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先笑,别让他们看出来春晚的主持人刚喊完“阖家幸福”,
我就被一桌子人的目光按在原地,像被贴了收款码。沈妤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唇碰着杯沿,
笑得得体又漂亮,像把刀磨亮了再递给我。“今年我们家添了人。”她看向我,
眼尾轻轻一挑,“我老公许沉,说给阿曜的婚房首付凑二十万,今天就转。
”满屋子的“哎哟”像鞭炮,一串接一串,炸得我耳膜发麻。我舌尖顶着牙,
脸上先把笑挂住。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错得很像个男人:不想让她在她家人面前难堪。
第二个错来得更快。她妈已经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得刺眼,银行APP都打开了,
连转账界面都替我点好。“沉沉啊,”岳母语气像在夹菜,“你看,过年讨个彩头,
趁大家都在。”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二十万这数字,在他们嘴里像一张纸,
随手折一折就能塞进红包。在我这儿,它是救命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李医生每次发消息都像敲钟,敲得我心里发空。
我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上那行字像钉子:许先生,术前检查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
专家到院。手术费需先缴纳二十万,请您带爱人一起来。我把手机反扣在掌心,
热度烫得人心烦。沈妤站在我旁边,指尖轻轻扣着杯壁,像在数秒。她的手很稳。我知道,
她稳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她从小就学会:所有情绪都要关在门里,门外只剩体面。
我咽了口酒,酒精没下去,反倒把嗓子烧得更干。“现在转不了。”我笑着说,声音压得低,
“我手机信号不太好。”岳父“嗯”了一声,眼神从电视转过来,像在看一份合同条款。
“信号不好?”他把遥控器放下,“你站窗边试试。”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
尖得人心里发毛。窗外是小区楼群,远处有人放烟花,光在玻璃上闪一下又灭。我站到窗边,
假装刷新页面,手心却全是汗。“沉哥,”沈曜凑过来,声音带着年轻人的那股热,
“我真不是跟你要,我姐说你愿意。我就想着,过完年就领证,
房子没着落我岳父那边不好交代。”他说得挺像人话,眼睛也真诚。可他脚上的那双新鞋,
是我上周刚刷卡买的。我没说。我只看见沈妤的侧脸,她在笑,笑里没有催促,
只有一句无声的命令:你别坏我的局。我的脑子里闪过那份体检报告。那天我拿到报告,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手指点着片子,说得轻得像怕吓到人。“你爱人脑部有占位,
建议尽快手术。”我听见“占位”两个字时,连呼吸都不会了。沈妤那天还在楼下买奶茶,
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加珍珠。我回她:少糖。我把所有恐惧也一起少了糖,硬生生吞下去。
“行。”我把手机举起来,故意让屏幕反光,“我试试。”我按了两下,转账界面转圈圈,
像给我最后一点体面。岳母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看吧,能转。”她笑,“你输密码就行。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像停在悬崖边。沈妤的呼吸在我旁边很轻,
轻得我能听见她喉咙里那一下吞咽。她也怕。怕他们说她嫁了个没用的。我忽然觉得好笑。
我们这段婚姻,签的时候写得清清楚楚:一年,互不干涉,彼此体面。结果第一顿年夜饭,
我就成了提款机。我把手机收回去,笑得比刚才还真。“密码我忘了。”我说。
全桌安静了一秒。沈妤的眼神终于刮过来,冷得像刀背。我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茶水溅出一点,落在我虎口上,烫得我猛缩了一下。“我真忘了。”我低声对她说,
“回去我查一下,明天转。”她没接茶,只把杯沿往我这边推了推,指甲碰在瓷上,
清脆一声。“许沉,”她笑得很温柔,话却像把人按进水里,“你别让我难看。
”我知道她在提醒我:合约里没有“难看”这项补偿。我也知道自己再拖,今晚就没完。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正要再找别的借口,岳父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男人嘛,
”他拍了拍我肩,力道不轻,“说出来的事就得落地。你要是真有困难,跟我说,
