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她父王那夜,月光照在血泊上像碎银。她躲在王座后,捂住嘴目睹一切。三年后,
他以新君暗卫统领身份凯旋。庆功宴上,她举杯走近,指尖轻触他掌心。当夜他闯进寝殿,
剑抵咽喉:“公主是想色诱,还是复仇?”她解开衣带:“杀我,或要我。”他败下阵来,
甘愿做她裙下臣。直到她将淬毒的匕首送进他心口。他笑着握住她颤抖的手,
将刀推得更深:“早知会有今日。”“但若有来世,我仍会为你杀尽所有人。”她登基那日,
他在城外的乱葬岗永远闭上了眼睛。---宫灯在夜风里晃了一下。阿蘅跪在父王膝边,
用银签剔亮灯芯。她十四岁,手腕细白,灯焰在她瞳孔里烧成两簇小小的金芒。
父王的手掌落下来,温热的,覆在她发顶。“阿蘅。”他唤她,声音疲惫,“明日你就出城,
去灵栖寺住一阵。”她抬眼。父王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殿门的方向。
门外是浓稠的夜,值守的侍卫已经换过三班。“父王要做什么?”她问。他没有答。
阿蘅放下银签,将父王的手从自己发顶轻轻移开,托在掌心。那双手她幼时攀过,
少年时握过,如今骨节嶙峋,青筋浮凸。“您要做什么,”她说,“儿臣与您一起。
”父王低头看她。灯影里他的面容晦暗不明,唯有一双眼仍是当年马上取天下时的锐利。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她小时候犯错,
他将她拎去书房罚抄,抄到半夜他推门进来,端着一碟枣糕的、无可奈何的笑。“阿蘅,
”他说,“你太聪明了。”这是王城承平十二年的春夜。四更时分,有客至。阿蘅没有睡。
她坐在父王寝殿后的暗室里,隔着一道镂空的雕花屏风,从那千千万万孔洞之中,
看见殿门被人无声推开。来人没有掌灯。月光从窗棂斜斜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踏着那片银白走进来,黑衣,长剑,步伐轻得像落在雪上。父王坐在榻边,没有动。
那人走到榻前三步,停下。阿蘅从屏风的孔洞里看见他的侧脸。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
眉骨深,眼窝沉下去,像斫入山岩的刃。月光切过他下颌的线条,冷而薄。
他手里那柄剑还在鞘中。父王开口:“你来了。”他沉默一息,说:“我欠殿下一命。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稳。但阿蘅听见了其中某种紧绷的东西——不是仇恨,
不是杀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往前一寸就要崩断。父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她叫你来的?”他没有答。沉默即是答。父王站起身。这个动作让他用了力,
脊背不再那么笔直,但气势仍是君王。他向那人走了一步。“你叫什么?
”那人垂着眼:“他们叫我十一。”“十一。”父王重复这个数字,“第十一个?
”他没有答。父王也不需要他答。然后父王说:“阿蘅。”阿蘅的指甲陷进掌心。
父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常:“好好活着。”屏风的孔洞太密了,一千个,一万个,
每一孔都切割她的视线。她看见那人拔剑,剑光像一捧碎雪;她看见父王没有躲,
甚至没有闭眼;她看见血溅在那人的下颌,他拿袖口擦了一下。她看见父王倒下,
胸口开出一朵深红的花。她没有出声。她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死死抵住齿关,尝到血的腥甜。
她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嵌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像一颗陷进泥沙的珠。那人收剑。
他立在父王身侧,垂首看了很久。月光移过他的脚背,移过剑鞘上未干的血痕。然后他转身,
走了。阿蘅数他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殿门合拢,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抽走,
像潮水退入永夜。她没有追上去。她甚至没有哭。庆熙三年,王城换过一姓。新君登基,
旧王死在三年前那个春夜,史书上写“暴病而崩”。他的独女长公主蘅自请守陵三月,
期满回宫,仍居旧时寝殿。新君是她的表兄。他待她很好,至少表面如此。
吃穿用度不减分毫,逢年过节赐宴必有她的席位。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仁慈,
容得下前朝血脉。阿蘅听见过,不置一词。她今年十七岁。
三年前的细白手腕已生出柔韧的骨肉,握得住笔,挽得开弓,也能将一柄短匕藏进袖中,
行走时纹丝不动。三年前她不会这些。三年前她只会剔亮灯芯,跪在父王膝边,
做一个听话的好公主。这年入冬,边境捷报传回。西北七城收复,叛军残部扫荡殆尽。
领兵的是新君登基后一手培植的暗卫统领,此番明面出战,竟也战功赫赫。
