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宗终年覆雪。雪是那种细细的、冷冷的粉末,从铅灰色的天幕里无声无息地洒下来,
一层又一层,将连绵的殿宇楼阁,陡峭的山道石阶,乃至那些虬劲却光秃的古树枝桠,
都捂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白,与寂静。偶尔有剑气破空,
或弟子练功的吐纳声,也迅速被这无边的白与静吞没,激不起半点涟漪。
凌霜便住在这片寂静的最深处,断尘崖。断尘崖并非悬崖,而是一处孤绝的山峰,
峰顶被大法力削平,筑了几间简单的石屋,围着一片冻得镜面似的寒潭。
这里离宗门主殿极远,灵气算不得最充沛,却格外冷冽、纯粹,正是修炼无情道的好去处。
已是深夜。雪停了,墨黑的天穹上透出几颗冰冷的星子。石屋内无灯,
只借着一片清寒的月光,照亮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影。凌霜睁开眼。眸色是极浅的淡,
像是蒙着终年不化的寒潭水汽,映着月光,也映不出丝毫温度。她面容极美,
却是一种摒弃了所有鲜活气息的、雕琢般的美,肌肤苍白近乎透明,唇色很淡,
唯有眉峰如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无情道,斩尘缘,断六欲。宗门内修炼此道者寥寥,
能有所成的更少。凌霜是近三百年来,最被寄予厚望的一个。都说她道心通明,稳固如山,
距离那太上忘情的至高境界,似乎只差最后一步之遥。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最后一步,
如隔天堑。胸口处,常年萦绕着一缕极细微、却始终无法彻底驱散的温热。
那不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亦非心魔缠身,它更像一道早已愈合、却留下了顽固疤痕的旧伤,
平时无知无觉,只在某些极静的时刻,比如运功至深,或是像现在这般,
独自面对无边清寂时,便会悄然浮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气息。她微微蹙眉,
指尖凝起一点冰蓝灵光,按向心口。寒意渗入,那点温热挣扎了一下,终是再度沉寂下去。
起身,推开沉重的石门。寒气扑面,卷着雪末。她走到寒潭边,潭水平滑如墨玉,
倒映着星月和她孤峭的身影。水中人影也正静静“望”着她,眉眼疏淡,无悲无喜。
本该如此。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一道传讯符箓闪烁着微光,停在她身前三尺,
自动展开,是宗门执事长老平和无波的声音:“凌霜师叔,三日后辰时,天刑台,
叛逆沈星河,由您亲自行刑,废其修为,逐出宗门。”符箓燃尽,灰烬落入雪中,转眼无踪。
沈星河。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石子,并未激起多大的水花,只是让那平静无波的水面,
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连带着心口那沉寂的温热,似乎也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瞬。
快得像是错觉。凌霜站在原地,望着寒潭。潭水中的倒影依旧清冷绝尘。她想起很多年前,
似乎也是个雪天,有个少年蹲在这潭边,徒手去捞水里的月亮,冻得指尖通红,
却回头冲她笑得眉眼弯弯:“师姐,你看,我抓到光了!”那时她还不是师叔,
他也还不是师尊。她只是众多内门弟子中并不起眼的一个,而他,
是宗主新带回来的、据说天赋惊世却顽劣不堪的小师弟。光?寒渊宗只有雪,只有冰,
只有万古不变的寒冷与寂静。哪来的光?后来,少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境界攀升,
成了她的师尊。再后来……他触犯门规,私研禁术,与魔道牵扯不清,证据确凿。宗主震怒,
长老会判决,废去修为,永逐出寒渊宗。行刑者,
需一位道心至纯至净、与受刑者有旧却又断得最干净的人。于是,
这个任务落在了她这个修炼无情道、曾是他唯一亲传弟子的身上。合情,合理。凌霜转身,
走回石屋。石门缓缓闭合,将那一潭幽寒与星光,连同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一并关在门外。
三日后,天刑台。天刑台位于主峰之巅,是一座巨大的、裸露的玄黑色岩石平台,
常年被罡风吹拂,寸草不生。台下,黑压压站满了寒渊宗弟子,人人面色肃穆,
看着高台之上。凌霜一袭素白道袍,立于台心,纤尘不染,与这玄黑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色泽如冰,名为“断念”。她在等。
辰时正。罡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两名执法弟子押着一人,从石阶尽头一步步走上来。
那是沈星河。曾经名动宗门、惊才绝艳的星河真人,如今一身白色囚服,单薄破旧,
显得空荡荡的。他长发散乱,脸上有污迹,还有未曾擦拭干净的血痂,
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被押上高台,看清执剑之人时,
倏地亮了一下。那光亮并不灼热,甚至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
直直地看向凌霜。他看见她眼底的冰,眉梢的雪,
