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碎后月光来(清璃陆时衍)全文在线阅读_(琉璃碎后月光来)精彩小说

白若微把我卖给陆时衍那晚，雨下得像天漏了。我烧到三十九度四，

被铁链锁在废弃码头的仓库里，听着自己曾经最好的闺蜜，

对着手机柔声细气地汇报：“时衍哥哥，清璃姐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吧。

”手机那头传来男人的低音，隔着电流，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他说：“嗯，别留麻烦。

”我靠着锈迹斑斑的铁柱子，忽然笑了一下。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喜欢，到他嘴里，

就值四个字。——别留麻烦。雨水从铁皮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滴在我的额头上，

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凉。真凉。比三年前那个搬出陆家的下午，还要凉。

第一章我醒来的时候，雨正从头顶的破洞里往下漏。一滴，两滴。

像谁在慢条斯理地数我的命。仓库很大。码头的废弃堆场，十几年前就停用了，

到处是生锈的集装箱和发霉的木托盘。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海腥味，混着雨水沤烂纸箱的酸臭。

雨水顺着歪斜的天窗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淌过我赤裸的脚踝，冷得像蛇信子。

我动了一下。手腕被铁链磨破了皮。血和锈混在一起，在雨水里化开，淡红色的一缕，

顺着铁柱流下去，分不清是铁的颜色还是我的颜色。高烧烧得我视线模糊。

三十九度四——这是我后来看急诊记录才知道的数字。当时只觉得整个人像架在文火上烤，

从里到外都是烫的，偏偏皮肤冷得像冰，雨水落在上面，激得人一阵一阵打寒战。

眼前的一切都像浸在水里。晃晃悠悠，不真切。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蹲在我面前的人。

白若微。我曾经的闺蜜。大学四年睡上下铺。我恐高，每次擦上铺都腿软，

她二话不说跟我换床位，一睡就是四年。我逃课睡懒觉，她替我答到，

帮我把作业本塞进教授那一摞里。她失恋那次，男生劈腿系花，她蹲在宿舍楼天台边缘，

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是我从背后抱住她，陪她哭了整整一夜。那年我们十九岁。她说，清璃，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毕业那年我爸妈车祸。消息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医院太平间，让我去认人。我在出租屋里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她连夜坐硬座从老家赶来。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硬座，她晕车，一路上吐了三次。

下车时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见我的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那晚殡仪馆的灯很暗。她在灵堂陪我站了一整夜，香燃尽了，她替我去续。我那时候想，

这辈子有这样一个朋友。是老天爷补偿我。结果老天爷只是先给我颗糖。然后让我尝尝，

糖化了是什么滋味。“清璃，你醒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

像她这个人——永远的白裙子，永远的无辜眼神，永远说话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奶糖。

我抬眼看她。仓库里没灯，只有她手机屏幕的光幽幽照着她的脸。她今晚涂了口红，

玫瑰豆沙色，是我以前送她的那支。真好看。这世道对坏人还是太仁慈。

“你给他打了多久的电话？”我问。喉咙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刮着血肉往外蹦。她歪了歪头，

像在认真回想。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年。每次我问她什么问题，她都会先歪一下头，

睫毛垂下来，显得乖巧又无辜。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动作就想，

怎么有人连思考的样子都这么好看。“嗯……两个月？”她眨眨眼，“还是三个月？

记不清了。”“我是说今天。”“哦。”她笑起来，“你被绑在这儿的这三天，

我每天都给他打。早上报平安，中午汇报进展，晚上嘛……”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通话记录里，备注是时衍哥哥。最下面一条，三分钟前。时长14分28秒。

“晚上他睡不着，”白若微轻声说，语气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我要哄他呀。

”雨声忽然很大。大到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边那滩雨水。

雨水里有我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团。头发散了，脸上有灰，嘴唇干裂起皮，

像三年前那个从陆家别墅搬出来的下午。那天也是下雨。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铁门外，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

没有看我。他在打电话，侧脸冷得像刀裁过的冰，眉峰微蹙，不知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我以为他没看见我。现在想想，他大概是看见了。只是不在意。“清璃。

”白若微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凑近了一点。蹲着的姿势让她看起来比我矮半头，睫毛垂着，

像一只乖巧的兔子。雨光里，她的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耳后细细的青色血管。

“你是不是很恨我？”我没说话。她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恨的。换我我也恨。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积水，白色的布料边缘立刻洇湿一片。她蹙眉提起裙角，

退后两步，像在嫌弃什么脏东西。这个动作让我恍惚了一瞬。大学时有一回，

食堂阿姨洒了菜汤在地上，我踩了一脚，白若微扶着我，皱眉说脏死了。我笑她，

又不是踩你裙子上。她说，踩你也不行啊。那时候她眼里的嫌弃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

只是从前嫌弃的是菜汤。如今嫌弃的是我。“可是清璃，”她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

迫我抬头看她，“你有什么资格恨我呢？”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像大一那年她问我借洗衣液，说下周还你。那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宿舍走廊，她端着盆，