庆功宴设在腊月廿三。阿蘅坐在末席。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新君高坐御台,
看见她时怔了一瞬,旋即含笑,命人将她的席位挪近些。她谢恩,垂首敛裙,
坐到离御座不过三丈的位置。殿中燃着百余盏宫灯,亮如白昼。觥筹交错,丝竹悠扬,
群臣轮流起身祝酒,赞陛下圣明,赞将军神武。阿蘅端起面前的酒盏,没有喝。
她越过那些冠冕朝服,越过那些虚假的热闹,看向御座下方第一席。那里坐着今晚的主角。
他换下了铠甲,一身玄色锦袍,腰带束得很紧,衬得肩背薄而有力。他面前的酒盏满着,
没有动。他坐得很直,微微垂着眼,像一柄收鞘的剑放在此处,与满殿觥筹格格不入。
三年前她只见过他的侧脸,月光下半明半暗。如今她看清他的全貌。眉仍是那道眉,
眼仍是那双眼。比三年前更冷,更空,像落了厚雪的荒原。他下颌那道血痕早已消弭,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擦血的动作她还记得。阿蘅放下酒盏,起身。
她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惊动御座上的表兄。她从末席走向首席,穿过满殿衣香鬓影,
步履平稳得像走在自己寝殿的回廊上。有人侧目,有人窃语。她不在意。
她在他的桌案前停下。他抬眼。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阿蘅看见他瞳孔微缩。太快了,
快得像灯焰跳了一下,旁人绝不会察觉。但她看见了。她等了三年,就是在等这一下。
“将军。”她垂眸,斟满他的酒盏,动作柔缓,“陛下设宴为将军庆功,将军怎么不饮?
”他没有答。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那根曾经剔亮灯芯的手指,此刻正轻轻擦过盏沿。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一触即离。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没有回头。宴散时已是亥正。
阿蘅回到寝殿,屏退宫人,独自坐在窗边。炭盆烧得很旺,她仍觉得冷。
那冷从三年前的春夜渗进骨缝,三年不曾暖过一刻。窗外起了风。她听见轻响。不是风,
是靴尖落在廊下砖石,刻意压过,却压不彻底。她没动。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灌入,
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那人立在门槛内,一手按着剑柄,浑身都是夜色里的寒气。
她回头,隔着一殿摇晃的烛影,平静地看他。他向她走来。步伐仍是三年前的步伐,
轻得像落在雪上。他走到她面前三步,停下——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距离。他拔剑。
剑尖抵住她的咽喉。“公主是想色诱,”他说,声音低哑,“还是复仇?”他的剑很稳。
三年前这样稳,三年后还是这样稳。稳到阿蘅疑心他根本没有心跳。她低头看那柄剑。
剑身映出她的脸,烛影里辨不清神情。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剑脊,轻轻滑过。
他的手腕有一瞬紧绷。阿蘅抬眼,直视他。然后她解开衣带。外裳滑落,堆在脚边。中衣,
内衫,一件一件,她做得很慢,像是拆一件等了太久的礼物。烛光落在她肩头,
落在锁骨那道浅浅的旧疤上——那是三年前她自己咬的,齿痕至今未褪。
他的剑还抵在她喉间。但她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杀我,”她说,“或要我。
”她握住他持剑的手腕。他的肌肉绷得像铁,骨节咯咯作响。她把那剑尖从自己咽喉移开,
引向心口。隔着单薄的衣衫,剑尖刺入半分,沁出一粒血珠。他像被烫到,猛然撤手。
剑落在地毯上,闷响一声。他没有捡。他垂着头,额发遮了眉眼,胸口剧烈起伏,
像溺水的人刚刚挣出水面。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后背撞上殿柱,退无可退。
阿蘅赤足走向他。地毯很软,她的脚步很轻。她走到他面前,抬手,
指尖触到他的下颌——他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她就着那姿势,轻轻擦过他的下颌线。
三年前,他在这里擦去她父王的血。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垂着眼,睫毛在烛影里颤动。他的拇指摁在她腕间,
那里脉搏正急促地跳着,一下,又一下。他一定感觉到了。“你叫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涩得像含了砂砾。“……十一。”阿蘅点点头。她低下身,从地毯上捡起那柄剑,
轻轻放回他手边。“十一,”她说,“你可以留下了。”他留了下来。不是每夜都来,
但来得越来越勤。起初只是立在廊下阴影里,隔着窗看她读书,她一抬头他就消失。
后来她推开窗,对那片空无一人的夜色说:“进来。”他进来了。他在她寝殿里从不坐下。
她批折子,他便立在屏风侧;她读书,他便立在书架旁;她入睡,他便立在帐外。