周身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完美的无情道韵。他眨了眨眼,那点亮光渐渐沉淀下去,
化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执法弟子松开手,退至一旁。沈星河踉跄了一下,站稳。
他望着凌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帘,
缓缓跪了下去。背脊却挺得笔直。执事长老上前,面无表情地宣读罪状:“……叛逆沈星河,
私窥禁典,暗通魔道,违背门规,亵渎道统……今判,废其金丹,碎其经脉,抹其神魂印记,
永逐出寒渊宗,不得再以寒渊弟子自居。行刑——”最后一个字拖长了音调,消散在罡风里。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凌霜身上,集中在她的剑上。凌霜举起了“断念”。
剑尖对准了沈星河的丹田气海,那里曾有一颗光华璀璨、令无数人艳羡的金丹。她的手很稳,
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连腕间的道袍褶皱都凝固着。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冰白的剑身上,
反射出刺骨的寒芒。沈星河依旧低着头,看着身前玄黑石面上粗糙的纹路。
他能感受到那逼近的、锐利无匹的剑气,能感受到丹田内金丹那近乎哀鸣的震颤。
他知道下一刻,毕生修为,多年苦功,都将化为乌有。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声音低得只有离他最近的凌霜能听见。他说:“霜霜,别怕。”凌霜握着剑柄的手指,
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冰封的心湖深处,那点顽固的温热,毫无征兆地狠狠灼烫了一下。
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是剑气反激。她眼神更冷,眸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微光寂灭。
手腕一送,剑尖毫无阻滞地没入那单薄的白色囚服,刺破皮肉,精准地点在丹田核心。
没有鲜血喷涌。断念之威,在于斩断灵机,寂灭本源。沈星河浑身剧震,
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脊梁,那挺直的背脊瞬间佝偻下去,
口中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闷哼。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
冷汗瞬间浸透了乱发。但他望向凌霜的眼睛,却依旧睁得很大,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最后的不舍凝视。凌霜看见了。清清楚楚。她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
白衣胜雪,面色如冰,持剑的手稳定如磐石。一个完美的、合格的、即将大成的无情道修士。
“断念”在她手中微微嗡鸣,冰蓝的灵光自剑身流淌而出,顺着刺入的伤口,
狂暴地涌入沈星河体内,如摧枯拉朽的寒潮,席卷过每一寸经脉,
搜寻、锁定、然后无情地碾碎那颗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的金丹。碎裂声是无声的,
只在灵觉层面响起,沉闷如雷霆,又细微如琉璃崩解。沈星河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身体蜷缩起来,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破碎的灵力失去约束,从他周身毛孔逸散而出,
带起点点黯淡的微光,随即被罡风吹散,了无痕迹。他咬紧了牙关,齿缝间渗出鲜红的血,
却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凌霜抽回剑。剑身光洁如初,不染滴血。她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
冰寒剑气扫过,将剑尖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属于沈星河的气息也彻底斩灭。执事长老上前,
探查了一下沈星河的状况,确认金丹已碎,经脉尽断,修为尽废。他看向凌霜,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宣布:“刑毕。逐出!”两名执法弟子重新上前,
架起软泥般的沈星河,拖着他,一步步走下天刑台那漫长的石阶。沈星河的头无力地垂着,
散乱的黑发遮住了面容,只有那身肮脏破损的白衣,
在玄黑石阶上拖曳出一道刺目的、逐渐远去的痕。台下弟子鸦雀无声,
许多人眼中流露出不忍、唏嘘,或纯粹是兔死狐悲的凉意。凌霜没有看那道被拖走的身影。
她收剑入鞘,转身,对着高台正前方宗主与诸位长老所在的方位,躬身一礼。然后,
足下轻点,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径直掠向断尘崖的方向。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回到断尘崖石屋,闭合石门。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浅而规律。
