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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说《逆风起飞》,主角分别是杨天金文豪,作者“愤怒的烧鸡”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2020年8月!赤日炎炎,酷暑难当!“小天,转学到东苑高中以后,可不要光顾着玩篮球,再怎么说,文化课也不能落下,知道么?”飞驰在高速上的黑色轿车内,正不断的传出阵阵叮嘱和絮叨声,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的杨天,如往常般敷衍地回答道,“嗯,知道了”看着儿子这个样子,王婷也只是叹一口气,随后狠狠地瞪向驾驶座上的杨鑫,“看吧,这就是你生的,天底下就没听过说为了打篮球而转学的!”说罢,便把脸转一边,想到前段时间...
导语:我叫许风,曾是滑雪界最耀眼的新星,直到我站在世界之巅的跳台上,
被自己的恐惧“冻”在了原地。耻辱退役后,我逃到一个连地图都找不到的野雪场。
老板是个瘸腿的糙汉,对我爱答不理。直到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扛着破板,
滑下了连国家队都不敢碰的死亡野坡。我红着眼问他到底是谁。他指着远方雪山,
声音冷得像冰:“你怕的,到底是摔,还是输?”后来,他把我摁在零下二十度的黑夜里,
逼我蒙着眼睛滑雪。当国家队的召回通知再次发来时,我已站在决赛跳台上,
在所有教练“求稳”的怒吼中,
按下了那个让全世界闭嘴的疯狂指令——挑战人类极限的 1800。
第1章 最后一跳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我的面罩。我站在这里,世界之巅。
脚下是近乎垂直的白色悬崖,尽头是那个将把我抛向天空的跳台。
观众席的喧嚣从四百米外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解说员正在用兴奋的语气介绍我——许风,本届“雪锋杯”最受期待的黑马,
有望挑战高难度动作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
是别的什么东西。护目镜里,那条雪道在正午阳光下白得刺眼,
白得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判决书。“许风,准备。”耳机里传来教练的声音,平稳,克制。
太克制了。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三周前那场训练,同样的起跳,同样的动作,
我在落地时听到了膝盖里那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医生说,是过度劳损,是警告。
他说:“再这样摔一次,可能就不是休赛三个月能解决的了。”那声音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响。
吸气。呼气。白色的雾在面罩前凝了又散。我知道该怎么做。助滑,加速,起跳,
然后在空中把自己拧成一个旋转的陀螺,
完成那个我练习了上千次的动作——那个需要将身体折叠、扭转,
在空中完成整整四圈半疯狂旋转的动作。训练场上,我成功过。不多,但成功过。
可现在是比赛。聚光灯烤着我的后背。不,是无数双眼睛。媒体的镜头像黑洞洞的枪口,
对准着我。我瞥见大屏幕上自己的特写,护目镜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僵硬的嘴角。“许风,
倒计时三十秒。”时间在溜走。我的脚像被焊在了起跑点上。
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那些画面:失去平衡的瞬间,天旋地转,雪沫灌进脖子里的冰凉,
然后是剧痛,还有更可怕的——寂静。担架抬出去时,头顶那片惨白的天空。
恐惧像冰冷的黏液,从脚底爬上来,裹住小腿,缠上腰腹,最后掐住了喉咙。我动不了。
“许风!”教练的声音急促了一些。观众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他们看出来了。
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选手,像个傻子一样钉在起点。耻辱感烧红了我的耳根。动啊!
他妈的给我动啊!我咬紧牙关,几乎是把自己推了出去。初始的加速感来了,风压扑面,
雪板刮过压实的雪面,发出尖锐的嘶鸣。速度在飙升,两边的挡板模糊成色带。
跳台的边缘越来越近,那是我需要精准起跳的死亡线。就是现在——我蹬腿,向上引体。
身体离开了地面,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就是旋转。一圈,感觉还好。两圈,
轴心有点飘。三圈……不对,我的收腿慢了,核心松了!那种熟悉的失控感攥住了我。
第四圈刚开始,我就知道完了。视线里的天空和雪地疯狂互换位置,
我像一只被扔进洗衣机的破布娃娃。没有时间去恐惧了。只有坠落。后背先着地。
砰的一声闷响,透过厚重的比赛服,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然后是翻滚,天旋地转,
雪板脱落,雪沫疯狂地往每一个缝隙里钻。终于停下来。我仰面躺在松软的缓冲区,
大口喘气,护目镜歪了,露出的一只眼睛直视着刺目的太阳。没有剧痛,
只有一种钝钝的麻木,和胸口空掉了一大块的感觉。寂静。然后是喧哗。工作人员滑过来,
焦急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上方。“许风!能说话吗?哪里疼?”我摇摇头,自己撑着坐起来。
膝盖没事,背有点疼,但骨头应该还好。最疼的不是这里。我被搀扶着站起来,
一瘸一拐地滑向出口。经过混合采访区时,那些话筒像丛林一样伸了过来。“许风,
刚才发生了什么?是旧伤影响吗?”“这次失败对你冲击总决赛资格有多大影响?