阿蘅有一回问他:“你不累?”他没有答。她也不再问。后来他学会帮她磨墨。
起初笨拙得很,墨汁溅上她的折子,他僵在那里,像犯下滔天大罪。她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将那张污了的折子另誊一遍。他立在一旁,沉默地看。下一次他来,
磨墨的手法竟纯熟许多。阿蘅猜他回去练过。她不知道他在哪里练,更深夜静,他独自一人,
对着一砚冷墨,一遍一遍地磨。这个想象让她握笔的手顿了一瞬,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搁笔,将那团墨迹描成一朵梅花。他在旁边看见了,依然沉默。日子就这么过去。
从腊月到正月,从正月到二月。宫中的雪化了,廊下的冰棱开始滴水,
昼夜发出清脆的、断续的声响。阿蘅批折子时他磨墨,她读书时他剪烛,
她入睡时他立在帐外,像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像。有时她半夜醒来,隔着纱帐看见他的轮廓。
他不知她醒,仍那样立着,肩背笔直,像在守一座空城。她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她从不问他睡在哪里,吃些什么,白日做些什么。他也从不问她那些折子上写什么,
她与表兄议事时谈什么,她藏起的那柄短匕淬了什么毒。他们之间隔着三年前那个春夜,
隔着殿中那滩干涸的血。他们都知道那滩血还在,被时间风干成暗褐色,渗进砖缝,擦不掉,
洗不净。但没有人提起。二月初九,阿蘅病了。风寒来得急,她连日批折子至深夜,
殿中炭火又烧得太旺,出门时被冷风一扑,当夜便发了热。她不肯召太医。宫人们跪了一地,
她只是摇头,说歇一晚便好。他立在屏风侧,始终没有出声。宫人们退下后,他走到她榻边,
单膝跪了下来。这是他们相识以来,他第一次跪在她面前——不是剑拔弩张时,
不是廊下对峙时,是此刻,她烧得脸颊通红,裹在被衾里,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她额上的帕子取下来,浸入榻边的凉水盆里,绞干,重新叠好,
敷回她额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阿蘅隔着烧灼的眼皮看他。
烛影里他的眉眼仍冷,但下颌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他垂着眼,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
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更重要的。她忽然开口。“那夜,”她的嗓音烧得沙哑,“你擦血的动作。
”他的手顿了一下。“我用袖口。”他说,“是绸料,沾血不好洗。
”阿蘅没料到他会答这个。她笑了一下,没出声,只是胸腔微微震动。他听见了,抬眼看她。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那夜她烧得更重,做起连绵的噩梦。梦里她还是十四岁,
躲在屏风后,那滩血向她漫过来,漫过她的脚背,漫过她的裙裾。她挣不脱。
然后有人握住她的手。那手掌干燥而凉,指腹有茧,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那力道不重,
却稳,稳稳地将她从血泊中拉出来。她睁开眼。十一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垂眸看着。
听见动静,他立刻松开,将手收回袖中。阿蘅假装没醒。她合上眼,由着那凉意留在指尖,
很久很久。她的病七日后痊愈。这七日他昼夜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她烧糊涂时抓住他的手不放,他便由她抓着,一抓就是两个时辰,臂膀僵成石头,
也不曾抽回。她清醒时,他便退到屏风侧,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她没有谢他。
他也没有邀功。三月初三,上巳节。宫中循例设宴,阿蘅称病未去。表兄遣人送来一碟枣糕,
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她谢了恩,将枣糕搁在一旁,没有动。十一立在窗边,忽然开口。
“你从前爱吃这个。”阿蘅执笔的手顿住。她抬头看他。他迎着那目光,没有躲,
也没有解释。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放下笔,端起那碟枣糕,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
他没有吃。他捧着那碟枣糕,低头看着,像看一件极遥远、极熟悉的东西。他的指节泛白,
碟沿隐隐作响。阿蘅说:“父王从前每夜给我送这个。”他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她继续说:“他来时我已睡下。他把碟子放在床头,替我掖一掖被角,便走。”他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不知道我装睡。”她说,“后来才知他什么都知道。”殿中静了很久。
