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来客民国二十三年,梅雨季的苏州,雨下得人心都要发霉。
沈怀瑾放下手中的瓷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檐水连成线,
把天井里那株老石榴树浇得垂头丧气。作坊里潮气重,烧窑的火已经熄了三天——这种天气,
柴湿窑冷,烧不出好瓷器。“师父,米缸见底了。”徒弟阿四从后屋出来,
手里端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药铺的王掌柜今天又来催账了,说……说再不给钱,
下回的药就不给了。”沈怀瑾没吭声,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那叠当票上。
祖传的钧窑笔洗、妻子留下的翡翠簪子、最后一方田契……能当的都当了。
这间“沈氏瓷坊”传到他手里是第四代,如今却连柴米钱都要凑不出来了。
“咳咳……”他闷咳了几声,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肺痨拖了两年,
郎中的话很明白:要好生将养,用好药吊着。可好药要钱,钱从哪里来?
“叮铃——”前堂的门铃响了。这雨天,竟有客来?阿四眼睛一亮:“我去看看!”“等等。
”沈怀瑾按住他,自己站起身。他今年四十二岁,背已微驼,
但多年的手艺活让那双手依旧稳当。只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时脚步虚浮。
穿过窄窄的过道,推开吱呀作响的隔扇门,前堂里光线昏暗。
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杯盘碗盏,都是些寻常货色——好的早就卖完了。门槛外站着个人。
一袭墨青色绸缎斗篷,从头裹到脚,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
白得像上好的定窑瓷。雨丝斜扫进来,在那人脚边积了一小滩水,可斗篷下摆竟一点未湿。
“沈师傅?”声音传来,清泠泠的,辨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像玉磬相击,好听,
却没什么人气。“正是。客人要买瓷器?”沈怀瑾拱手。“订一件。”斗篷下伸出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上托着个靛蓝布包,“照这个做。”沈怀瑾接过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感到一股子寒意。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尊瓷偶。不,
不是普通的瓷偶。约莫一尺高,是个女童模样,梳双丫髻,穿藕荷色褶裙,
眉眼描画得极其精致。瓷质细腻温润,釉色均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玉光。
最奇的是触感——不似寻常瓷器冰凉,反而有一丝诡异的温润,像……像活人的皮肤。
沈怀瑾的手抖了一下。他做瓷器三十年,过手的物件无数。这尊瓷偶,工艺登峰造极,
绝非凡品。可问题也出在这里——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烧出来的,
倒像是从模子里长出来的。而且这釉色、这质地,他从未见过。“客人,这瓷……”他抬头,
想问来历。“七日后,子时,我来取。”那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照原样做,
一模一样。尺寸、釉色、神态,分毫不能差。”“这……”沈怀瑾苦笑,“客人,实不相瞒,
沈某眼拙,看不出这瓷的配方和烧法。若要仿制,恐怕……”“价钱你开。
”沈怀瑾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只苍白的手又伸出来,这次是两根手指,夹着一张银票。
票面朝上,上面的数额让沈怀瑾呼吸一滞——够买下他这间作坊,够他吃三年的好药,
够阿四娶媳妇置田产。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客人,
”沈怀瑾声音发干,“这瓷偶……是做什么用的?”斗篷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又像是雨声的错觉。“摆着看。”那人说,“七日后,子时。”话音落,人已转身。
墨青色的身影融入雨幕,几个眨眼就不见了。门槛外那滩水还在,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沈怀瑾握着银票和布包,在原地站了很久。雨气混着瓷偶散发的淡淡异香——像是檀香,
又混着某种甜腻的花香——钻进鼻孔。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师父,谈成了?
”阿四从后面探出头,眼睛盯着银票,放光。沈怀瑾迅速把银票揣进怀里,
布包却紧紧攥着:“阿四,去把门闩上。今天……不做生意了。”“啊?