”“下一步训练计划是什么?”我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看着闪烁的闪光灯,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够了。我停下脚步,对着最近的一个镜头,摘下了歪掉的护目镜。
我的脸一定很苍白,上面沾着雪沫。“我决定,”我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盖过了现场的嘈杂,“无限期停赛。”扔下身后炸开的更猛烈的声浪,我拉上雪服兜帽,
低头钻进了运动员通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教练的,队友的,协会的。
我一个都没接。坐进自己那辆旧越野车,发动引擎。暖气嘶嘶地吹出来,
玻璃上的霜花开始融化。我打开手机导航,在搜索栏里迟疑了几秒,
输入了一个前几天无意中瞥见的、偏僻到几乎不存在于任何旅游推荐上的地名。
导航女声平静地响起:“目的地,云巅滑雪场。全程约五小时二十分钟。”我踩下油门,
驶离了这片让我荣耀加身又尊严扫地的赛场。后视镜里,那座宏伟的冰雪场馆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地平线下。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离开这一切。
第2章 云巅之下导航在三个小时前就彻底没了信号。最后一段路根本不是路,
是覆着厚雪的碎石坡。我的越野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坑洼里颠簸挣扎。
窗外的景色从稀疏的针叶林,变成大片大片裸露的褐色岩石,
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被低垂铅云压迫着的苍白雪原。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雪沫,
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天的灰,和雪的白。
一种被世界彻底遗弃的感觉,慢慢渗透进来。挺好,这正是我要的。又爬过一个陡坡,
前方山谷里,终于出现了几栋低矮建筑的轮廓。一块歪斜的木牌立在路边,
上面用早已斑驳褪色的红漆写着:“云巅滑雪场”。
箭头指向一条更窄、几乎被雪埋没的小岔道。我打了方向。所谓的雪场,
不过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一条目测只有两三百米长的初级雪道从缓坡上延伸下来,
尽头连着一栋破旧的两层木屋,屋顶烟囱冒着若有若无的灰烟。雪道旁,
一架老式拖牵索道静静停着,缆椅在风里轻微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喧嚣的游客中心,没有五彩的雪具店,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寂静,
和风声掠过山谷的呜咽。我把车停在木屋前空地上,熄了火。引擎的轰鸣消失后,
那种寂静变得更加庞大,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推开车门,
凛冽的空气瞬间攫住呼吸,带着干净又残酷的寒意。我裹紧雪服,
踩在厚厚的、未经踩踏的新雪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在这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木屋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没有回应。迟疑了一下,推开。
一股混合着木柴燃烧、旧皮革和淡淡松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
只有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提供着光源。房间不大,
陈设简陋得像上个世纪的遗留物:几张磨损严重的皮沙发,
一个堆满杂乱工具和旧雪板的工作台,
靠墙的货架上零星摆着几副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大的雪具,蒙着厚厚的灰。收银台?不存在的。
只有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板/鞋租赁,50一天。热水,
10元。”“有人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后面的房间传来。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是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或许更年长些,脸上有被风雪和岁月雕刻过的痕迹,皮肤粗糙,
但线条硬朗。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厚,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抓绒衣和一条沾着油渍的工装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欢迎或好奇的波澜。
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漫不经心地擦着一把雪板固定器的零件。他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继续手里的活。“关门。”他说,声音低沉,
有些沙哑,和这屋子一样带着股陈旧的质感。我下意识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那个……我是来滑雪的。”我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看到了。”他没抬头,
“板在架子上,自己挑。鞋码报给我。”“就……在这儿滑?”我忍不住问,
指了指窗外那条孤零零的短雪道。“不然呢?”他终于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然你以为这儿是冬奥会场馆?我噎住了。一种荒唐感涌上来。我,
许风,刚从国际赛场上摔下来,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对着一架破拖牵和一条儿童坡道说我要滑雪。“我可能需要住几天。”我换了话题。“楼上,
最里头那间空着。没暖气,炉子自己生。一天一百,包热水。”他言简意赅,
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吃饭呢?”“自己解决。镇子在三十公里外。
”他总算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把那副固定器放在工作台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
彻底转过身面对我。他的站姿有些微的不协调,重心似乎更多地落在右腿上。
“这里不招待游客,更不招待……”他的目光这次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来找清净的大城市孩子。想玩雪,去别处。想发呆,也别在这儿。”他的话像冰碴子,
直接又锋利。我脸上有点挂不住,那点逃离后残存的颓废,被他几句话戳得千疮百孔,
露出底下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狼狈和火气。“我不是来玩的。”我听到自己生硬地说,
“我就想在这里待着。滑雪,或者不滑,是我的事。钱我照付。”他盯着我,
那双冰湖似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半晌,他几不可察地耸了下肩,