久到灯芯结出灯花,噼剥一声。他开口,声音低哑:“我杀他之前,他同我说了一句话。
”阿蘅抬眼。“他说,”十一停顿了一瞬,“‘她爱吃枣糕,你往后替她买些。
’”阿蘅怔住。她没有哭。她的眼眶甚至没有红。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那碟早已冷透的枣糕。然后她伸手,从他掌心取回那碟糕点,轻轻放回桌案。“凉了,
”她说,“不能吃了。”三月将尽时,边境又传急报。西北虽平,东南海患又起。
朝中能征惯战者寥寥,表兄在御座上揉着眉心,目光落向班列之首。十一出列,领了兵符。
阿蘅在寝殿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翻一卷旧书。她翻书的手没有停,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当夜他没有来。第二夜也没有来。第三夜阿蘅批完折子,
吹熄烛火,和衣躺在榻上。帐顶是旧的,还是她幼时那一顶,银线绣的缠枝莲,年深日久,
有些脱线。她看着那朵脱线的莲,许久。窗边轻响。她没动。脚步走到榻边,停下。
熟悉的气息笼下来,带着夜露和风尘。他单膝跪在榻前,隔着纱帐看她。她没睁眼。
他就那么跪着,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离去。然后他开口,声音极轻:“阿蘅。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仍没有睁眼。“我会回来的,”他说,
“你等我。”她没有答。她听见他起身,听见他走向窗边,听见他的脚步落在廊下,
越来越轻,终于消融在夜风里。她睁开眼睛。帐顶的缠枝莲还在那里,脱了线,悬悬地坠着。
她看了一夜。东南的战事打了四个月。四个月里阿蘅没有问过前线的消息。
但消息会自己涌来:初战告捷,再战遇伏,坚守孤城,绝境反击。
每一道捷报上都刻着他的名字,她避无可避。表兄偶尔与她议事,话里话外问起他。
她只作听不懂,垂眸看折子,一笔一笔批得很稳。七月十四,大军凯旋。
阿蘅没有去城门迎接。她坐在寝殿里,把一卷书从头翻到尾,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黄昏时分,他来了。他立在门槛内,一身风尘,下颌冒出浅浅的青色。他瘦了许多,
颧骨突出来,眼窝更深。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放下书卷,走向他。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抬手触上他的下颌。那处新添了一道伤,从耳后划到下颔角,
结了褐色的痂。她的指尖轻轻描过那道痂的边缘,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抓住她的手腕。他抓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发白。他的掌心滚烫,虎口有新的茧,
是握刀握出来的。他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像那夜她把剑引向自己心口的时候。
“阿蘅。”他唤她。她没应。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他僵住。然后他慢慢抬起手,
落在她发顶。那手掌在半空停顿很久,才终于落下,极轻,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那夜他没有走。阿蘅不知是谁先跨出那一步。或许是她的手还攀在他肩上,
或许是他的唇落在她眉心时比落雪还轻。纱帐放下来,遮住烛光。他的吻从眉心游移到眼睑,
从眼睑游移到唇角。他吻得很小心,像在试探一道随时会崩裂的冰面。她微微侧头,迎上他。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俯身更深地吻住她。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更凉。长年习武,
他削瘦而紧实,肩胛处有旧伤疤,她指尖划过时他肌肉紧绷,但没有躲。他的手停在她腰间,
不敢再动。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里脉搏急促,隔着薄薄的肌肤,一下,又一下。
他垂着眼,睫毛在她颊边颤动。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阿蘅,你不必——”她吻住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收拢手臂,将她箍进怀里,那样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他的吻变得急切,不再有先前的克制与试探。他吻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角、她的下颌,
一路向下,在她锁骨的旧疤处停下。他认出那道疤了。他吻上那里,轻轻的,像在赎罪。
