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陈建军(腕间的名字，是我不肯放的归途)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陈建军陈建军全章节阅读

1 冬夜的风，吹丢了熟悉的人北方的深冬，冷得像一把钝刀，割在脸上生疼，

连呼出的白气都在半空里瞬间凝住。晚上八点半，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又一盏接一盏地灭，像极了人这一生，亮过，又暗了，

最后只剩一片沉寂。陈建军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的时间跳得飞快，

每一秒都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他已经找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傍晚六点发现父亲不在家开始，他跑遍了小区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

便利店、菜市场、小花园、甚至是小区门口那间开了二十年的修车铺，都问遍了。

所有人都摇着头，说没看见，说天这么冷，老爷子怎么会一个人出去。

陈建军的喉咙里堵着一团又干又涩的东西，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他不敢想，不敢猜，

不敢去设想任何一个糟糕的结果。他的父亲，陈守义，今年七十六岁，

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已经五年了。五年，

足够让一个曾经顶天立地、能扛能挑、把整个家都撑在肩上的男人，

变成一个连自己家都找不到、连儿子的名字都记不清、连回家的路都走丢的老人。

阿尔兹海默症，这个听起来冰冷又陌生的名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偷走父亲的记忆，

偷走他的清醒，偷走他作为一个成年人的所有认知，最后把他推回了孩童的模样，

懵懂、无助、害怕，却又总想着往外走，总想着去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一开始，

只是忘事。忘了关火，忘了关水龙头，忘了刚放好的钥匙在哪，忘了早上吃过什么。

陈建军没当回事，只当是人老了，记性差了，是正常的衰老。他给父亲买了备忘录，

买了大字的日历，把家里的钥匙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把药盒分好早中晚，贴好标签，

以为这样就能万事大吉。直到那一次，父亲出门买菜，整整一天没回来。陈建军疯了一样找，

最后在离家三公里的老火车站，

找到了蹲在台阶上、冻得瑟瑟发抖、手里还攥着一把空菜篮子的父亲。那时候，父亲看着他，

眼神陌生又茫然，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你是谁？我要回家，

我儿子还等着我吃饭呢。”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建军的心脏，扎得他鲜血直流，

疼得他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他才知道，父亲不是老了记性差，是病了，

是一种会慢慢忘记一切、最后连自己都忘记的病。从那天起，陈建军辞掉了经常出差的工作，

找了一份离家近、时间灵活的活，每天守着父亲，寸步不离。他学着给父亲做饭，

学着给父亲剪指甲，学着哄父亲吃药，像照顾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样，耐心、温柔，

把所有的脾气都收起来，把所有的疲惫都藏在心底。他以为，只要他看得紧，

只要他陪在身边，父亲就不会走丢，就不会受委屈。可今天，

不过是他下楼取个快递的十分钟，不过是转身的一瞬间，门就开了，父亲就不见了。

楼道里的风卷着寒气灌进来，陈建军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摸出兜里的烟，

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连续划了三根火柴，都被风吹灭，最后他干脆把烟扔在地上，

用脚狠狠碾灭，朝着小区外的马路狂奔而去。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孤单又狼狈。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大多是匆匆回家的人，裹紧了衣服，低着头，

没人注意到这个满脸焦急、眼眶通红的中年男人，正拼了命地寻找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喊着：“爸！陈守义！爸！你在哪！”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散开，被寒风撕碎，飘向远方，

没有一丝回应。他跑过斑马线，跑过公交站，跑过街边的商铺，每一个拐角，每一个路口，

都仔仔细细地看，仔仔细细地找，眼睛瞪得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冷风，

砸在衣领上，冰凉刺骨。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找他。那时候他才七岁，贪玩，

跟着小伙伴去河边摸鱼，忘了时间，天黑了才想起回家。等他踩着夜色跑回家，

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村口，手里拿着手电筒，灯光在黑夜里晃来晃去，喊着他的名字，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看见他的那一刻，父亲冲过来，一把把他抱进怀里，紧紧的，

勒得他喘不上气，父亲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浑身都在抖，半天只说了一句：“吓死爸了，

以后不许乱跑，听见没有？”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父亲小题大做，不耐烦地推开，

说知道了知道了。如今，他终于懂了。

那种害怕失去、那种心慌意乱、那种全世界都崩塌了的恐惧，他完完整整地体会到了，

一分不少，一丝不差。岁月轮回，时光颠倒，当年被守护的孩子，

成了守护别人的人；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成了需要被寻找、被呵护的弱者。而他，

却连最基本的守护都没做好，让父亲一个人，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走丢了。

陈建军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流，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大意，恨这个该死的病，更恨岁月的无情，

