰冷,遥远,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壮美。时间在寂静的观测中流逝。江澈偶尔操作仪器,
记录数据,大部分时间也站在一旁,仰头望着玻璃穹顶之外真实的夜空。
观测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他们轻浅的呼吸声。十点二十三分。
第一颗流星毫无预兆地划过视野,在墨蓝的天幕上撕开一道短暂而璀璨的金线,旋即湮灭。
“啊!”栀夏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旁边江澈的袖子。指尖传来他手臂布料微凉的触感。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流星开始零星出现,像天空偶然洒落的金粉。
虽然不如大型流星雨那般密集,但在这静谧的山顶,
透过望远镜清晰看到它们燃烧、消逝的轨迹,有一种别样的震撼。栀夏完全忘记了数据记录,
沉浸在星空的戏剧中。每一次光芒闪过,她都忍不住轻轻吸气。
直到江澈平静的声音在旁边提醒:“轨迹角度,目测约70度,持续时间约1.2秒,
亮度约-1等。”她才回过神,赶紧拿起笔在观测本上记下,脸颊微热。
流星雨的峰值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当最后一颗可见的流星消失在东南方天际后,
观测室重新被恒久的星光笼罩。江澈关闭了主要的观测设备,只留下几盏昏暗的辅助灯。
他走到巨大的玻璃穹顶下,仰头望着星空。栀夏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稍后一点的位置。
山顶的风吹过圆顶,发出呜呜的低响,更衬得室内静谧。“真美。”她轻声感叹,
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星光。“嗯。”江澈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夜空。
玻璃反射出他们模糊的倒影,一高一矮,安静地立在星河之下。过了好一会儿,
就在栀夏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知道吗,很多古老的星图,绘制者会用不同的符号和连线,
赋予星辰故事和情感。那是人类面对未知时,用想象力进行的‘误差修正’。
”栀夏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镜片后的眼睛映着点点微光。
“而我们现在的星图,”他继续道,语气平稳,“只有坐标、光度、光谱类型。精确,
但冰冷。”他停顿了一下,“沈教授要我们找的‘同构性’,
或许就在这种‘赋予意义’的本能里。艺术,是另一种形式的‘误差修正’,
让无法被公式完全概括的世界,变得可以理解和感受。”这是他第一次,
如此直接地谈论对艺术的理解,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栀夏心中震动,
忽然想起他母亲是画家,想起他那些关于“动势”和“观察距离”的敏锐点评。“学长,
”她鼓起勇气,问出盘旋心底的问题,“你其实……不讨厌艺术,对吗?甚至,
可能有点喜欢?”江澈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从星空收回,落在了她脸上。昏暗的光线里,
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仿佛也盛着方才的星光。“我尊重它。”他终于回答,措辞谨慎,
“它处理的是……另一种真实。一种我母亲曾经试图抓住,但或许最终没能完全抓住的真实。
”话题又隐约指向了他不愿多谈的过去。栀夏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两人又静静站了一会儿。
山风似乎小了些。“刚才,”江澈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流星出现的时候,
你闭眼了吗?”栀夏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想看清楚。”“许愿了?”“嗯。
”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很幼稚?”“不。”江澈很快否定,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星空,嘴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江澈侧过头,看向她。这一次,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研究般的专注,清冽如星辉。“你的愿望里,”他慢慢问道,
每个字都清晰,“有关于数学的吗?”问题来得突兀又奇怪。栀夏一时怔住,
心跳在安静的观测室里陡然变得清晰。他的眼神太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想起了那些高数辅导的夜晚,想起了他清晰冷静的讲解,
想起了自己从一筹莫展到渐渐摸到门道的喜悦。数学对她而言,曾经是噩梦,是补考的压力,
是不得不面对的障碍。但现在……“有。”她听见自己轻声回答,脸颊有些发烫,
却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希望下一次模拟考,能比上次多考二十分。
”这是一个具体、务实,甚至有点笨拙的愿望。江澈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
很轻微地点了下头。“会实现的。”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被证明的定理。那一瞬间,栀夏觉得,
周围冰冷的仪器、玻璃穹顶外浩瀚的星空、甚至山顶的寒风,都远去了。
只有他这句平淡的话,和她骤然失序的心跳,无比真实。愿望里关于数学的部分,