阿蘅仰起头,看着帐顶那朵脱线的缠枝莲。月光从窗棂漏入,纱帐里浮着细碎的光尘。
她闭上眼。他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她没有应。她只是伸出手,
穿过他汗湿的发,将他更近地拉向自己。窗外的更漏响过五更。他将她拥在怀里,
下颌抵着她发顶。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像一道卸不下的枷。她听着他的心跳,许久,开口。
“那夜,”她说,“你擦血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想,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为我送枣糕了。”阿蘅没有接话。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东南战事平定后,
十一晋为暗卫总统领,掌王城戍卫。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宠。外臣不得统领禁军,
这是开国以来定例。但表兄打破定例如撕一张旧纸,轻描淡写,无人敢谏。
阿蘅在寝殿听见这消息时,正对镜篦发。她的手没有停。木篦从发顶梳至发尾,一梳,
又一梳。镜中她的面容平静无波。十七岁,仍是这样一张脸,比三年前长开了些,下颌尖了,
眉眼里那点稚气消磨殆尽。父王曾说她的眼睛像故去的王后,沉静时如一潭深水,
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她放下木篦,将那根断落的发丝绕在指尖。很细,很黑,像一根墨线。
十一的权力越来越大。他开始频繁出入宫禁,有时白日也来。他在她殿中批阅公文,
她在一旁读书,谁也不扰谁。窗下那盆素心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竟会记得浇水。
有一回她早起,看见他立在廊下,背对着窗,不知在看什么。她披衣出去,
顺着他视线望向远处。那是王城的西北角,旧王陵的方向。她父王安葬的地方。他没有回头,
却知道她来了。他说:“明日是你父王忌日。”阿蘅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在他眉眼镀一层淡金,将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你想去吗?”他问。阿蘅摇头。
“不去。”她说,“去了他反而不安。”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日他陪她在窗下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坐着。阿蘅看着那盆素心兰,
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守陵三月,独自住在父王陵寝旁的旧殿。每夜有寺人送来斋饭,
她食不知味,瘦得脱形。有一夜,她睡不着,推开窗看月亮。月光下,
陵园围墙外的老槐树底下,立着一个人。隔得太远,她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她关窗,再推开时,那里空无一人。第二夜,
第三夜,第四夜。每夜那人都在。她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现在她忽然想问问他。
可她终究没有问。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说出来,就碎了。秋去冬来,又是一年。
庆熙四年腊月,表兄设除夕家宴,阿蘅以病推辞。十一本该戍卫宫中,却在她殿中待到子时。
窗外飘起细雪。他立在窗边看雪,她披着氅衣坐在炭盆旁,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有一年我在北境,大雪封山,粮草断了二十日。”阿蘅抬眸看他。
他继续说:“营中宰杀战马,马肉煮在锅里,没有盐。”他的语气平淡,
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夜我梦见王城。不是宫殿,是一条小巷,
巷口有家卖枣糕的铺子。醒来时雪还在下,锅里的肉早就凉了。”阿蘅沉默听着。他转过头,
看着她。“我从不信神佛,”他说,“但那夜我对着北境的风雪许愿。若能活着回去,
想再见你一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瓦上。阿蘅垂下眼。炭火在她脸上跳动,
良久,她说:“你见到了。”他走回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是,”他说,
“我见到了。”他伸出手,想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
他只是那样停着,像一尊石像。然后他收回手,低声说:“夜了,你歇息。”他起身,
走向殿门。阿蘅看着他的背影。氅衣从她肩头滑落,她不曾察觉。“十一。”她唤他。