头发还湿着，脸被热水蒸得粉白。她说同学，洗衣液能借我用一下吗？下周还你。

我说不用还。她摇头，一定要还的。后来她真的还了。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大桶，两升装。

她还我的那天说，等我以后有钱了，还你更好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认真。

“你生下来就是苏家大小姐，”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住别墅，

上贵族学校，十八岁生日收到的人生第一辆车是保时捷。”“陆时衍那样的人，

整个名媛圈的女孩削尖脑袋想见他一面，他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你名字。

”她的拇指蹭过我的颧骨。不轻不重。像在擦拭一件落灰的瓷器。“我呢？”“我爸是酒鬼，

喝醉了就打人，我妈受不了，在我六岁那年跟人跑了。”“我考上大学那年，

全村凑钱才买得起一张火车票。”“来学校报到那天，我穿着表姐淘汰的旧衣服，

站在校门口，不敢进去。”“我怕保安看出来，我不是这里该有的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用了二十三年才走到陆时衍面前，

”她松开我的下巴，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你凭什么一出生就在那儿？

”雨声灌满整个仓库。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死了。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一出生就在那儿。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有人要走多远的路，

才能站在我站过的位置。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认识陆时衍的时候，

白若微还没来这所城市。我嫁进陆家那天，她发着高烧还帮我熨婚纱，熨斗烫了手，

她把手藏在背后，笑着说没事。我甚至——我甚至在她跟我说“清璃，我好羡慕你”的时候，

拉着她的手说：“我的就是你的呀。”她笑着点头。说好。然后拿走了我的一切。家。丈夫。

父母留下的遗产。我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八年，信任过的人，一共只有三个。爸妈死了。

丈夫不要我了。闺蜜亲手把我锁在这根铁柱子上。“所以，”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想怎样？”白若微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我。雨光里，她的白裙子湿了一半，贴在腿上，

有点狼狈。但她不在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手机屏幕，慢慢补妆。玫瑰豆沙色。

膏体已经用掉大半。“陆时衍下周二订婚，”她说，“订婚宴在你最喜欢的那个酒店。

”她抿了抿嘴唇。上下唇轻轻一碰，把溢出来的颜色抿匀。“就是你们当年订婚的那家。

”她把口红收回去。垂眼看了看自己补好的唇妆，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我想请你去。

”第二章白若微走后，仓库又暗下来。暗得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手。雨一直下。

从破洞里漏进来，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个坏掉的节拍器，从四四拍慢慢滑成散板。

我把头靠在铁柱上，闭上眼睛。高烧烧得我意识模糊，

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六岁。我爸把我架在脖子上，穿过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

我伸手够头顶的花，够不着，急得蹬腿。我妈在廊下笑，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

说你别闹她，进来吃饭。十六岁。陆时衍第一次来我家。我爸在书房谈生意，

让我在客厅招待。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外面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把院子里的芭蕉叶洗得油绿。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然后他侧过头来。说，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

也许是在跟窗外的雨说话，并不是跟我说。但我记了十年。二十岁。爸妈开始催婚。

他们说陆家不错，陆时衍这孩子稳重，靠得住。我嘴上说还早，心里偷偷想，他靠不靠得住，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他站在落地窗前的侧影很好看。二十三岁。我们订婚。

酒店订的是城西那家法式宴会厅，我十六岁那年路过，

隔着橱窗看见新娘穿着曳地婚纱站在水晶灯下，心想这辈子能在这儿办婚礼就好了。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戒指是卡地亚的三克拉，方形钻，切割面在灯光下璀璨得像一滴眼泪。

他抬头看我。说，清璃，我会对你好。全场都在鼓掌。他妈妈在抹眼泪，

他父亲难得露出笑容。苏家和陆家的联姻，宾客名单里站满了整个商界，香槟塔堆了九层，

映着水晶灯，流光溢彩。只有我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不是爱。是责任。他需要苏家。

苏家也需要陆家。这门婚事，是两家董事会提前一年就开始谈的项目。

项目代号叫什么我不知道，大概是个吉祥的名字。可我还是说了好。二十四岁。

我搬进陆家别墅。九百八十平米。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八个卧室六个卫生间，

主卧衣帽间比我老宅整个二楼还大。住两个人。空得像座坟。他早出晚归。

有时候三五天见不到人。早上我醒来，他那侧床单是凉的。晚上我等不到他，

阿姨说他出差了，下周回来。我学着做饭。把厨房烧糊了三次，炒锅报废一口，

微波炉短路跳闸，阿姨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第四次，

我终于做出了一道能看的菜。清炒时蔬。蒜蓉爆锅，青菜下锅翻炒四十二秒，盐少许，

出锅装盘。他那天难得在家吃饭。尝了一口。说，还可以。就这两个字。我高兴了一星期。

二十五岁。爸妈车祸。高速，雨天，大货车侧翻。我爸打方向盘护住副驾驶，

自己那侧被压得完全变形。现场的人说，消防队切割了四十分钟才把人抬出来。

我在殡仪馆守了三天三夜。棺材盖着，看不见脸。他们不让我看。我就跪在灵堂里，

一跪就是三天。哭到没有眼泪。他来了。站在门口。黑色大衣，没有打伞，

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雨。他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他会走过来。我以为他会蹲下来。