她说出了口。但那个真正在流星划过心底时浮现的、更隐秘的愿望,她藏住了。
——希望此刻的星光,和你眼里映出的光,能多停留一会儿。江澈已经转回身,
开始收拾器材,动作利落。观测即将结束,现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栀夏也默默帮忙,
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抓住他衣袖时的触感,
和他那句关于数学愿望的问话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悸动。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沉默,
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星光洒在蜿蜒的小径上,
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更远的地方,仍隐在黑暗里,等待探索。第十章:树洞深处,
来自三年前的回忆天文台之夜的星光,仿佛在眼底残留了整整一个周末。每当林栀夏闭上眼,
就能看见那片深邃的墨蓝,和江澈在昏暗光线下侧头问她“愿望里有没有数学”时,
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睛。那句话,那个场景,像被施了魔法般在脑海里循环回放,
带来一阵阵微醺般的悸动。然而,论坛的帖子虽然热度稍降,却并未消失。
偶尔在食堂或教学楼,她仍能感觉到一些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周一下午,
陆小雨又神神秘秘地跑来,说论坛那个数据分析大神“66楼”又更新了,
这次是统计两人近期出现在同一公共区域的“时间差中位数”,
结论是“小于合理偶然相遇阈值”。“他绝对在帮江澈造势!”陆小雨断言,眼睛发亮,
“用数据潜移默化地告诉大家,你俩同框不是巧合,是必然!这是什么神仙助攻!
”栀夏心里乱糟糟的。江澈的沉默,陈默可能的推波助澜,周围的目光,
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心动,全都搅在一起。她需要一点清静,一点独处的空间,
来理清这团乱麻。周二晚上,江澈临时被导师叫去处理实验数据,辅导取消。
栀夏独自留在寝室,对着高数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月色很好,
但她忽然不想画画。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电脑,
在收藏夹里找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链接——那个匿名的艺术爱好者社区“树洞”。
这是她高中时发现的秘密基地,没有熟人,可以尽情倾诉对绘画的困惑、对未来的迷茫,
还有那些朦胧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少女心事。上大学后,课业繁忙,
她已经很久没登录了。输入旧账号和密码,页面缓缓加载。熟悉的极简界面,
深色背景上漂浮着淡淡的星云图案。她的主页还停留在高三那年最后一条动态,
是一幅未完成的星空水彩扫描图,配文是:“调不出最想要的那抹蓝。
就像……看不清某个人的轮廓。”下面零散有几条陌生网友的鼓励回复。
她随意往下翻看着自己更早的帖子,那些为艺考焦虑的文字,对某幅名画的幼稚见解,
还有……她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一条发布于三年前的帖子上。
标题很简单:“背影与公式”。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她点进去。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深秋,一次去市图书馆查资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对面是一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男生,一直在埋头刷题,侧脸清冷,
手指翻动书页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沉思时,
午后的阳光给他睫毛镀上一层浅金。他用的草稿纸上是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符号,
字迹清晰利落。临走时,他不小心碰掉了她一块素描用的橡皮,捡起来递还时,
两人指尖轻触,他低声说了句“抱歉”,声音清冽。然后他匆匆离去,
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着黑色书包的背影。她在帖子里写道: “……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但数学一定超好吧。那些公式像天书。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好认真,窗外的光都像被他驯服了。
捡橡皮时碰到他的手,好凉。他说话声音也很好听。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大概就是‘惊鸿一瞥’?好像有点理解这个词了。可惜,连问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也许就像两条相交一次的直线,越走越远。但那个有阳光和公式的下午,我会记得很久。
”文字稚嫩,情绪却真挚。那是十七岁的林栀夏,
对一个陌生背影留下的、干净而短暂的印记。后来学业繁重,她渐渐淡忘了这个插曲,
甚至忘了曾在这里记录过。此刻重新读到,那些细节却骤然清晰——快速翻页的手指,
清冷的侧脸,复杂的符号,利落的字迹,冰凉的指尖,