我给你周转。可你别让妤妤夹在中间。”这话听着像体谅,其实是把我最后一条退路堵死。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老茧,忽然明白一件事:他们不是要这二十万。他们要的是我低头。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液呛进鼻腔,我咳了一声。沈妤站在我身后,
手指轻轻按住我后腰,像在扶我,也像在提醒我别乱。那一下触碰太短,
却让我脑子里所有坚持都松了一点。我做了第三个错。我点头。“行。”我说,“我转。
”沈妤的眼睫动了一下,像终于松了口气。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银行APP,
手指在密码框里慢慢敲。每敲一个数字,我都像在把她推向手术台,又像在把她推下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春晚正好放到大合唱。电视里唱“明天会更好”,
我却只觉得喉咙里发苦。沈妤举杯,笑得比烟花还亮。我也笑。笑完,我起身去洗手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镜子里的人,像刚从战场撤下来。
我盯着手机上那条医生消息,指腹在“确认缴费”四个字上停住。余额显示:两万零八百。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冲了把脸。水很冷。可我更冷。2 你嫁给我,
是为了演给谁看凌晨一点半,我们从她父母家出来。楼道里还挂着红灯笼,
灯下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两条各走各的路。沈妤踩着高跟鞋,下楼时没回头。我跟在后面,
手里拎着她妈塞的一堆年货,重得像把我一整年都提前压在肩上。上车后,她把外套脱下来,
扔到后座,像把刚才那场戏也一并扔了。车里暖气很足,她却把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
带着烟花的硝味,也带着我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火。“你满意了?”我握着方向盘,
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没看我,只看窗外一闪一灭的灯。“是你答应的。”她说。
“我答应的是结婚,不是把我卡当成你家的年终奖。”她终于转头,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最气人,像你所有愤怒都显得廉价。“许沉,”她声音不高,
“你当初求我结这个婚的时候,说得更难听。”我嗓子一紧。她说得没错。
我那时候走投无路,父亲的债、公司项目的窟窿、银行催款的短信像苍蝇一样围着我。
沈妤给了我一条路:结婚,换我暂时脱身,换她应付家里。我们彼此都不干净。
所以她今晚当众把我推上台,我也没资格说“你利用我”。可我还是忍不住。
“你弟的婚房首付你不是没钱。”我说,“你那张黑卡,刷一刷就过去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讽。“那是我的钱。”她说,“我不想动。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猛地停在路边,安全带勒得我胸口发疼。“我那就不是我的钱?
”她终于皱眉。“你别这么算。”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里面是她家族群。
群里一排排祝福,夹着一句岳母发的:妤妤眼光真好,沉沉大气。
沈妤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像递一张成绩单。“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她说,
“你今晚要是不给,我妈能当场把我撕了。你以为我不累?”她说“累”的时候,
指尖不自觉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很轻,像怕被人发现。我胸口那股火,
忽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角。我开口想说“你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不敢问。
问了,我就得解释。解释了,我就会看见她眼里那一瞬间碎掉的光。“你妈撕你,
我就该被撕?”我逼自己把语气放轻,“沈妤,我也不是铁的。”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你不是铁的。”她说,“那你当初怎么敢来找我。
”我没接话。车外有鞭炮声远远炸开,像把我脑子里那点温柔也炸得乱七八糟。
我重新发动车,往我们的小区开。一路上,她没再说话。我以为她在生气,直到红灯停下,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那抖得很隐秘,像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我把车里温度调高了一点,又把她那边的出风口转开。她睁眼瞥我一眼,没说谢谢。
我们之间没有谢谢。合约里也没写。进门时,客厅里还留着我们早上包的饺子味。沈妤换鞋,