她在蒲团上坐下,试图如往常一般入定。可今日,心却迟迟静不下来。
眼前总是晃过天刑台上的画面:他最后抬头看她的眼神,他扑倒在地蜷缩颤抖的样子,
他被拖走时那身白衣在石阶上摩擦的痕迹……还有,那一声轻不可闻的“霜霜,别怕”。
心口那点温热,不再只是隐约浮现,而是变成了一小团顽固的火焰,静静地、持续地燃烧着,
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她尝试用更精纯的无情道力去镇压、去冰封,
那火焰却似扎根在了神魂最深处,纹丝不动,甚至隐隐有反噬道力的迹象。凌霜的脸色,
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冰冷的困惑,以及被冒犯的怒意。无情道,
不容瑕疵。她闭关了。不再见任何人,不再理会宗门事务,
全部心神都用来对付心口这缕不该存在的“杂念”。寒潭边的枯坐,
从日出到月落;石屋内的冥想,耗尽一身磅礴灵力。她翻阅道藏,
寻找类似案例与破解之法;她甚至尝试了某种近乎自残的秘术,以极致痛苦来磨砺道心,
转移那灼热之感。效果甚微。那火焰如附骨之疽,不仅未被磨灭,
反而在与无情道力的对抗中,隐隐吸纳了什么,变得更加凝实。它不再只是带来温热与刺痛,
偶尔,会窜起一簇微弱的火苗,灼烧她的记忆。她“看见”了一些早已被遗忘、或者说,
被她亲手封存的画面。不是在天刑台,而是在更久远的过去。
是少年沈星河偷偷将宗主珍藏的暖玉塞进她总是冰冷的手心,挤眉弄眼地说:“师姐,
这个比汤婆子好用!”是他不顾门规,深夜带她溜出宗门,去看百里外凡人城镇的元宵灯会,
漫天灯火映着他亮晶晶的眼眸,他说:“霜霜,你看,这世间不只有雪。
”是她第一次练剑受伤,他急得满头大汗,翻遍丹房找来最好的伤药,
动作笨拙却轻柔地为她涂抹,嘴里嘟囔着:“下次小心点,疼不疼?”是他成为她师尊后,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严厉呵斥她,因为她强行冲击瓶颈险些走火入魔。呵斥完,
却又守在她闭关室外整整七日七夜,寸步不离,她出来时,他眼底满是红血丝,
却笑着说:“没事了就好。”还有……最后的最后,他被揭发前夜,突然来到断尘崖。
那晚没有下雪,月色很好。他站在寒潭边,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转身,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是她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说:“凌霜,以后……要好好修炼你的无情道。
走得远远的,越高越好。”那时她不明所以,只以为师尊是来督促她功课。
现在这些破碎的画面随着心口火焰的灼烧浮现,却拼凑出一种让她道心震颤的可能。
难道……凌霜猛地睁开眼,眸中冰蓝光芒爆射,周身寒气四溢,
石屋墙壁瞬间凝结出厚厚冰霜。“妄念!”她低声喝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
绝不可能。他触犯门规,证据确凿。他与魔道勾结,意图打败宗门。他被当众定罪,受刑,
逐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执刑。这些突如其来的、温软的回忆,
不过是心魔作祟,是大道对她的最后考验。只要挺过去,炼化这最后一丝“杂质”,
她便能道心圆满,直指飞升。她闭上眼,更汹涌、更精纯的无情道力自丹田升起,
如海啸般涌向心口那团火焰,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时间在闭关中失去了意义。
断尘崖外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宗门内关于凌霜师叔即将突破最后关口的传言越来越盛,都说她闭关之处,
时常有冰凤清鸣般的道音传出,光华隐现,异象纷呈。只有凌霜自己知道,
她与心口那火焰的拉锯战,到了何等凶险的地步。那火焰仿佛有了生命,
以她的记忆、她的情绪为燃料,不仅未被扑灭,反而将她的无情道力也一丝丝卷入,
煅烧、转化,变成它自身壮大的养分。她的修为在攀升,道韵愈发纯粹冰冷,
可心口的灼痛与那些纷至沓来的回忆碎片,也越发清晰、顽固。
像一场沉默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就在她的灵台方寸之间。终于,
在一个灵力运行至周天循环极致的时刻,她感到某种屏障的松动。并非心口火焰被炼化,
而是她一直试图冲击的、无情道最后一层关隘,出现了裂缝。与此同时,
外界天地元气开始剧烈波动。断尘崖上空,铅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厚重如铅,
低低压向峰顶。云层之中,沉闷的雷声隐隐滚动,金色的电蛇穿梭闪烁,
散发出毁灭性的威压。天劫,来了。而且,看这劫云的规模与威势,
远超寻常元婴修士晋升化神之劫。凌霜走出石屋,抬头望天。罡风猎猎,吹动她雪白的道袍,
勾勒出清瘦却笔直如剑的身影。她脸上无喜无悲,唯有那双淡色的眸子,
倒映着云层中越来越炽亮的雷光,冰冷而坚定。也好。便以这天劫雷霆,来最后淬炼道心,
焚尽最后一丝不该有的东西。第一道天雷,粗如殿柱,裹挟着刺目的紫白色光芒,撕裂云层,
轰然劈落!凌霜不闪不避,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剑气逆冲而上,