这才晌午……”“闩上!”阿四被师父罕见的严厉吓了一跳,乖乖去了。
沈怀瑾抱着布包回到工作间,关上门,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瓷偶的脸。他仔细端详。
女童约莫五六岁年纪,圆脸,杏眼,小巧的鼻子,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发髻上的珠花、衣襟上的绣纹,全都细致入微。可看着看着,沈怀瑾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这瓷偶的眼睛……他凑近些,几乎贴到瓷面上。瞳孔的位置,
釉色有极细微的深浅变化——那不是画上去的,是烧制时釉料自然流动形成的。
可这“自然”,也太巧了。巧得像一双真眼睛,在灯下幽幽地看着你。还有那笑容。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天真烂漫。但若是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杏眼空洞洞的,深处什么都没有。沈怀瑾想起祖父说过的话。那是他刚学艺时,
祖父把他带到后院那口废弃的老窑前,指着黑黢黢的窑口说:“怀瑾啊,瓷这东西,
是土与火的孩子。土承地气,火接天光,烧好了,是人间雅器;烧邪了,
就成了……”“成了什么?”年幼的他问。祖父没回答,只是摸摸他的头:“记住,三不烧。
一不烧人像,二不烧来路不明的模,三不烧……生辰八字带煞的。”“为什么?
”“因为像人,就容易招东西。”祖父的声音低下去,“土有魂,火有灵。太像了,
假的就想成真的。”沈怀瑾的目光落到瓷偶底部。一般瓷器会有款识,但这尊没有。
光溜溜的圈足,只在中轴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凸起的纹路。他拿起放大镜,凑近细看。
不是汉字,是某种符咒般的纹样,弯弯绕绕,夹杂着几个古体字。他辨认了半天,
勉强认出几个:“庚……申……壬……午……”是生辰八字!沈怀瑾手一抖,
放大镜差点掉地上。他定了定神,重新看。没错,
是一组完整的干支:庚申年、壬午月、丙子日、癸巳时。八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像是烧制时刻上去的:“骨瓷为胎,魂釉为衣。子时迎归,勿误勿迟。”骨瓷?
沈怀瑾知道骨瓷。西洋传来的工艺,在瓷土中加入动物骨粉,
烧出的瓷器薄如纸、白如玉、声如磬。
可那说的是牛骨、猪骨……“骨瓷为胎”——这里的“骨”,是什么骨?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炸雷滚过天际。油灯的火苗猛烈跳动,瓷偶脸上的光影随之晃动。
那一瞬间,沈怀瑾分明看到,瓷偶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
第二章 开土寻骨雨下了整整三天。沈怀瑾也病了三天。高烧,说胡话,
一会儿喊“不能烧”,一会儿又念叨“八字煞”。阿四请了郎中,灌了药,人才渐渐清醒。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低低压着。沈怀瑾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工作间。
那尊瓷偶还放在案上,用红布盖着——他不敢再看。可银票在怀里揣着,烫得人心慌。
七日期限,过去三天了。“师父,您还是歇着吧。”阿四端药进来,“那客人一看就古怪,
咱这活儿……要不退了吧?”沈怀瑾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阿四,
去后院,把东墙角那口缸挪开。”“缸?”阿四一愣,“挪它干嘛?那缸可有年头了,
沉得很。”“叫你挪就挪。”阿四拗不过,叫了隔壁两个力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那口装雨水的大陶缸挪开。缸底下是夯实的三合土,长满青苔。“挖。
”沈怀瑾指着那块地。“挖?师父,这底下能有啥?”“叫你挖!
”阿四从没见过师父这样——眼睛赤红,声音嘶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不敢再多问,取了铁锹,一锹一锹挖下去。土很硬,挖了半尺深,还是土。阿四汗流浃背,
正要问还挖不挖,铁锹忽然“铛”一声,碰到了硬物。“有东西!”三人加快速度,
清理浮土。露出来的,是一口小小的、黑沉沉的陶瓮,瓮口用青石板封着,
石板边缘糊着一圈已经干裂发黑的泥浆。沈怀瑾让力工先回去,关好院门。他和阿四两人,
费力地把陶瓮抬出来。瓮不大,但异常沉重,抬的时候里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师父,
这到底是……”“闭嘴。”沈怀瑾蹲下身,用撬棍小心翼翼撬开石板封泥。泥封碎裂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来——不是腐臭,而是陈年的土腥气混着某种淡淡的甜香,
和那瓷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阿四捂住鼻子。沈怀瑾却像没闻到,他伸手,
从瓮里捧出一捧东西。是骨灰。但不是普通的、雪白的骨灰。这些骨灰泛着淡淡的青色,
夹杂着细小的、未完全烧化的骨殖碎片。在昏暗的天光下,
骨灰表面似乎浮着一层极淡的、珍珠般的光泽。“这……这是人的……”阿四声音发颤。
“是。”沈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祖父的。”“老太爷?!