鞋跟一落地就歪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本能地往后退,像怕碰到什么烫人的东西。
她站稳后,抬眼看我。“别演。”她说。我手停在半空,像被她一句话打回原形。“我没演。
”我说。她冷笑一声,转身进卧室,门关得很轻。那轻,反倒更狠。我站在玄关,
听着自己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屋子比楼道还冷。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看见李医生的新消息:缴费最晚今晚十二点前完成,否则专家行程调整。
我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根绷紧的绳。绳的另一头,是沈妤的命。我脱下外套,走到厨房,
把热水壶按下。水烧开时嘟嘟响,我忽然想到她刚才揉太阳穴的动作。
我把杯子放到卧室门口,没敲门。杯壁冒着热气,像我这点还没死透的善良。我回到客厅,
翻出抽屉里的那份体检报告复印件。纸角被我揉得发皱,像我这一晚的心。
我看着“建议尽快手术”那几个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我给一个老朋友发了条微信:哥,
明天能不能借我二十万,三天内还。对方秒回一个问号。我又补了一句:别问,先救命。
3 两万块的年夜饭,吃出离婚味我在沙发上坐到两点多,客厅的灯一直没关。
沈妤的卧室门也一直没开。我盯着手机屏幕,像盯着一条不会来的救援船。
老朋友终于回了消息。你疯了?大年三十你借二十万。我回他:我更疯的事都干过。
他发来一串语音,我没点开,怕自己听见“没钱”那两个字。我把银行卡抽出来,
放在茶几上。卡面冷得像一块冰。我忽然想到今晚在岳父家转账那一下。转出去的二十万,
是我这两个月一点点攒的,外加向朋友拆借。我以为自己能扛住。可现在,余额只剩两万。
两万在大年三十很喜庆,够买两箱茅台的外包装。但它不够买她的命。
卧室门“咔哒”一声开了。沈妤出来时换了睡衣,头发松松垮垮披着,脸上没妆,
整个人少了白天那股刀锋。她走到饮水机旁,看到门口那杯水,停了一下。“你放的?
”她问。“嗯。”我说。她没喝,只把杯子端起来,手指绕着杯壁转了转。那动作很慢,
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理由。“我妈刚给我发消息。”她说。她把手机递过来。妤妤,
明天带沉沉去你外公那拜年,记得跟你舅舅说,房子的事要抓紧,别让阿曜那边拖。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房子的事?”我说,“今晚刚转完,还不够?”沈妤看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不确定。“那钱……你真转了?”我盯着她,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以为我耍了花样。“你觉得我会在你家人面前玩假的?”我把手机银行打开,
交易记录递给她看。她扫了一眼,喉结轻轻动了动。“你没必要。”她说。
这三个字把我心里最后一点温情扎得刺痛。“我没必要?”我压着声音,“沈妤,
你知道那笔钱原本是干什么的吗?”她眉头皱起,像预感到什么不好的。
“你又要说什么救命钱?”她语气带着防备,“你别拿这种话吓我,我不吃这一套。
”我把那份复印件推到她面前。纸在灯下白得晃眼。“你自己看。”我说。她没动。
她只是盯着我,像盯着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许沉,”她说,“我们结婚是合作,
你别给我加戏。”我胸口那股憋了一晚的火,终于撞到喉咙口。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响。“合作?”我笑,“行,那我也按合作来。”我拿起手机,
打开和李医生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我停了两秒。我想起她刚才揉太阳穴的动作,
想起她脚下一歪的瞬间,想起她把窗开缝时那口冷气。她是真的不舒服。
可她也是真的不信我。“你到底想干嘛?”她声音冷下来。我没看她,
只把手机屏幕按亮给她看。我发出去的字很短:李医生,手术费我这边出问题了,
能否先把术前检查延后?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像把一扇门关上。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啪”地断了。沈妤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
是一种突然被抽空的苍白。“你……”她喉咙发紧,“你说的是真的?”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坏人。坏得很合理。“你觉得我闲得慌?
”我把那份复印件往她那边推近一点,“脑部占位,建议尽快手术。你不信我,你信纸。
”她的手指终于碰到纸边。指腹一触到那行字,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这是什么时候的?