像是放弃了驱赶一个麻烦。“随你。钱放桌上。钥匙在门后钉子上。”说完,
他重新拿起工具,低下头,摆弄起另一块雪板,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我掏出几张钞票,
拍在积着薄灰的工作台一角。转身去门后拿钥匙,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上楼前,
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他正弯腰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工具箱,动作间,
裤腿向上缩了一截。我瞥见了他裸露的右脚踝上方,似乎有一道深色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一直延伸到裤管深处。像是……陈年的伤疤。我没多想,拎起自己的装备包,
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上更冷,走廊昏暗。我找到最里面那间房,打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歪腿的木头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确实没暖气,墙角有个小小的铁皮炉子,
旁边堆着几块引火木和煤。我把包扔在地上,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目光无意中扫过昏暗走廊的对面——另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透过门缝,里面似乎没有住人,
但靠墙的桌子上,好像立着什么东西。好奇心驱使下,我轻轻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堆着些杂物,落满灰尘。但桌子正中央,却被仔细地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那里立着一个简易的木制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彩色照片,已经有些褪色。照片上,
一个年轻人穿着老式的、颜色鲜艳的比赛服,站在漫天飞舞的彩带和金牌中,
对着镜头畅快大笑,高举着一块形状奇特的奖牌。他身后是沸腾的观众席和巨大的记分牌。
那个年轻人的脸庞,眉眼锐利,充满蓬勃的、毫无阴霾的张扬。是楼下那个男人。李山。
照片里的他,站在世界之巅。而我,刚刚在他的雪场里,
被他用“不招待游客”的眼神打发了。我轻轻带上门,退回自己的房间。
楼下传来隐约的、金属工具敲击的叮当声,规律而单调。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
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我忽然意识到,我逃到的这个地方,可能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3章 无声较量这一觉睡得死沉,连梦都没有。睁开眼时,屋里还是那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在结满冰花的玻璃上泛着冷冷的青色。炉子半夜就灭了,
寒气像细针,从睡袋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我蜷缩着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上楼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偶尔刮过屋檐的呜咽。
昨天的一切——赛场的喧嚣、摔倒的钝响、记者的话筒、漫长的车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模糊而遥远。但胸腔里那块空洞的感觉,却清晰依旧。我爬起来,
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膝盖还好,背部落地的那块肌肉还有些酸胀,
但都在可忍受范围内。身体记住了疼痛,却好像忘了怎么飞翔。简单洗漱后下楼。
工作台空着,李山不在。壁炉里添了新柴,静静燃烧着,给冰冷的屋子提供着唯一的热源。
桌上放着一碗用纱布盖着的白粥,旁边是两个冷馒头。没有字条。我默默吃完,味道寡淡,
但胃里有了暖意。穿戴好自己带来的雪服雪裤,
从架子上挑了一副看起来最顺眼的旧雪板——板刃磨损得厉害,固定器也有些松旷,
但总比没有强。抱着板子走出木屋。天光比昨天亮了些,但云层依然厚重,
是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雪停了,风也小了很多,山谷里弥漫着一种冻住的宁静。
那条短短的雪道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单调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可怜。它太短,
太缓,弧度近乎于无,简直像儿童游乐场的滑梯。任何一个会犁式刹车的初学者,
都能轻松地从上面溜下来。我心里那点残余的职业骄傲,让我对着这条雪道几乎嗤笑出来。
但我还是踩上雪板,固定好。雪道起点就在木屋旁边,连牵引都不用。我轻轻一撑雪杖,
身体开始向下滑去。速度很慢。慢得我能看清每一颗被压实的雪粒的反光。
风掠过耳边的声音轻微得像叹息。我习惯性地调整重心,想做几个基础的回转,找找脚感。
然后,僵硬感来了。不是肌肉的僵硬,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神经末梢传来的抗拒。
我的身体还记得那条陡峭的、咆哮着冲向跳台的赛雪道,
记得那种破风的速度和起跳瞬间的爆发力。而眼下这种近乎静止的、平缓的滑动,
让它无所适从。我想要压个弯,小腿和脚踝却像生锈的铰链,动作迟滞而别扭。
板刃没有干脆地切入雪面,而是有些发飘地蹭了过去,
在雪道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毫无美感的弧线。我皱起眉,停下来。
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怎么回事?连最基本的换刃都做不好了?我深吸一口气,
集中精神,重新开始。这次刻意放慢,专注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重心前移,膝盖下压,
脚踝内扣……应该很简单。可就在身体准备向一侧倾斜,准备将重量压到板刃上的瞬间,
那种熟悉的、冰凉的触感毫无预兆地窜上脊椎——是失控的前兆,
是摔倒前零点一秒的失重感。我的身体猛地一顿,条件反射般地向后缩了一下。
雪板失去了主导,在雪面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把我带倒。我稳住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那一闪而过的、该死的恐惧。
在这条连坡都算不上的雪道上!一股无名火腾地烧起来。是挫败,
更是对自己这副德行的厌恶。我咬着牙,再次启动,这次带了点蛮力,
试图用速度冲散那诡异的僵硬。滑到雪道中段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木屋的门开了。
李山走了出来。他没穿雪服,还是那件旧抓绒衣,外面随意套了件脏兮兮的羽绒背心。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雪铲,走到雪道边缘,
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理昨晚被风吹到压雪机痕迹上的浮雪。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一铲,一扬,