与天雷悍然对撞!巨响震彻群山,冰屑与雷光四散飞溅。凌霜身形晃了晃,
脚下坚硬的岩石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迹。她恍若未觉,
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冰冷光芒。天雷之力灌体,虽然带来剧痛与创伤,
却也粗暴地冲刷着经脉,
将那些顽固盘踞的“杂质”——包括心口那火焰的些许外围——涤荡了些许。第二道,
第三道……劫雷一道猛过一道,颜色从紫白转为赤金,再转为令人心悸的深紫与漆黑。
冰蓝色的剑光一次次亮起,一次次被雷光吞没。凌霜身上的道袍开始破碎,
露出下面莹白却布满焦痕与冰裂的肌肤。她脸色苍白如鬼,唯有眼神亮得骇人,
那是将全部生命与意志都投入到这场与天争锋的搏杀中的光芒。断尘崖已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寒潭蒸干,石屋崩塌,峰顶被削低数尺。整个寒渊宗都被惊动,
无数弟子长老远远望着那恐怖的天劫景象,神色骇然,却无人敢靠近分毫。
第七道雷劫落下时,凌霜的剑气终于溃散,她被狠狠劈落在地,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
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灵力几乎枯竭。心口那团火焰,在劫雷的肆虐下,
似乎也萎靡了些许,但核心处那一点顽固执念,却烧得更加凝聚,更加灼热,
烫得她神魂都在颤抖。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准备迎接最后两道、也是最强的劫雷。然而,
第八道劫雷迟迟未落。天空中的劫云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中心,赤金、深紫、漆黑三色雷光疯狂交织、压缩,孕育着毁灭一切的终极力量。
那威压,让百里之外的观劫者都感到窒息,神魂欲裂。凌霜仰头望着那漩涡,第一次,
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不是陨落于大道,而是彻底的、形神俱灭的终结。
她体内的无情道力在天劫接连轰击下已近油尽灯枯,心口火焰虽然被压制,
却也牵制了她最后反击的力量。或许,这就是终点?以无情道修士之身,
陨落于飞升天劫之下,倒也不算辱没。这个念头刚起,心口那火焰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到近乎蛮横的不甘与执念汹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冰冷心防。不!
不能死!还有话……想问清楚!还有事……未曾明了!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情感波动,
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让她本就紊乱的气机瞬间暴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第九道天劫,那汇聚了所有毁灭之力、呈混沌之色、粗如山岳的终焉之雷,
终于从漩涡中心,带着审判万物的隆隆巨响,劈落!天地失色,万物失声。凌霜瞳孔骤缩,
视野里只剩下那无边无际、充斥毁灭的雷光。她调动残存的所有力量,
冰蓝光芒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如蝉翼、却坚凝无比的盾。但这盾在那混沌雷光面前,
脆弱得如同琉璃。就在那毁灭雷霆即将吞噬她的刹那——一抹身影,
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与雷霆之间。那么单薄,那么破旧,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在狂暴的劫雷罡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碎。长发凌乱飞舞,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能看到苍白消瘦的下颌,和一抹……平静到近乎温柔的弧度。时间,
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凌霜的思维空白了一瞬。她看着那背影,
看着那熟悉到刻入骨髓、又陌生到恍如隔世的轮廓,心口那团火焰像是被浇上了滚油,
轰然炸开!灼热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冰冷的屏障,
无数被封印、被遗忘的画面、声音、气息,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师姐,你看,
我抓到光了!”“霜霜,这世间不只有雪。”“疼不疼?”“好好修炼你的无情道。
走得远远的,越高越好。”“霜霜,别怕。”……是他。沈星河。
那个被她亲手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理应沦为凡人、在尘世中挣扎苟活,
甚至可能早已死去的……沈星河。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一个修为尽废、经脉尽断的人,如何能出现在这连化神修士都不敢靠近的劫雷核心?