还有那句低沉的“抱歉”……每一个特征,都隐隐约约地,与另一个人的形象重叠。江澈。
她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可能……哪有这么巧?全市那么多高中生,
三年时间……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翻看这条旧帖下面的回复。
当年只有两条陌生ID的安慰,说“青春就是这样呀”、“美好的偶遇”。然后,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回复列表的最底端。那里,有一条新的回复。回复时间显示是:两周前。
也就是说,就在她因为高数补考焦头烂额、尚未在暴雨中撞到江澈之前不久。
回复者的ID是一串毫无规律的英文数字组合,显然是随手注册的小号。
回复内容只有一句话,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冷静得近乎突兀:“坐标系已经建立 原点的光 我找到了”“坐标系已经建立。原点的光,
我找到了。”林栀夏盯着这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耳膜嗡嗡作响。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生疼,却毫无所觉。
坐标系……原点……她想起江澈辅导她数学时,总是在白纸中央先画下坐标轴,确定原点。
他说,这是所有问题的起点。原点的光……天文台上,他问她愿望时,眼里映着星光的模样。
更早,画室里他谈论母亲绘画时,那一闪而过的寂寥眼神。还有,
那些写满她名字的、墨迹新旧不一的废纸。这条回复的口吻,
那种冷静中暗藏玄机的表达方式……是江澈。只能是他。
他不仅早就看到了她三年前这篇幼稚的帖子,而且……他认出了那个“背影”就是她自己?
他是怎么认出的?通过那些描述?还是……她颤抖着手,点开那个回复者的临时ID资料。
空空如也,没有头像,没有动态。但在“注册时间”一栏,清晰地显示着:三年前,同一天,
比她发帖时间晚三个小时。也就是说,在那个秋天的下午,
在她于图书馆惊鸿一瞥、晚上回家心神不宁地写下这篇帖子的几小时后,
就有一个新账号注册了。她重新读那篇帖子。里面提到了他的校服虽然不是本校,
提到了他做的题复杂的数学符号,提到了他的字迹,提到了捡橡皮的细节,
提到了他的声音……如果,如果那个人就是江澈本人,如果他后来某天偶然看到了这个帖子,
凭借这些描述认出了当时的场景和自己……那么,他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三年前?还是更晚?
但无论何时,他看到了,并且记住了。他甚至注册了这个账号,或许只是为了在这一天,
留下这条回应。“坐标系已经建立”——他从那时起,就开始在寻找?或者,
至少将她纳入了某个“观察范围”?“原点的光,我找到了”——他找到她了。
在她茫然无知的时候。所以,暴雨中的“偶遇”,真的是偶遇吗?那份“契约”,
真的只是各取所需吗?那些早餐,那把倾斜的伞,那本私藏的画册,
那场精心安排的流星观测,那些论坛里疑似被推动的议论……一切的一切,
那些她曾以为是“预谋”的碎片,此刻被这条三年前的树洞回复,猛地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让她浑身战栗的可能性。他不是在补考危机时才注意到她。他或许,已经寻找她,
或者至少,记得她,很久了。窗外的月色冰冷地洒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
那行字清晰得刺眼。栀夏跌坐回椅子,抱住自己的胳膊,却止不住一阵阵的发冷,
又一阵阵的燥热。江澈知道这个树洞。他看到了她所有青涩的倾诉。他早就认出了她。
他沉默地接近,耐心地布局,用他那种理性又笨拙的方式。而她,像个一无所知的棋子,
一步步走在他早已设定的坐标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她?那个下午,
除了递还一块橡皮,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看清过她的脸。
无数疑问和震撼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想起他偶尔流露的寂寥,想起他谈及母亲时的沉默,
想起他那些细致入微却从不言说的关照。这巨大的、迟来的真相,没有让她感到被冒犯,
反而……生出一种更为汹涌的、混杂着震惊、困惑、难以置信,
以及一丝深藏心底、此刻却破土而出的悸动的洪流。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
数学系实验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或许就属于他。他此刻,是在处理数据,
还是……也在想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脚下那个她以为熟悉的世界,已经悄然倾覆。
而前方,是一片迷雾笼罩的、未知的领域。那里,站着江澈。和她迟到了三年的,
真正意义上的“初见”。第十一章:未命名的坐标树洞里的那条回复,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林栀夏的世界里激起持续不散的震荡波。周二一整天,
她都有些魂不守舍。高数课上的板书扭曲成模糊的符号,
色彩理论课上教授讲解的康定斯基色环,在她眼里也变成了不断旋转、无法聚焦的光斑。
江澈发来信息,确认晚上的辅导照常。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好”字,
栀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最终,她也只回了一个“嗯”。