雪粉均匀地洒在旁边的松雪区,甚至有种奇怪的节奏感。他没有看我,一次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一块沉默的岩石立在那里,无声地散发着某种压力。
我的每一次别扭的转弯,每一次不流畅的重心转移,
每一次因为微小的不平衡而产生的微小晃动,
似乎都被那双没有看过来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我滑完一趟,调转方向,准备再来一次。
经过他身边时,我忍不住想加快速度,做个稍微有点难度的动作,
哪怕是个小小的豚跳Ollie,好证明点什么。助滑,微微下蹲,
前脚带动板头向上拉——板头离地还不到十厘米,我就感觉后脚推得无力,
核心根本没有收紧。雪板在空中短暂地、笨拙地抬了一下,落地时“砰”的一声,
震得我脚底发麻,身形晃了好几晃才稳住。丢人。我脸颊发热,埋头继续滑,
不再尝试任何多余动作。只是机械地滑下去,再吭哧吭哧地抱着板子走上来。
李山依旧在铲雪,偶尔停下来,拄着雪铲,望向远山,
仿佛那里有什么比我滑稽的表演更值得关注的东西。就这么来回折腾了七八趟,
身体微微发热,但那种滞涩感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烦躁而更加明显。
汗水浸湿了内层的速干衣,冷风一吹,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我停下来,撑着雪杖喘气,
看着眼前这条被我糟蹋得乱七八糟的雪道,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就在我几乎要放弃,
打算回屋的时候,李山放下了雪铲。他走回木屋,几分钟后,
扛着一副看起来更旧、板面甚至有几道深刻划痕的单板走了出来。他没戴头盔,
只套了顶毛线帽,脚上穿的甚至不是标准的雪鞋,而是一双厚重的、沾满污渍的登山靴,
被他用蛮力塞进了那副老式固定器里。然后,在我疑惑的注视下,他扛着板子,
没有走向这条压好的雪道,
而是径直走向了雪场边缘——那里是一片未经任何处理、自然形成的陡坡,
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粉雪。坡面上裸露着几块黑色的岩石,还有几丛被雪压弯的灌木,
地形复杂得多。他想干什么?只见他把雪板扔在坡顶,踩上去,简单地调整了一下固定器。
然后,甚至没有做什么准备姿势,就这么身子一沉,雪板头一摆,径直切入了那片野雪。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高速的冲刺。他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个转弯都极其精准、果断。
板刃切入蓬松的粉雪,激起两道白色的、扇形的雪浪,在他身后均匀地铺开。
遇到凸起的雪包,他不是躲闪,而是微妙地调整重心,利用它作为跳板,让雪板轻轻跃起,
再无声落下,轨迹没有丝毫紊乱。绕过岩石和灌木时,他的身体倾斜出不可思议的角度,
却又稳如磐石。那是一种……掌控感。不是征服,不是对抗,
而是仿佛他生来就是这片雪的一部分。他的每一个动作,
都与雪坡的起伏、雪质的软硬、风的方向完美地融为一体。他滑得如此轻松,如此自然,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懒散的随意,但行云流水的轨迹里,
却透着钢铁般的核心力量和精微到毫厘的平衡能力。
那根本不是我熟悉的、竞技体育里那种追求极限速度和空中姿态的滑行。那是另一种东西。
更古老,更本质,也更……可怕。我站在压实的雪道上,呆呆地看着他一路流畅地滑下陡坡,
在坡底划出一个漂亮的半圆,稳稳停住,激起一小团雪雾。他甚至没有喘粗气,
只是站在那里,抬头望了望他滑下来的路线,然后弯腰解开了固定器。我猛地回过神,
几乎是连滚爬下雪道,朝他跑去。雪灌进我的靴子,我也顾不上。他扛起板子,
转身往木屋走。“等等!”我喊住他,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有些变调。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我跑到他面前,呼吸粗重,不是因为累。
“你……你怎么做到的?”我指了指那片野雪坡,“那种雪,
那种地形……你怎么能控制得那么好?”李山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毛线帽檐下显得格外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手里那副蹭得乱七八糟的租赁板,
扫过我因为用力而攥紧的拳头,最后落回我的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死水般的心里。“你怕的,”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裂,
“到底是摔,还是输?”说完,他不再停留,扛着雪板,一深一浅地踩着雪,
走回了那座寂静的木屋。我僵在原地,那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怕摔,
还是怕输?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我滚烫的脸上。我回头,
望着那条被我视作耻辱的、平缓的雪道,又望向李山刚才滑过的那片充满挑战的野雪坡。
忽然间,我对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怀疑。
第4章 基础炼狱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李山没有赶我走,
但也没再主动跟我说过话。他依旧一大清早就出现在楼下,生火,煮一锅足够吃一天的粥,
然后要么扛着工具去维护那条短得可怜的拖牵索道,要么就坐在工作台前,
沉默地打磨、修理那些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雪具。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
成了这片寂静山谷里唯一的背景音。我也没有走。付了钱,我就有资格待着。大部分时间,
我把自己关在楼上那间冰冷的房间里,对着结满冰花的窗户发呆,
或者在手机彻底无信号的焦虑中,反复翻看之前比赛的视频——看自己成功的时候,
也看自己摔得最惨的时候。越看,心里越空。第三天早上,
我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吵醒。不是楼下修东西的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我裹着睡袋挪到窗边,擦开一小片玻璃上的冰霜。李山正站在雪道起点,
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一下,一下,敲打着支撑拖牵索道的生锈铁杆。
声音在空旷的雪谷里传得很远,带着不容忽视的催促意味。他抬头,
目光准确地投向我的窗户。我像被逮住的贼,下意识缩了一下。
但随即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恼怒。什么意思?把我当需要点名的小学生吗?我磨蹭着起床,
下楼。那碗照例温着的白粥放在桌上。我没动,径直穿戴好装备,抱着雪板走出去。
雪后初晴,阳光刺眼,天空是那种不真实的湛蓝。雪地反射着强光,白得让人头晕。
李山已经停止了敲打,拄着木棍站在雪道边,看着我。“今天,”等我走近,他开口,
声音没什么起伏,“练落叶飘。”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落叶飘。
从坡顶,用后刃推下来,控制速度,保持板头朝一个方向,像片叶子一样飘下来。
”他解释得极其简单,仿佛在教一个第一天穿上雪板的菜鸟。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羞辱感比这山谷里的寒风更刺骨。落叶飘?