他想要做什么?!无数的疑问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冰锥,
狠狠刺入凌霜骤然恢复知觉的神魂。她想喊,想动,想把他推开,
可身体被天劫威压与自身暴走的气机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沈星河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当头劈落的、足以让真仙陨落的混沌雷霆。他只是微微侧首,
用眼角的余光,掠过了身后那道挣扎的、染血的白衣身影。那一眼,极其短暂,
却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冰雪风霜,穿透了天刑台上的冰冷剑锋,
穿透了无情道筑起的所有壁垒,直直落进她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的眼眸深处。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像很多年前,他恶作剧得逞后,又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笑。
眼角弯起细微的、温暖的弧度,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尽管唇边已有血沫不受控制地溢出。
接着,他转回头,面对那灭世般的雷光,张开双臂。不是防御的姿态,而是拥抱。
像一个远游归来的孩子,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献祭般的坦然。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光闪现。没有法宝,没有符箓,没有一丝一毫修士应有的防护。有的,
只是那具单薄的、破旧的、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凡人之躯。然而,
就在混沌雷霆即将触及他发梢的瞬间——一点光,自他心口亮起。
不是金丹的光芒那早已不复存在,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属于正道或魔道的力量光华。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坚韧的柔光,像是深秋寒夜里,
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萤火;又像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刻,天边挣扎出的第一缕晨曦。微弱,
却蕴含着某种超越力量层次的本源意味。柔光迅速蔓延,笼罩了他全身,
形成一个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光茧。下一刻,混沌雷霆,轰然降临!无法形容的巨响。
不是声音,而是规则的震颤,空间的哀鸣。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凌霜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炽白,随即是无边的黑暗,耳中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神识被狂暴的能量乱流撕扯得支离破碎。她能感觉到身下的大地在崩溃,
能感觉到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在肆虐,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在寸寸碎裂,神魂如同风中之烛,
摇曳欲灭。但,预想中形神俱灭的剧痛,并未到来。有一股力量,
一股温暖、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牢牢护住了她的核心。
那力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前方,那个被雷光彻底吞没的身影。
不——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撕裂般的呐喊。炽白与黑暗交替的混沌不知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当那毁灭性的光芒与轰鸣终于开始减弱、消散时,
凌霜破碎的神识,艰难地重新凝聚。她“看”到了。劫云正在飞速散开,
露出一角被洗练得异常明净的湛蓝天空。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
照亮了已成废墟、宛如陨石坑般的断尘崖峰顶。焦黑的土地上,冒着缕缕青烟。
到处都是被雷霆熔化的岩石和晶化的琉璃状物质。而在她身前,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
那个张开双臂的身影,依旧站立着。以一种凝固的姿态。沈星河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
仿佛还在望着劫云散去的天空。他身上那层微弱的光茧已然消失无踪,粗布衣裳完好无损,
甚至没有沾染半点尘埃。但凌霜的神识掠过,却能清晰地“看到”,那衣裳之下的躯体,
已然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一丝灵力或魂魄的波动。
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内在的、空洞的雕像。微风拂过,撩起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然后,
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那具身躯,极其缓慢地,向后仰倒。没有声音。
轻飘飘地,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扬起一小撮细微的灰烬。阳光落在他脸上。很干净的一张脸,
没有了污迹,没有了血痂,甚至没有了多年前的张扬跳脱,
只余下一片彻底的、婴孩般的平静与安详。嘴角,还凝固着那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凌霜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眼珠,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脸。她的身体依然无法动弹,
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都传来碎裂般的剧痛,灵力彻底枯竭,神魂布满裂痕。但此刻,
所有这些痛苦,都远不及心口那骤然爆开、然后疯狂坍缩的虚无黑洞。
那团灼烧了她不知多久的火焰,在沈星河身躯倒下的瞬间,熄灭了。不是被炼化,
不是被驱散,而是……随着那光茧的破碎,随着那最后一点温暖力量的消散,
仿佛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根基与燃料,骤然熄灭。留下的,不是冰冷的道心圆满,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冰冷死寂的荒芜。比修炼无情道时最深的寒,还要冷上千百倍。
烬余的谎言林浩宇苏晚晴新热门小说_小说免费阅读烬余的谎言(林浩宇苏晚晴)
我在阎王殿里当走读生黑白无白无常免费小说阅读_免费小说大全我在阎王殿里当走读生(黑白无白无常)
当我拨通京城电话后,女友她崩溃了苏清浅林书意免费完结版小说_小说完结当我拨通京城电话后,女友她崩溃了苏清浅林书意
默默老宅《接受痴呆奶奶,我被全家围攻》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默默老宅)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美女你谁?你这身份有点太超前了!秦月娥李玄全文在线阅读_美女你谁?你这身份有点太超前了!全集免费阅读
除夕夜全家逼我卖身给弟换房,我断亲后,他们悔疯了(赵桂花林强)网络热门小说_最新小说除夕夜全家逼我卖身给弟换房,我断亲后,他们悔疯了(赵桂花林强)
我将房子过户给女儿,期待她带我去旅游,可是……林晓晓陈兰免费小说免费阅读_推荐完结小说我将房子过户给女儿,期待她带我去旅游,可是……(林晓晓陈兰)
十年惊喜变惊吓,老公和闺蜜的坟头草两米高苏晴顾城完本完结小说_无弹窗全文免费阅读十年惊喜变惊吓,老公和闺蜜的坟头草两米高(苏晴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