可老太爷不是葬在祖坟……”“坟里是衣冠冢。”沈怀瑾把骨灰放回瓮中,盖上石板,
“真正的遗骨,在这儿。祖父临终前交代,他死后务必火化,骨灰拌入特制的釉料,
封入瓮中,埋在东墙缸下。除非沈家遭逢大难,否则永不见天日。
”阿四腿都软了:“为、为什么?”沈怀瑾没回答。他盯着那瓮骨灰,眼神复杂。
祖父沈玉山,光绪年间苏州最有名的瓷匠,曾为宫廷烧造贡瓷。晚年却突然封窑,闭门不出,
把所有的手札、配方尽数烧毁。死前只留下这句古怪的遗言。现在他明白了。
“骨瓷为胎”——要烧制那瓷偶,需要的不是牛骨猪骨,而是人骨。
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的骨,必须是精通瓷艺的匠人之骨。骨中有灵,
方能承载那些……不该承载的东西。“阿四,”沈怀瑾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灰,“去准备。
”“准备……什么?”“开窑,炼釉,烧瓷。”“师父!
您真要……”阿四惊恐地看着那瓮骨灰,又看看工作间方向,“那瓷偶邪性!
老太爷留这骨灰,肯定是不想让后人再用这法子!您这是……”“沈家要绝户了!
”沈怀瑾突然低吼,眼眶通红,“你看看这铺子!看看我这身子!
再看看你——你跟了我十年,我连给你说亲的彩礼都凑不齐!这单活儿成了,咱们都能活。
不成,一起等死!”阿四被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沈怀瑾喘了口气,
声音软下来:“阿四,师父对不住你。但这活儿……推不掉了。那客人不是凡人,
咱们收了定钱,应了时辰,若是反悔……”他摇摇头,没说完。
阿四看着师父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鼻子一酸:“师父,我帮您。您说怎么做,
我就怎么做。”第三章 炼骨成釉制瓷七十二道工序,沈怀瑾闭着眼都能做。但这次,
每一步都透着诡异。先是炼骨。祖父的骨灰不能直接用,需“洗炼”。
沈怀瑾按记忆中残破手札上的记载,将骨灰倒入特制的青瓷钵中,
加入晨露、无根水未落地的雨水、以及三味药材:朱砂、雄黄、龙涎香。
“要顺时针搅动九百九十九下,逆时针再搅九百九十九下。不可多,不可少,不可停顿。
”沈怀瑾一边搅动,一边对阿四说。钵中的骨灰渐渐与水融合,
变成一种粘稠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浆体。那股甜香味更浓了,萦绕在作坊里,驱之不散。
阿四在旁边打下手,脸色发白。他总觉得,那钵里的东西……在看着他。接着是配土。
沈家祖传的高岭土,细腻如脂。但这次,
沈怀瑾往里加了一样东西——从瓷偶脚底悄悄刮下的一点点釉料。他需要知道原瓷的配方。
刮下来的釉料在灯下细细碾磨、分析。沈怀瑾越看心越沉。这釉料里,
除了常见的石英、长石、石灰,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结晶物,
在放大镜下呈现规则的六边形,闪着幽蓝的光。“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师父,
您看!”阿四忽然指着那钵骨灰浆。沈怀瑾转头看去。钵中原本平静的浆体表面,
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从中心荡开,像是有无形的手指在轻轻搅动。
可他和阿四都离钵三尺远。作坊里忽然冷了下来。明明是三伏天,却阴寒刺骨。
“去把门窗都关上。”沈怀瑾声音发紧,“快。”阿四连滚爬爬地去关门关窗。
就在他关上最后一扇窗时,作坊角落那堆待烧的瓷坯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声。
像是瓷器开裂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角落里,一只已经阴干待烧的花瓶坯子,
从瓶口到瓶底,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无人碰触,无风无震,它自己裂了。
沈怀瑾和阿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师、师父……要不咱们停了吧?