那是所有单板入门者第一课就要学的、最最基础的后刃推坡!我五岁就会了!我是许风!
我能在空中转四圈半!“你开什么玩笑?”我的声音绷紧了,带着火气,
“我……”“你什么?”李山打断我,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像在观察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能在空中拧四圈半,然后像块石头一样砸下来。很厉害?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地捅破了我的虚张声势。我张了张嘴,脸颊的肌肉抽搐着,
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从这头,”他用木棍点了点坡顶,“用后刃,飘到那头。不能停,
不能换前刃,速度要均匀,轨迹要直。”他顿了顿,“做到,再说别的。”说完,
他把木棍插在雪地里,抱起胳膊,就那么看着。我胸脯起伏,死死瞪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回视。阳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深得像结冰的湖。
对峙了大概十秒钟,我猛地转身,踩着雪板吭哧吭哧爬上坡顶。好!练就练!我倒要看看,
这见鬼的落叶飘能练出什么花来!站在坡顶,调整姿势,脚尖抬起,
用雪板的后刃轻轻卡住雪面。这感觉陌生又熟悉,简单得让我想发笑。我放松身体,
准备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流畅地滑下去。板刃松开,身体开始向下移动。很慢,非常慢。
慢得我能感觉到每一块肌肉的状态,慢得风几乎不存在。这太简单了,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我甚至有点走神,想着中午是不是该泡碗面。但就在滑出大概十米后,不对劲的感觉来了。
为了保持这种极慢的、均匀的速度,我需要极其精细地控制后刃切入雪面的角度。角度稍大,
会瞬间刹停;角度稍小,速度又会不受控制地增加。我的小腿和脚踝开始不自觉地用力,
试图“抓住”雪面。肌肉因为这种持续的、微小而紧张的调整,很快传来酸胀感。
更要命的是,因为速度太慢,任何一点点重心的偏移都会被放大。
我感到身体有些微的前后摇晃,为了稳住,我的核心下意识地绷紧,
肩膀也不自觉地耸了起来。原来,保持“绝对稳定”的慢速,比高速滑行更消耗精神和体力!
我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粗重,额角竟然渗出了细汗。
眼睛必须死死盯着脚下的雪板和前方窄窄的轨迹,不敢有丝毫分神。那种全神贯注的紧张感,
竟然让我想起了站在大赛跳台顶端的那一刻!滑到中段,我试图做一个微小的调整,
让轨迹更直。脚腕刚动了一下,突然,
板尾似乎蹭到了一小块被压得特别硬的冰面也许是昨天我反复摔倒留下的,
雪板猛地向侧后方一滑!“糟了!”失控感瞬间攫住心脏!
虽然只是在极慢速度下一个微小的打滑,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是失去平衡的前兆!