我以为他会抱我一下，哪怕只是一下。他只是说，节哀。然后接了个电话。嗯，马上回公司。

转身走了。那天晚上，白若微坐硬座从老家赶来。她抱着我，在灵堂里站了一夜。香燃尽了，

她替我去续。我在她肩头，终于哭出声来。我那时候想，丈夫有什么用呢？闺蜜就够了。

现在想想。丈夫没用。闺蜜也没用。有用的只有我自己。可我把自己弄丢了太久。

久到我都忘了。苏清璃曾经也是个骄傲的人。我睁开眼睛。头顶的破洞里，雨还在往下漏。

一滴，两滴。我数到第七十三滴的时候，仓库门响了。不是白若微。那道门是铁的，

合页锈死，每次开合都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像濒死的鸟。脚步声很重。

穿过积水的仓库地面，踩出沉闷的声响，带着雨夜的凉气和某种压抑的急促。我没抬头。

直到那道影子投在我身上。黑色的羊绒大衣。裤脚湿透了，皮鞋在积水里踩过。

我认得这双鞋。去年他生日，我跑遍全城。从意大利代购，等了四十七天。海关卡了两周，

我怕赶不上他生日，每天查物流查五遍。他接过鞋盒的时候。说，以后别乱花钱。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超过五个字。“清璃。”他蹲下来。仓库里太暗，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仓库顶那盏快烧坏的白炽灯，隔几秒闪一下，

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伸过来的手。指节泛白。在空气里僵了半晌。

才落在我被铁链磨破的手腕上。他应该是在看那道伤口。我看的是他的手。这双手。

三年前替我戴过戒指。三个月前签过离婚协议。也是这双手。

亲手签下了“别留麻烦”的命令。“你来干什么？”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喉结动了动。陆时衍这个人。我第一次见他那天就知道——他不会道歉。陆家独子，

十二岁开始旁听董事会，二十岁接手集团，二十五岁让陆氏市值翻倍。

二十七岁入选年度商业人物，杂志封面是他穿着三件套站在落地窗前的侧脸，

标题写着“年轻一代的商业领袖”。这样的人，字典里没有“对不起”。他只做决策。

然后为决策承担后果。“白若微被控制了，”他说。声音很低。像锯木头。

“她给你听的录音是伪造的。那段通话是两个月前的商务谈判，她截了音频，

把前后文都剪掉了。”他顿了顿。“我没有下过那个命令。”我没说话。“我来晚了。

”他说。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滩雨水。雨水里有他的倒影。也有我的。

两个影子隔着一道铁链的距离。谁也不挨谁。“时衍。”我叫他名字。他整个人僵住。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婚后第一年我天天这样叫。早上叫他起床，晚上等他回家，

他出差我打电话，开口就是时衍时衍时衍。他不喜欢。他从来没说过不喜欢。

但他皱起的眉峰就是答案。后来我不叫了。我学着叫他“陆先生”。像外人一样。再后来。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各睡各的房间，各吃各的饭。他在家的时候，我连呼吸都放轻，

怕打扰他。三年婚姻。活成一张资产负债表。借方是陆太太的头衔。贷方是我全部的尊严。

“你爱我吗？”他抬起头。白炽灯又闪了一下。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三十一岁的陆时衍。

头发被雨淋湿，贴在额前。眼尾有细纹，眼底是青黑色，胡茬冒出来一点，没有刮。

他看起来很累。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张了张嘴。那个答案我大概永远等不到。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我把头靠回铁柱，闭上眼睛。“你走吧。”他没动。雨声很大。

大到我可以假装听不见他沙哑的呼吸。“白若微从小嫉妒你，”他说。声音断断续续。

像在用力压抑什么。“她接近你、成为你的朋友，都是计划好的。

”“你爸妈的车祸……”他顿了很久。“她也参与其中。”我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是恐惧。陆时衍会恐惧。他怕的不是我说恨他。

他怕的是我什么都不说。“我查了三年，”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肇事司机收了一笔钱，三十万。现金，分三次交付。资金来源追了七层皮，

最后落在她远房表舅的账户上。”“她表舅是农民工，一辈子没存过五万块。

三年前突然回村盖了房，给儿子付了县城房子的首付。”他看着我。“你爸妈的车不是意外。

”雨声忽然停了。不对。是耳朵听不见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钝得像有人在用铁锤砸胸口。“什么时候查到的？”我问。他没说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查到的！”他闭了闭眼睛。“一年前。”一年前。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

我还住在那座九百八十平米的坟里，每天晚上等他回家，做一桌子他从来不动的菜。

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他偶尔提过一次爱喝的玉米排骨汤。我在厨房忙到八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