把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

远处的路灯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晃了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棉袄，

戴着一顶掉了绒的毛线帽，双手揣在袖子里，脚步蹒跚，一步一挪，走得很慢，很慢，

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陈建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跑到那个身影面前，当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是父亲，陈守义。父亲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眼神空洞而茫然，看着眼前的陈建军，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歪着头，

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有细碎的、含糊的音节，在寒风里飘着。

“爸……”陈建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爸，你去哪了？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拉父亲的手，想要把父亲紧紧抱在怀里，

可父亲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里露出一丝害怕，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警惕地看着他。那一瞬间，陈建军的心，碎成了千万片。他的父亲，不认识他了。

2 遗忘的潮水，淹没了所有过往把父亲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打开家门，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屋外的寒冷，可陈建军的心，却依旧冰冷一片。

他扶着父亲坐在沙发上，转身去端热水，拿毛巾，给父亲擦脸，搓手，

把冻得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怀里，一点点暖热。父亲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眼神飘向窗外，

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依旧喃喃自语，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模糊的词，

比如“家”、“饭”、“儿子”，却再也无法连成一句完整的话。陈建军坐在父亲对面，

看着眼前这个苍老、虚弱、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老人，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不敢相信，

这就是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工厂里扛着百斤重的钢材，

健步如飞的男人；那个为了供他读书，每天起早贪黑，打两份工，

从不喊累的男人；那个在他高考失利、一蹶不振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爸养你，

咱从头再来”的男人；那个在他结婚那天，穿着崭新的西装，偷偷抹眼泪，

却笑着说“我儿子长大了，成家了”的男人。

那个顶天立地、无所畏惧、把所有温柔和爱都给了他的父亲，如今，连他的脸，都记不住了。

阿尔兹海默症，像一场永不退去的潮水，一点点漫过父亲的记忆，淹没了童年，淹没了青年，

淹没了中年，最后，连最亲近的人，都被淹没在遗忘的深海里，再也找不到踪迹。医生说，

这种病，不可逆，只能延缓，无法治愈。随着时间的推移，患者会忘记越来越多的东西，

忘记语言，忘记行走，忘记进食，最后，只剩下一副躯壳，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

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陈建军不信，也不肯信。他带着父亲跑遍了全城的医院，

找遍了知名的专家，买了无数的药，尝试了各种偏方，每天陪着父亲说话，给父亲看老照片，

讲小时候的故事，试图唤醒父亲的记忆，试图让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重新回到父亲的脑海里。

可一切，都是徒劳。父亲的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擦掉，擦得干干净净，

不留一丝痕迹。有时候，父亲会突然清醒几分钟，看着他，喊出他的名字，说一句“建军，

爸饿了”，或是“建军，天冷了，多穿点”。那短短几分钟的清醒，对陈建军来说，

像黑暗里的一束光，让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让他觉得父亲还在，还记得他。

可更多的时候，父亲是茫然的，是陌生的，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他会对着空气说话，

会把杯子当成碗，会把袜子戴在手上，会突然哭闹，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也会突然起身，

朝着门口走，嘴里说着“回家，我要回家”，哪怕这里，就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家。

陈建军知道，父亲心里的“家”，不是这个房子，是他记忆深处的、早已消失的旧时光。

是他小时候住的老平房，是他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地方，

是他还年轻、还健康、还能记得一切的岁月。而那些岁月，再也回不去了。母亲走得早，

在陈建军十五岁的时候，就因为重病离开了人世。是父亲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

把他拉扯大，一辈子没有再娶，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倾注在他一个人身上。

父亲常说：“建军，爸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成家立业，

过得好，爸就知足了。”那时候，陈建军总说：“爸，等我以后赚了大钱，给你买大房子，

带你去旅游，让你享清福。”父亲总是笑着摇头，说：“爸不用大房子，不用旅游，

只要你陪着爸，爸就开心。”他那时候不懂，总觉得要拼事业，要赚大钱，

要给父亲最好的生活，却忽略了，父亲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物质，只是陪伴。等他终于明白，

想要好好陪伴父亲的时候，父亲却已经不认识他了。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一种痛；而亲还在，却已不认得你，是一种更深、更彻骨的痛，

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掉，磨不灭，时时刻刻都在疼。陈建军蹲在父亲面前，

轻轻握住父亲枯瘦、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父亲的手，曾经宽厚、有力，能扛起整个家，

能牵着他的手，走过无数的路；如今，这双手，干瘪、无力，连握住一个杯子，都显得吃力。

他抚摸着父亲手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人斑，眼泪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滚烫，