他停在门槛边,没有回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那夜你在槐树底下站了多久?”他的脊背僵住。殿中静了很久。雪落在窗棂上,
积起薄薄一层。他没有回头。“三月。”他说。然后他推开殿门,走入漫天风雪。
阿蘅独自坐在炭盆旁,很久很久。火光照着她的脸,没有泪,也没有表情。
她只是把氅衣拉上来,裹紧了自己。庆熙五年春,宫中出了一件事。
有御史弹劾暗卫统领权柄过重,结党营私,盘剥商户。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
次日那御史被贬出京,外放穷州,明升暗降。满朝噤声。阿蘅在寝殿听见这些消息,
没有说话。她正在剥一颗荔枝。白生生的果肉卧在青瓷碟里,汁水濡湿她的指尖。
十一坐在窗边批公文,眉目低垂,仿佛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她将那颗荔枝放入口中,
很甜。她把碟子推向他。他抬眼看她,顿了一瞬,拈起一颗。他吃得很慢,
像在品什么极珍贵的味道。阿蘅问:“你从前吃过荔枝?”他摇头。“北境没有这个,
”他说,“南边才有。”她点点头。窗下那盆素心兰又开了。他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日光斜入,照得一室明亮。她忽然说:“表兄想杀你。”他的手指没有停,
仍拈着第二颗荔枝,慢慢剥开。“我知道。”他说。“你知道还留在这里?
”他将剥好的荔枝放入她掌心。“你在这里。”他说。阿蘅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荔枝。白润,
莹透,像一捧将化未化的雪。她没有吃。她将它放回碟中,与其他荔枝搁在一处,
分不出哪一颗是他剥的。庆熙五年六月,阿蘅接到密报。三年前刺杀先帝的真凶另有其人,
所谓“殿下”并非当今天子。密报的落款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附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印信。她坐在灯下,将那张薄纸看了三遍。字迹陌生,语气平淡,
不似作伪。那枚印信是朱雀纹,她幼年在父王书案上见过一次,父王没有解释那是什么。
她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吞噬那些工整的小楷。黑灰飞扬,落进她掌心,
余温很快冷透。当夜十一来时,她坐在原处,没有点新烛。他立在她身侧,
看着烛台里那堆灰烬,没有问是什么。她开口:“三年前,是谁命你来的?”他沉默了一息。
“殿下。”“哪个殿下?”他没有答。她也不再问。沉默像夜色一样弥漫开来。很久,
他开口。“阿蘅,你要我做什么?”她抬眸看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
唯有一双眼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灯焰。“你会做吗?”“会。”“无论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说:“我要你活着。”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别的。庆熙五年七月,阿蘅去见表兄。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表兄正在批折子,
抬头见她来,搁下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阿蘅,难得你主动来找朕。”她垂眸行礼,
开门见山。“陛下,臣女请旨赐婚。”表兄的笑容凝在唇边。他看着她,
目光从温和变得锐利,像在审度一道从未见过的难题。“谁?”她答:“暗卫总统领,十一。
”殿中静了很久。龙涎香一缕一缕,袅袅升腾,在半空折成无形的结。表兄开口,声音平和。
“阿蘅,他是刺客出身。先帝死于他手,满朝皆知。”“他是奉旨行事。”“奉谁的旨?
”她没有答。表兄看着她,目光复杂。“阿蘅,”他说,“朕一直以为你恨他。
”她没有否认。表兄又说:“你若要复仇,朕可以帮你。他不过一介暗卫,生死都在朕手。
”她抬起眼,直视他。“陛下,”她说,“臣女不想复仇。”表兄沉默了。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在他眼中看见愤怒、失望,或任何帝王应有的情绪。
但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阿蘅,”他说,“你这性子,和你父王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允婚。七月十五,中元节。阿蘅去了一趟灵栖寺。
她说是为先帝祈福,表兄没有拦。十一本应在宫中值守,却在她出宫门时策马跟来。
她没有问他怎么脱的身。山路崎岖,马车走得慢。他骑马行在车侧,隔着一道车帘,
她看得见他投在帘上的影子。寺中香客寥寥。她在父王灵位前跪了很久,上香,祝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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