我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完全出于比赛时形成的条件反射,猛地向后坐去,
同时拼命把板刃往雪里踩,试图刹停!“嘎——吱——”雪板在后刃上剧烈摩擦,
发出刺耳的声音,骤然停住。我因为后坐得太猛,一屁股墩在了坚硬的雪面上,
震得尾椎骨一阵发麻。我坐在雪道中央,喘着粗气,
看着自己留下的那道先是歪斜、最后骤然中止的丑陋痕迹,简直不敢相信。我,
一个职业运动员,在一条初级道上,因为练习最基础的落叶飘……摔了。虽然不是腾空摔落,
但这种因为微小失控而惊慌失措、一屁股坐倒的狼狈,
比任何高难度动作失败都让我感到羞耻。李山还站在原地,抱着胳膊。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像实物一样落在我身上。没有嘲讽,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看着。
这比任何嘲笑都更让我无地自容。我咬着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重新爬上坡顶。
这一次,我憋着一股狠劲,把所有杂念都清除出去,
只专注于脚下的雪板和后刃那一点点与雪面接触的感觉。慢。稳。直。
我像个初次接触滑雪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小腿的肌肉在颤抖,
脚踝因为持续精细的控制而发酸,精神高度集中,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
这一次,我成功飘到了坡底。停下的时候,后背的内层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冷风一吹,
冰凉贴在皮肤上。我回头看着自己滑出的轨迹,比第一次直了不少,但依然有些细微的波动,
远谈不上完美。“继续。”李山的声音从坡顶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二十趟。
一趟不合格,加五趟。”我猛地抬头看他。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坡顶,
正低头看着我刚滑出的痕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仿佛在看一件粗制滥造的物品。
怒火、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说中要害的恐慌,混合在一起,
在我胸腔里翻腾。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转身上坡。那天上午,
我在那条短短的、平缓的雪道上,像个傻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落叶飘。
阳光越来越烈,雪地反光刺得眼睛发痛。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肌肉从酸胀到麻木,
再到重新感觉到刺痛。摔倒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微小的失控、每一次轨迹的偏离,
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自以为是的“职业水准”上。李山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
偶尔在我滑到坡底时,简短地指出问题:“重心靠后了。”“肩膀带转了。
”“眼睛看地面干嘛?看前面。”他的话语精准、简洁,像手术刀,
每次都切中最要害的地方。我开始意识到,我那些所谓“基础扎实”,在真正苛刻的审视下,
充满了因为长期追求高难度而忽视的、细微却致命的变形和坏习惯。恐惧不仅存在于高空,
它已经渗透到了我最基本的肌肉记忆里。中午我没回去吃饭,李山也没叫。
直到下午太阳开始西斜,山谷里阴影拉长,温度明显下降,
我才勉强完成了二十趟还算及格的“落叶飘”。最后一趟停下时,我几乎虚脱,
不是体力耗尽,而是精神上的极度疲惫。我撑着雪杖,弯着腰大口喘气,
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李山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我接过来,
灌了一大口,是温水。“为什么?”我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为什么非要练这个?
这能解决我的问题吗?能让我不怕那个‘16’吗?”李山拿回水壶,自己喝了一口,
望向远处开始染上金边的雪山轮廓。半晌,他才说:“你的问题,从来不是那个‘16’。
”我愣住。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在夕照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你问我,
为什么能控制那片野雪。”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决定告诉我多少。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眼里也只有更高的山,更难的动作。我觉得基础是给菜鸟练的。
直到我为了一个……当时没人敢想的动作,把自己摔断了脊柱。”我呼吸一窒,
想起他脚踝上的伤疤,想起那张照片里神采飞扬的年轻人。“躺在医院里,
连翻身都要人帮忙的时候,我才明白,”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我练了十几年雪,却连最基本的、如何安全地‘停下来’,
都没真正学会。我一直在征服,在对抗,在把自己往极限上逼。我以为那就是滑雪。
”“后来,我重新学走路,然后重新学滑雪。从落叶飘开始。”他指了指脚下这条雪道,
“慢慢飘,感受每一寸雪给你的反馈,感受重心最微妙的移动,感受恐惧从哪里生出来,
又该怎么跟它相处。”他看向我,目光锐利:“你怕摔,是因为你总觉得‘不该摔’,
你觉得你是职业的,你应该完美。你怕输,是因为你把‘赢’当成了滑雪的唯一意义。
”“许风,”他叫了我的名字,第一次,很正式,“你爱的是滑雪,还是赢?”说完,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扛起靠在一边的木棍,朝着木屋走去。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投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有些孤独,又异常坚实。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又仿佛有火焰在血管里窜动。我爱的是滑雪,还是赢?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
猛地插进了我锈死的心锁。第5章 雪的聆听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李山那句话像枚生锈的钉子,楔进我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扯着疼。“你爱的是滑雪,
还是赢?”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上被炉火微光映出的晃动阴影,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窗外的风停了,山谷里是一种绝对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朵的嗡嗡声。爱滑雪?我当然爱。不爱怎么可能吃得了那份苦,
忍得了那份疼,把十几年的人生都砸在这块板子上?可赢呢?没有赢,我的爱算什么?
期许、队友的竞争、媒体的聚焦、还有那份被架在火上烤的虚荣心……没有“赢”作为燃料,
这一切轰轰烈烈的追逐,难道只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感动?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撕扯,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第二天早上,我顶着发胀的脑袋下楼。李山已经在了,正在给壁炉添柴。
火光跳动,映着他沉默的侧脸。他没提昨天的话,也没问我睡得如何,
只是在吃过那千篇一律的粥和馒头后,拿起靠在门边的一副雪板,对我说:“带上你的板,
跟我来。”不是去那条压好的雪道。他带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了木屋后面,
爬上一片向阳的缓坡。这里的雪 untouched,厚实、松软,
像巨大的白糖毯子铺满了整个山坡。坡顶有几块平坦的巨石,表面被风和阳光打磨得光滑。
“把板放下。”他说着,自己先卸下雪板,随意地靠在一块石头上。然后,
他就在那厚厚的、蓬松的雪地上,仰面躺了下去。我愣住,不明所以。“躺下。”他闭着眼,
又说了一遍,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我犹豫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卸了板,
在他旁边躺下。身体陷进近半米深的粉雪里,瞬间被冰冷的柔软包裹。起初是刺骨的寒,
但隔着一层雪服,很快变成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安稳感。眼前是辽阔得令人心悸的蓝天,
没有一丝云,蓝得纯粹而暴力。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明亮但并不温暖,空气依旧清冽。
“闭眼。”他的指令再次传来。我闭上眼。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起初,
是一片嘈杂。风声其实从未真正停止,只是变换了形态。它从远处山脊掠过的呼啸,
变成近处穿过枯枝的细微嘶鸣,再变成贴着雪面流动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雪粒很轻,
被残风卷起,沙沙地落在我的面罩和雪服上,声音细碎而清晰。
我试着去“听”李山说的“雪的反馈”。但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还有呼吸声,
在寂静中被放大得有些粗重。我开始不耐烦,觉得这像个无聊的冥想游戏。“别用脑子想。
”李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低,几乎融在风里,“用身体听。感觉你背下的雪,是硬的,
是软的,还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冰壳?感觉风从哪里吹来,带着湿度还是干冷?