又迅速变冷。“爸，你看看我，我是建军，你的儿子，陈建军啊。”陈建军轻声说着，

声音温柔得像哄婴儿，“你不记得我了吗？小时候，你带我去河边摸鱼，带我去山上摘野果，

你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看病，你都忘了吗？”父亲依旧茫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回家……”“这里就是家啊，爸，

我们的家。”陈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我们不出去了，

好不好？再也不出去了，我守着你，一辈子守着你。”父亲像是没听见，

依旧重复着那两个字，眼神飘向门口，充满了执念，仿佛那里，才是他要去的地方。

陈建军知道，父亲还会走，还会想着出门，还会走丢。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寸步不离，

他要做饭，要买菜，要处理家里的琐事，哪怕只是几分钟的离开，父亲都可能打开门，

走出去，消失在茫茫人海里。这一次，他找到了，可下一次呢？下一次，如果他找不到了，

如果父亲遇到了危险，如果父亲在寒冷的夜里，再也回不来了……陈建军不敢想，一想，

就浑身发冷，心脏绞痛。他看着父亲枯瘦的手腕，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像一段干枯的树枝。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笔身很粗，

字迹不容易擦掉，是他平时用来标记货物的。他蹲回父亲面前，轻轻握住父亲的左手手腕，

把父亲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白皙、枯瘦的皮肤。父亲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个听话的孩子。陈建军的手，微微颤抖，

笔尖抵在父亲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父亲轻轻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一笔一划，

认认真真地，在父亲的手腕内侧，写下了一行字。第一行，是父亲的名字：陈守义。第二行，

是他的名字，他的电话：陈建军 138XXXX5678。字迹不算好看，却格外工整，

格外清晰，深深印在父亲的手腕上，像一道烙印，一道刻在皮肉上、也刻在心底的烙印。

写完之后，陈建军放下笔，看着父亲手腕上的字，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他知道，这行字，

不好看，不体面，像给宠物挂的铭牌，像给走失的孩子做的标记，

放在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身上，显得格外心酸，格外残忍。可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无奈、最卑微的方式，守住父亲的归途。如果父亲再走丢，

如果父亲再一次忘记回家的路，如果有人发现了他，只要看到这行字，就能知道他是谁，

就能联系到他，就能把他，送回自己的身边。这行字，是父亲的身份，是他的牵挂，

是他不肯放手的执念，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父亲的最后一道防线。父亲低头，

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黑色字迹，歪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嘴里喃喃地念着：“陈守义……陈建军……”他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里，

似乎有一丝微光闪过，却又迅速消失，重新归于茫然。陈建军握住父亲的手，把那行字，

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父亲皮肤的温度，感受着那行冰冷的字迹，哽咽着说：“爸，

记住，这是你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不管你走到哪，看到这行字，就记得，我在等你回家，

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家。”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冬夜漫长，可陈建军的心里，

却因为这行腕间的字，多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光。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很难，

会很累，会有无数次的崩溃和绝望，可只要父亲还在，只要他还能守着父亲，

只要这行字还在父亲的手腕上，他就不会放弃，就会一直守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3 日常的琐碎，藏着最深的温柔从那天起，陈守义的手腕上，就一直带着那行黑色的字迹。

陈建军每天都会检查，有时候字迹淡了，就重新描一遍，确保无论何时何地，都清晰可辨。

他不敢用手环，不敢用卡片，怕父亲弄丢，怕父亲摘下来，只有用笔写在皮肤上，

刻在手腕上，才最安心，最牢靠。小区里的邻居，渐渐都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看见陈守义手腕上的字，会悄悄议论，说这儿子孝顺，也有人说，这么大年纪了，

在手上写字，多难看，多委屈老人。这些话，传到陈建军的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不解释，

不反驳。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只在乎父亲的安全，只在乎父亲能平平安安，

能留在他的身边，不被风吹走，不被岁月带走。他知道，这行字，在外人眼里，是尴尬，

是不体面；可在他心里，是爱，是守护，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笨拙、也最深情的告白。

日子，就在这样琐碎、平淡、又充满心酸的日常里，一天天过去。陈建军的生活，

彻底围绕着父亲转。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给父亲做早饭，粥要煮得软烂，

菜要切得细碎，方便父亲咀嚼。他会一口一口地喂父亲吃饭，像小时候父亲喂他一样，

耐心地哄着，有时候父亲闹脾气，不肯吃，他就变着花样做，讲小时候的故事，

直到父亲乖乖张嘴。吃完饭，他会陪着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给父亲读报纸，读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