”她声音发颤。“体检第二天。”我说,“你还在楼下问我要不要加珍珠。”她站在原地,
呼吸一下比一下浅。过了几秒,她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却像玻璃碎在地上。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她问。我没否认。否认没用。她把纸拿起来,手抖得厉害,
却还是死死攥着。“你为什么不说?”她的眼眶红了,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看着她,忽然很想把她抱住。可我也忽然想起,
她刚才说“别演”。我把手收回兜里,指尖掐进掌心。“因为你会怕。”我说。她咬着唇,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客厅里只剩春晚重播的声音,喜庆得刺耳。沈妤盯着那份纸,
像盯着一个突然出现的深井。她半晌才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二十万……”“已经没了。”我说,“你家人想要体面,我给了。现在轮到你。
”她的眼神猛地一颤,像被我这句话扇了一巴掌。我知道我说狠了。可我也知道,
如果我不狠,她永远不会信。她忽然转身冲进卧室。门被她摔得很响,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溅出几滴,落在地板上。我站在客厅,听见她在里面压着的抽泣。那声音像烟花落灰,
细碎、无助,又倔。我把手机拿出来,盯着李医生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我第一次在大年三十的夜里,真正怕了。怕她不死。更怕她活着,却再也不肯站在我这边。
4 你别躲,我现在就带你去卧室里那点压着的哭声不大,
却像有人拿指甲在我心口一下一下刮。我站在门外,手指抵着门板,想敲,
又怕敲出一句“别演”。手机屏幕还亮着,李医生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像倒计时,
逼得人喘不过气。我还是敲了。“沈妤。”我压着嗓子,“开门。”里面静了两秒,
门锁“咔哒”一声。她站在门后,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纸角被她捏成了一个尖。她没看我,像怕一抬眼就碎。我没进门,先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他回什么。”我说。她接过手机的动作很慢,指尖发凉,
碰到我掌心时像一阵冷风钻进皮肤。聊天框里跳出新消息。许先生,
明早专家只能停留半天。术前检查最晚今夜四点前完成缴费,否则只能顺延至节后。
患者情况不建议拖延。“节后”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沈妤盯着屏幕,
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像被呛了一口。“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却没跟上,
“我没有这么严重吧?”她说得像问我,又像问自己。我看见她额角有一层细汗,
发丝贴在鬓边,刚才那股刀锋没了,剩下一个硬撑的人。“你这两个月头疼是不是越来越频?
”我盯着她,“你别跟我说是熬夜。”她下意识想否认,嘴唇动了动,却停住。“有时候,
”她低声说,“会发麻。”“哪儿麻?”她抬手摸了摸右侧脸颊,动作很轻,
像怕触到某个坏掉的开关。“这里,还有手。”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猛地弹了一下。
我不想把恐惧摆在脸上,可我还是没控制住皱眉。她看见了,反倒先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
像给我递台阶,也像给自己。“你别那个表情。”她说,“像我马上要上春晚献唱遗言。
”我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想骂她,想把她抱住,又想把她嘴堵上。我只说:“别乱说。
”她把手机放回我手里,眼神终于落到我脸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拖累你。”我没躲。“我怕你吓得什么都做不成。”我说,
“你在你家人面前那么能撑,我怕你一个人撑到塌。”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像把什么硬吞回去。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着。
“那笔钱……”她声音很低,“真的全是给我的?”我点头。“明天九点,术前检查。
二十万。”我把那串数字说出来,像把一块石头放到地上,“你弟那二十万,
是从你脑袋里抠出来的。”她抬头瞪我一眼,眼眶更红了。“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你就记住。”我说,“记住你今晚让我转账那一瞬间,你是怎么把我当成工具的。
”她僵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反击,或者再把门甩我脸上。可她只是抬手捂住脸,
指缝里漏出一点喘息,像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承认自己不会游泳。“我真的以为你骗我。
”她说,“你以前就爱装没事。”我站在床尾,看着她纤细的肩一抖一抖。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把那份合约塞给我,眼睛亮得像灯。“许沉,
”她当时说,“我们都别欠谁。”现在,她欠我一条命。我走过去,蹲下,
把她捂脸的手拉下来。她手心全是汗,指尖还在抖。“听我一句。”我说,
“你现在别想你妈、你舅、你弟。你先活。”她盯着我,眼睛湿得发亮。“你要我怎么活?
”我抬起手机给她看李医生那条。“四点前缴费。”我说,“现在三点不到。换衣服,
去医院。”她像被这句话拍醒,猛地站起来,脚下一晃。我伸手扶住她,她没躲。那一瞬间,
我心里那点冷突然化了一块。她深吸一口气,冲我伸手。“手机给我。”“干嘛?