”阿四声音发颤。沈怀瑾看着案上那尊瓷偶,看着怀里那张能救命的银票,
咬着牙摇头:“不能停。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走到那钵骨灰浆前,深吸一口气,
伸手探入浆中。触感冰凉滑腻,像死人的肌肤。他按照记忆中的手法,开始顺时针搅动。
一下,两下,三下……作坊里静得可怕,只有木勺搅动浆体的“沙沙”声。阿四站在门边,
眼睛瞪得老大,不停四下张望。他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搅到第五百下时,
油灯的火苗忽然变成了绿色。幽幽的、惨淡的绿光,照亮沈怀瑾汗津津的脸。他不敢停,
继续搅动。六百下,七百下……他的手开始发酸,但更可怕的是,
他感觉钵里的浆体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向拉扯木勺。八百下,
九百下……就在数到第九百九十九下,准备换逆时针时,钵中突然“咕嘟”冒了一个泡。
一个完整的、青灰色的泡,从浆体深处浮上来,在表面炸开。泡炸开的瞬间,
沈怀瑾分明听到一声极轻的、孩童的叹息。“嗬……”阿四吓得倒退一步,撞在门上。
沈怀瑾手一抖,木勺差点脱手。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恐惧,闭上眼睛,开始逆时针搅动。
这一次更艰难。浆体像凝固的胶,每搅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沈怀瑾额头的汗滴进钵里,
瞬间被青灰色的浆体吞没,连个涟漪都没有。数字在心里默数。八百,
八百零一……搅到第九百下时,他几乎虚脱。肺里像有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眼前阵阵发黑。“师父,我来吧!”阿四要来帮忙。“不行!”沈怀瑾嘶声道,
“必须一人到底……这是规矩……”他咬着牙,继续。九百五十,
九百六十……就在第九百九十九下完成的瞬间,沈怀瑾猛地抽出木勺。
勺上沾满青灰色的浆体,那些浆体却不像普通釉料那样滴落,而是缓慢地、蠕动着缩回钵中,
最后在钵心凝成一颗浑圆的、眼球状的胶体。“成了……”沈怀瑾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阿四凑过来看。钵中,骨灰浆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浑浊的浆体,
而是清澈如水的透明胶状物,泛着珍珠般的青白色光泽。最诡异的是,
胶体中心那颗“眼球”,在油灯的绿光下,似乎……转动了一下。“师、师父,
它在动……”沈怀瑾也看见了。但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颗“眼球”。过了一会儿,
“眼球”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是八字,庚申、壬午、丙子、癸巳,
那瓷偶底部的生辰八字。“魂釉已成。”沈怀瑾喃喃道,“下一步……塑胎。
”第四章 塑胎点睛塑胎用了两天。对照那尊瓷偶,沈怀瑾用加了骨粉的瓷土,
一点点塑出形状。女童的身形、衣褶、发髻,分毫不差。但越塑,他心里的不安越重。
这瓷偶的姿态……太生动了。寻常瓷偶,或坐或立,姿态多是静止的。但这尊不同。
她是微微侧身的,左手提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右手向前伸出,食指微曲,像在指路,
又像在召唤。脸上的表情更是微妙——乍看是天真烂漫的笑,细看,那笑意只停在嘴角,
眼睛深处是空的,空的让人发慌。“师父,这手指……”阿四指着瓷偶伸出的右手,
“要不要改改?这么伸着,烧的时候容易断。”沈怀瑾摇头:“不能改。必须一模一样。
”他继续塑。塑到面部时,问题来了——瓷偶的眼睛。原瓷的眼睛,
那种空洞又似有深意的神态,他试了无数次都复刻不出来。
无论怎么调整眼角的弧度、瞳孔的位置,塑出来的都是死板的、没有灵气的眼睛。
第三天傍晚,胎体终于塑好,放在阴凉处晾干。沈怀瑾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远处有个女童的背影,梳双丫髻,
穿藕荷色裙子,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她背对着他,慢慢往前走。“等等……”沈怀瑾想喊,
却发不出声音。女童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是瓷偶的脸。可梦里的脸是活的,眼睛会眨,