感觉阳光照在你左边脸上,和右边有什么细微的温度差?”我尝试按照他说的,放弃思考,
只是去感知。渐渐地,那些声音开始分离、清晰。我身下的雪,因为向阳和夜间低温的反复,
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致密的支撑层,再往下才是松软的粉雪。风吹过不同密度的雪层,
声音确实不同,有的沉闷,有的清脆。当一阵稍强的风贴着坡面扫过时,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雪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像大地的脉搏。最奇妙的是,
当我彻底放松,不再试图去“分析”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慢慢渗透进来。寒冷还在,
但不再具有攻击性;风声依旧,却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的身体仿佛在慢慢下沉,
不是陷入雪里,而是融入这片广袤的、冰冻的寂静之中。
那些关于输赢的焦虑、关于失败的恐惧、关于未来的迷茫,在这片庞大而古老的宁静面前,
忽然变得极其渺小,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风吹散。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分钟,
也许有一个世纪。“现在,”李山的声音把我从半冥想的状态拉回,“起来,穿上板。
不要滑。就在这坡上,原地,感受你的板刃。”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踩上雪板。
固定好,站在松软的粉雪里。这一次,我没有急于做任何动作。李山也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上板,只是走到我侧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尖,”他说,“然后,
非常非常慢地,把你的重心移到左脚。不是用蛮力压,是‘放’过去。用你的脚踝,
你的膝盖,去感觉板刃是怎么一点点咬进雪里的。”我照做。目光锁定远处一座覆雪的山峰,
尝试将重量“放”到左脚。在速度为零的情况下,这个简单的重心转移变得异常困难。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脚下的雪板边缘,从平放,到微微切入雪层,再到承受我部分体重时,
雪层被挤压、板刃被阻力的细微过程。那阻力不是均匀的,雪层下面有看不见的微地形。
“感觉到了吗?”他问,“雪在告诉你,这里有点硬,那里有点空。你的身体不是在对抗它,
是在跟它商量:‘我这样过来,行不行?’”这说法有点玄乎,但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下,
我好像真的触摸到了一点那种“商量”的感觉。不是征服,不是驾驭,
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现在,换到右脚。一样慢。”我重复。这一次,
我尝试去“听”右脚板刃下的反馈。似乎……比左边顺滑一点?“就这样,”李山的语气里,
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满意,“左,右,左,右。不滑走,就在原地。
眼睛看山,身体听雪。”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就像个第一次穿上雪板的菜鸟,
在那片平缓的坡地上,笨拙地、缓慢地、心无旁骛地,左右转移着重心。
阳光晒得我露在帽子外的头发发烫,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又变成白雾呼出。奇怪的是,
我不再感到烦躁,也不再觉得这练习枯燥或羞辱。相反,
一种久违的、纯粹的专注感回到了我身上。没有奖牌,没有观众,没有倒计时,只有我,
我的板,和这片沉默的雪。当我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点“商量”的门道时,
李山示意我可以试着轻微地滑动一下了。“不要想着转弯,”他说,“就顺着坡的自然弧度,
让它带你下去一点点。还是听。听板刃吃雪的声音变化,听速度起来时风的不同,
听身体想要自动调整平衡时,那些最细微的肌肉信号。”我小心翼翼地让雪板向前挪动。
速度很慢,比昨天的落叶飘还慢。在几乎静止的移动中,感官被提升到了极致。
真的“听”到了板刃刮过不同雪质时声音的差异:走过一片被阳光晒得稍融又复冻的雪壳时,
是“沙沙”的脆响;陷入一处被风吹积的软雪窝时,声音变得低沉、绵软。
我也“听”到了风:正面吹来的风阻,和从侧面掠过时带来的微妙不平衡。甚至,
当我的核心因为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起伏而本能收紧时,我都清晰地“听”到了那个信号。
在一次下意识的、微小到几乎不算是转弯的弧度调整后,我的雪板划过一片毫无痕迹的粉雪,
身体的重心转移和板刃的反应,竟然契合得完美无缺。那一瞬间,
一种无比流畅、轻松、甚至带着点愉悦的感觉,电流般窜过全身。那不是征服的快感,
不是突破极限的狂喜。那更像是一种……和解。与我脚下的雪,与这片山,
甚至与我自己那具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和解。我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雪地上留下一条极浅、却异常圆润平滑的弧线,在无瑕的雪原上,像一道浅浅的呼吸痕迹。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道痕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雪板,胸口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
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不厚重,但很实在。李山不知何时已经滑到了我下方不远处,
正看着我。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表情。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洁净的空气,
一股冲动促使我朝他滑过去,停在他面前。“那个动作……”我开口,