”“我给我爸打电话。”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你别拦。”我没说话,
只把手机递过去。她拨号前停了一秒,指尖悬在屏幕上,
像站在一个她从不愿意跨过去的门槛。电话通了。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却突然变得极稳。
“爸。”她说,“我现在要二十万。”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要钱干什么。”“救命。”她说。我听见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
胸口像被人重重按了一下。她没看我,却把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抓得很紧。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5 医院的灯比烟花亮凌晨三点多的街像被人清空过,红绿灯都懒得认真。我开着车,
手心一直黏着方向盘,像怕一松就会滑进深沟。沈妤坐在副驾,安全带勒在她锁骨上,
她却像感觉不到。她盯着前方,眼睛很干,干得让我心里发慌。“你不想哭就别忍。”我说。
她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纸。“我不哭。”她说,“我怕我一哭就晕。”我被她逗得想笑,
又笑不出来。“你要真晕,麻烦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说,
“我好挑个不堵车的路边把你捞起来。”她终于侧过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那点死撑松了一点。
“你能不能闭嘴。”“不能。”我说,“我一闭嘴就开始胡思乱想。”她没再骂我,
只把手缩进袖口里,指尖轻轻掐着自己,像用疼证明自己还在。医院门口挂着红色的中国结,
急诊大厅却冷得像另一个季节。护士站上方还贴着“新春快乐”,
旁边的叫号屏幕闪着“取药窗口暂停”。我推着她去挂号,轮子在地砖上滚得很响。
她忽然低声说:“我第一次觉得这里这么吵。”“你平时嫌我吵。”我说,
“现在知道谁更吵了吧。”她没理我,手指却抓住了我外套的袖口。
李医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像一面旗。“许先生。”他看见我先点头,
又看向沈妤,语气明显放轻,“沈女士,能走吗?头晕吗?”沈妤抿了抿唇。“能。”她说,
“别叫我女士,听着像我欠你一套房。”李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沈妤。
”他把检查单递给我,“CT、血检、心电。先做这些,专家来之前我们要把资料齐。
”我接过单子,纸在手里像一条绳。“钱呢?”我问得直白。李医生也没绕。
“缴费处四点半关窗,夜间只收急诊押金。你这属于住院手术前评估,流程卡得死。
”我看了一眼墙上时钟。三点五十。沈妤忽然开口:“我刚给我爸打了。”“他怎么说?
”我问。她眼神闪了一下。“他说让我们现在回去,解释清楚。”我差点被气笑。
“解释什么?解释你脑袋里长了东西还是解释我把钱给了你弟?”她脸色白了白。“他不信。
”她说,“他说你在骗我。”我胸口那股火又冒上来。骗?我掏出那份复印件,正要甩过去,
又觉得跟她爸较劲没有意义。“行。”我说,“他不信,你信就行。”沈妤抬眼看我,
眼里那点倔劲儿又回来了。“我信。”她说,“但我也要他信。”她说完就往缴费窗口走,
步子很稳,像要去打一场仗。我跟上去,心里却发虚。我怕她把自己最后那点体面都押上。
缴费窗口的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值班大姐,手里捧着保温杯,眼皮半抬不抬。“押金两万。
”大姐说,“先交,后面再补。”我把卡递过去。“余额不够。”大姐看了我一眼,
语气比机器还冷。我喉咙发紧。沈妤在旁边没说话,手指却轻轻敲了敲台面。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推过去。大姐抬眼:“这张可以。”我愣住。沈妤的手指停在卡边,
没松。“刷两万。”她说,“先把检查做了。”大姐刚要操作,沈妤忽然又把卡抽回来。
“等一下。”她看着我,“你告诉我,刷完两万,你明天那二十万怎么办。”我盯着她,
没躲。“我去借。”我说。“跟谁借?”“能借的都借。”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薄。
“你今晚已经借过自己了。”她说,“借得够多了。”我心口一堵。她把黑卡重新推过去,
大姐刷卡的动作干脆利落。“滴。”押金到账。我看着那张卡被大姐递回来,
忽然有点不真实。她之前说“那是我的钱,我不想动”。现在,她动了。
我们被护士带去做检查。走廊尽头的CT室门口排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小孩,一个抱着猫。
猫戴着一个红色蝴蝶结,瞪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铲屎官。沈妤靠在墙上,
忽然低声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你不蠢。”我说,“你只是太爱体面。
”她哼了一声:“你呢?你爱什么。”我没回答。我爱她活着。可这句话说出来太像告白,