图书馆三楼,熟悉的靠窗位置。她故意迟到了五分钟,走过去时,江澈已经在了。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打印的论文,侧脸沉静,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晚那个揭开惊天秘密的树洞从未存在过。“学长。”她坐下,
声音比平时更轻。江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好。”他陈述,
目光在她眼下淡淡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没睡好?”他的观察依旧敏锐。
栀夏心跳乱了一拍,垂下眼睫:“可能……有点着凉。”她撒了个谎,不敢看他的眼睛,
怕泄露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嗯。”江澈没再追问,将她的高数作业推过来,“昨天的题,
第三、第七、第十二步逻辑跳跃有问题,辅助线画得不对。”他用红笔简洁地标出,
然后开始讲解。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链条严密如常。可栀夏却很难集中精神。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他握笔的手指,
想起书洞里自己描述的“手指翻动书页的速度快得惊人”;看向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想起“侧脸清冷”;听着他清冽的嗓音,想起那句“抱歉,
声音也很好听”……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那个让她头晕目眩的猜测。“这里,
”江澈的笔尖点在她的一处草稿上,“你用了这个公式,但前提条件不满足。
为什么不用更基本的定义直接推导?”“我……”栀夏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听清他刚才问了什么。江澈停下讲解,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林栀夏。”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一凛。
“对不起,学长,”她慌忙道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我今天有点走神。
”江澈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将笔放下,靠向椅背。“那今天不讲了。
”栀夏心里一紧,以为他生气了。却听他说:“把你这周所有做错的题,无论大小,
原题抄一遍,不写过程,只写你第一次看到它时,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念头。
哪怕是‘这题看起来好烦’或者‘这个符号我不认识’。”这个要求很奇怪。
栀夏疑惑地看着他。“理解偏差往往始于最初的直觉误导。”江澈解释道,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找到那个误导点,比重复刷题更有效。”这是他独特的教学方法,
理性,甚至有些冷酷,却直指核心。栀夏点点头,拿出新的草稿纸,开始按他说的做。
抄写的过程强迫她专注,暂时将树洞的纷乱压了下去。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多久。辅导结束,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图书馆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停电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和月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惊愕的低呼从各个角落传来,很快又被嘈杂的议论声淹没。“别动。
”江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就在她身侧。黑暗中,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可能是线路故障,等应急灯。”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嗯。
”栀夏应了一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到他挺拔的身影轮廓。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却比平时更加令人心慌。那些被压下的疑问和震撼,此刻又蠢蠢欲动。
“学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你相信……世界上有特别巧合的事情吗?”江澈似乎侧过头看她,但光线太暗,
看不清表情。“比如?”“比如……两个陌生人,在完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
有过一次非常短暂的、几乎不会被记住的交集。然后很久以后,他们又遇到了,
却谁都不知道曾经见过。”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试探冰层。黑暗放大了听觉。
她似乎听到江澈的呼吸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让她怀疑是错觉。
“概率上存在可能。”他回答,声音平稳如常,“但极小。”“那如果……其中一个人,
后来发现了那次交集呢?”她追问,指尖掐进掌心。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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