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安静而有些干涩,但语气是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平稳,
“‘16’……真的可能做到……‘轻松’吗?像你刚才说的‘商量’那样?”李山闻言,
抬起头,目光越过我,投向远处连绵的、在阳光下闪烁着蓝白色锋芒的巍峨雪山。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复杂,
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遥远的追忆,又有一点近乎残酷的清明。“山在那里,”他缓缓地说,
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看见的是障碍,是四圈半必须翻过去的坎。”他顿了顿,
伸手指向那片刺目的雪坡,那陡峭的、嶙峋的、沉默地屹立了千万年的山脉。“我看见的,
是路。”第6章 伤疤为证训练强度在无声中升级。李山不再让我只练落叶飘。第二天,
他把我带到了雪场边缘那片他滑过的野雪坡。坡度比主雪道陡得多,雪况复杂,
下面是松软的粉雪,表层却被夜风吹出一层脆硬的雪壳。“今天,”他用雪杖指了指坡顶,
“飘下去。用你昨天‘听’到的感觉。”我看着那片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陡坡,
喉咙有些发干。这和压得平整的雪道完全不同,每一次重心转移,脚下都可能打滑或陷落。
但李山已经转过身,往坡上走,没有给我讨价还价的余地。我咬咬牙,跟上去。
第一次尝试几乎是灾难。刚切入坡面,板刃就撞到了隐藏的硬雪块,身体猛地一歪,
我手忙脚乱地想调整,却因为紧张而动作过大,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头扎进蓬松的粉雪里,
雪沫灌了一脖子,冰冷刺骨。我狼狈地爬起来,吐出嘴里的雪,看向下方的李山。
他抱着胳膊站在坡腰一块凸出的岩石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
示意我继续。第二次,我学乖了,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用脚尖在试探。速度慢得像蜗牛,
但那种对未知地形的恐惧感却放大了十倍。每一次板刃切入雪层,我的心都跟着悬起来,
肌肉绷得死紧。结果因为太过僵硬,在一个小小的凹陷处失去了平衡,又摔了。第三次,
第四次……每一次摔倒,李山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压力。
汗水混着雪水,浸湿了我的内衣,冷风一吹,浑身发冷,但胸腔里却烧着一团火,那是不服,
是憋屈,还有一丝被这片野坡戏耍的恼怒。直到第十几次,
当我再次因为过度控制而在一个缓坡上踉跄,差点又栽倒时,李山滑了过来。他停在我面前,
挡住我的去路。“你在怕什么?”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坡会吃了你?”“我没怕!
”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喘息而嘶哑。“那你抖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握着雪杖、指节发白的手上。我低头,
才发现自己的小臂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累的,
是那种高度紧张后无法立刻松弛的神经性颤抖。我被堵得哑口无言,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来。“身体不会说谎。”李山移开目光,看向山坡,
“你脑子里想的还是那条赛雪道,还是那个跳台。你把这里也当成了必须‘征服’的对手。
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对抗,而不是感受。”他顿了顿,“上去,再试一次。这次,
摔了不许停,滚也要给我滚到坡底。”命令般的话语刺穿了我最后一点脆弱的自尊。
我猛地抬头瞪他,他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我。我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狠劲冲上来。好,
滚就滚!我几乎是带着自毁的念头重新爬回坡顶。站定,看着下方蜿蜒起伏的雪坡,
看着坡底像个小黑点一样的李山。去他妈的感觉!去他妈的商量!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那片白。不再刻意控制,不再战战兢兢地试探。我身子一沉,
雪板划出,顺着坡面的自然弧度冲了下去。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风猛地灌进领口。
恐惧感瞬间飙升,但我强迫自己不去压制它,
而是把注意力强行拉回脚下——板刃切入雪壳的脆响,陷入粉雪时的闷响,
身体因为颠簸而产生的微小失衡……一次大的起伏袭来,我身体腾空,心脏骤停。落地瞬间,
冲击力让我膝盖一软,但我咬着牙,靠着一股蛮劲和残存的本能硬生生稳住,没有摔倒!
速度未减,继续向下冲去。粗糙的雪面反馈通过板子传递上来,震得脚底发麻。
我的身体开始自动调整,不再是僵硬的对抗,而是变成一种下意识的、连续不断的微调。
左倾一点,右压一点,核心收紧,放松……像在惊涛骇浪里勉强掌舵,狼狈,但却是在前进!
当我终于以一种近乎失控但又奇迹般没有倒下的姿态冲过坡底,
划出一个巨大的、扬起飞雪的弧度停住时,我整个人都在发抖。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汗水从额头滴下,瞬间在低温中变得冰凉。
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兴奋感,像火星一样在冰冷的疲惫中闪了一下。
我……滑下来了。用这种蛮横的、不完美的方式。李山滑到我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递过来他的水壶。我接过,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冰水入喉,
稍微压下了喉咙的灼烧感。“回去。”他说,“下午练别的。”午饭后,他没让我休息,
而是开始了体能训练。不是健身房那种,是最原始、最耗能的——穿着雪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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