合约里没有,嘴上也写不出来。护士叫她名字。她站起来时脚下又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她这次没说“别演”。她抬头看我,声音突然很轻。“许沉。”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你别松手。”我心里一紧,嘴却还在逞强。“我松手你摔了,谁给你当老公。”她瞪我,
眼角却湿了。检查一项项做下来,时间像被拉长。她在抽血时皱眉,嘴上还逞硬:“你别看,
我怕你晕。”我说:“我晕你就背我。”她笑了一声,笑完又咬住唇,像怕自己笑得太用力。
四点二十,李医生拿着刚出的片子走过来。他没急着说结果,只先看了沈妤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把沈妤的肩压得更低。“沈妤。”他开口,“占位是真的,而且位置不太好,
压迫到周围组织。你最近是不是视野有过黑一下的情况?”沈妤沉默了两秒,点头。
“有时候。”她说,“像灯忽然灭一下,又亮。”李医生吸了口气。
“专家到了以后会再评估,但我的建议是别拖。”我听见“别拖”两个字,像听见判决。
沈妤却反倒笑了。“行。”她说,“不拖。你们医院过年也挺卷。
”李医生被她逗得又无奈又佩服。“你这是强撑。”他低声说,“强撑没用,配合我们。
”沈妤“嗯”了一声,转头看我。那一眼里没有嘲讽,没有防备,只有一点点恐惧。
她把那点恐惧塞进我眼睛里,像在说:你接着。我接住了。手机响起来,是沈曜。我按掉。
他立刻又打。沈妤看见来电显示,嘴角扯了一下。“你接。”她说,“我听。”我按下接听。
“沉哥!”沈曜的声音还带着酒意,“我岳父说你们明天一起过去吃饭,你别忘了啊。
还有那个首付的事,我这边合同已经签了,回头我给你打借条——”我还没开口,
沈妤把手机拿过去。她按了免提,声音很平。“沈曜。”那边瞬间安静。“姐?”“钱的事,
到此为止。”她说,“你明天别来找我,也别找许沉。你要结婚你自己想办法。
你要是再敢拿我当工具,我就把你那双新鞋的账单发到群里。”我差点没忍住笑。
沈曜急了:“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跟沉哥吵架了?我去劝——”“别来。”她说,
“我在医院。”那边一下子没声。“什么医院?”沈曜声音变了。沈妤把手机贴回我手里,
眼神却没松。“你别问。”她说,“你现在问也帮不上。过完年你来跟我道歉。”她挂了。
她挂得很干脆,像剪断一根一直勒着她的绳。关系的变化就这么发生了。她第一次在我面前,
不是沈家的女儿,不是谁的姐姐,而是她自己。6 体面这东西,我先借给你五点整,
专家的车进了院。我隔着玻璃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下车,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医生,
脚步快得像赶场。李医生冲我比了个手势:“你们跟我来。”会诊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墙上挂着一张脑部结构图,颜色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专家翻着片子,眉头越皱越紧。
“手术尽快。”他抬头看沈妤,“最好节前做,拖到节后风险增大。”沈妤坐得很直,
像在开董事会。“风险多大?”她问。专家说了一串专业词,我听得懂一半,
剩下的一半靠他脸色补齐。沈妤听完,点头。“明天。”她说,“就明天。”我心里一沉,
随即又松一点。她没逃。可钱像一堵墙。专家把文件合上:“费用这边,医院有流程。
先缴清手术预交款,我们才能排台。”“二十万。”我接话。专家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衣袖上那点褶皱,像已经看穿我兜里只有两万。“是。”他语气平淡,
“你们尽快。”医生们走出去,门关上那一刻,会诊室只剩我们俩。沈妤的肩终于塌了一点。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纹,像在找一个能抓住的东西。“许沉。”她开口,
“你刚才不是说你去借吗?”我看着她,没说话。借当然要借。可大年三十凌晨,
能把二十万甩出来的人,不多。我拿出手机,把我那位老朋友的语音点开。他骂了我三分钟,
最后一句是:“我能凑五万,明天中午给你。”五万像一粒米,扔进火里连响都不响。
我把语音关掉,没让沈妤听见。她却还是看懂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低声说,
“你现在没钱。”我被她这句话戳得有点恼。“我不是没钱,我是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我说,“比如你弟。”她闭了闭眼,像被我这句“比如”打了一下。“那你怪我。”她说,
“你怪对了。”我愣住。她很少认错。她认错的时候,也很少这么平。她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决绝。“我爸会给。”她说,“但他要见你。”我冷笑一声。
“他要见我干什么?再给我上一次家规?”“他要你保证。”她说,“保证你不会拖累我。
”“拖累?”我盯着她,“他以为我是什么,按揭买来的?”沈妤嘴角动了动,
像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一直这么看人。”她说,“包括我。
”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爱体面。因为她从小被训练成一件体面的东西。“你要我去见他?