嘴唇会动。她看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指了指沈怀瑾,然后嘴唇翕动,
说了两个字。沈怀瑾听不清,想走近些,脚下却像生了根。女童见他不动,叹了口气,
转身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吞没了她的身影。“等等!你说什么?!”沈怀瑾拼命喊。
女童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沈怀瑾看清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替我。
”沈怀瑾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已黑透,作坊里只有一盏小油灯亮着。
阿四趴在旁边桌上睡着了。他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到工作台上已经阴干的瓷胎上。
胎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那伸出的手指,那微侧的身姿,和梦里一模一样。
“替我……”沈怀瑾喃喃重复这两个字。替什么?替谁?他不敢深想。第四天,上釉。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将炼好的“魂釉”施于胎体。沈怀瑾洗净双手,
焚香净室——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阿四在门外守着,
不许任何人靠近。釉钵端上来。经过一夜沉淀,钵中的胶体更加澄澈,
中心那颗“眼球”不见了,完全融入了釉液中。但仔细看,釉液表面不时会泛起细小的涟漪,
仿佛有生命在呼吸。沈怀瑾用特制的软毛笔,蘸取釉料,一笔一笔,均匀地涂在瓷胎上。
釉料触感冰凉,但涂上去后,胎体表面竟微微发热,像是……在吸收。涂到面部时,
他的手又开始抖。不是累,是怕。眼睛是灵魂的窗户,给瓷偶点睛,
等于赋予它“看”的能力。他屏住呼吸,先涂左眼。笔尖落下,釉料渗入瓷胎的细微孔隙。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瓷胎深处传来。右眼。笔尖颤抖。涂完的瞬间,
作坊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明明门窗紧闭,油灯的火苗却疯狂跳动,拉长、扭曲,
变成诡异的青绿色。瓷胎上未干的釉料,在绿光下泛出幽幽的荧光。最可怕的是眼睛。
那两只刚刚涂上釉料的眼睛,在青绿的光线下,竟然有了神采——不是活人的神采,
而是一种空洞的、渴望的、深不见底的神采。它们“看”着沈怀瑾,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
像是在笑。沈怀瑾倒退两步,撞在工作台上,工具哗啦啦掉了一地。“师父!
”阿四推门冲进来,“怎么了?!”“没事……”沈怀瑾稳住心神,“釉上好了。准备入窑。
”第五章 窑变惊魂烧窑定在第五天夜里。子时起火,连烧十二个时辰。这是最危险的阶段。
火候、温度、气氛,稍有差池,前功尽弃。更何况烧的是这种“邪物”。窑炉在后院,
是老式的龙窑,依山坡而建,像一条伏地的长龙。
沈怀瑾和阿四将上好釉的瓷胎小心放入窑室正中,周围摆上撑子固定。“师父,柴火备好了。
”阿四指着窑口堆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松木火旺,烟少,最适合烧瓷。
沈怀瑾却摇头:“不用松木。用后院那棵老槐树。”“槐树?”阿四愣住了,“槐木性阴,
烧窑从来不用啊!而且那棵树……”那棵老槐树,长了不知多少年,树干要三人合抱。
树下是沈家祖辈乘凉的地方,也是……沈怀瑾记得,小时候听祖父说过,槐树招阴,
不宜栽在院中。但沈家这棵,砍不得,据说树下埋着东西。“去砍。”沈怀瑾声音不容置疑,
“取向阳那一面的枝干,不要阴面的。”阿四不敢多问,提着斧头去了。不一会儿,
后院传来砍树的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沈怀瑾站在窑前,
看着黑黢黢的窑口。里面,那尊瓷胎静静躺着,等待烈火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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