”我问。她沉默了两秒。“我不想。”她说,“可我更不想死。”这句话说得太直,
直得我胸口发疼。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那就去。”我说,“我不怕丢脸,
我怕你丢。”她抬眼,眼神一颤。“你别说这种话。”她说,“听着像你要跟我过一辈子。
”我盯着她,没躲。“一辈子太长。”我说,“先过明天。”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像在抓一个把她从水里往上拽的人。“你别逞强。”她说,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也怕。”我想说我不怕。可我怕。我怕她上手术台那一瞬间闭上眼,
再也睁不开。我怕她睁开眼,却用那双冷眼看我,说:谢谢,合作结束。
我把这些怕都咽回去,只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很软,
跟她平时那副“别靠近我”的样子一点都不搭。“我怕。”我承认,“所以你别一个人扛。
”她喉咙动了动,像终于松了那口气。她拿起手机,拨了她父亲的电话。这一次她开了免提。
“爸。”她声音还是稳,“我在医院。确诊了,明天手术。你要见他可以,你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冷笑。“沈妤,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
大过年的你在医院演什么?”我胸口那口火又起来了。沈妤却比我更快。“我不演。”她说,
“片子在医生手里,你可以来问。你要是不来,我就用我的卡刷。”“你的卡?
”他声音拔高,“那笔钱我给你管着是让你挥霍的?”“不是挥霍。”她说,“是救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一个男人压着怒气的呼吸。“我可以给。”他终于开口,
“但你让他来我家。现在。跪下,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拿不出二十万,还要拖你下水。
”沈妤的指尖一下子收紧。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痛,也有愧。我以为她会咬牙答应。
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却很锋利。“爸。”她说,“他不会跪。
”电话那头怒了:“你为了一个外人——”“他不是外人。”她打断,“他是我老公。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是合同里的“老公”。是她在这条命面前,自己认下来的那句。
电话那头像被她这句话噎住。沈妤声音更低,却更硬。“你要给,就把钱打到医院账户,
我把缴费码发你。你要不想给,也行。”她停了一秒,“我从今天起,不再用你的钱,
也不再用你的体面。”“沈妤!”她没再听,直接挂断。挂断那一刻,她肩膀抖了一下,
像把半辈子的紧绷都断开。她把手机放下,手指却还在发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次她没躲,也没说“别演”。她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呼吸一下一下落在我锁骨处,热得像火。“我刚才说他不是外人。”她声音闷在我衣服里,
“你别得寸进尺。”我笑了一下,鼻子却酸。“我就进这一寸。”我说。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点湿,但没掉。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鞭炮声,
像有人在医院外放了个不合时宜的祝福。护士推着车经过,车上放着一盒彩纸折的元宝。
“新年好啊。”护士冲我们笑,“你们俩看着挺配的,别吵了。”我差点笑出声。
沈妤瞪我一眼,瞪完又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很短,却像给我心里开了个口子。
手机震动。一条转账短信跳出来。您尾号****账户入账200,000.00元。
我愣住。沈妤也愣住,她抢过手机看了一眼,嘴唇抿得发白。“他还是给了。”我说。
她盯着那行数字,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他给的是命,不是面子。”她低声说,
“我欠他一条,也欠你一条。”我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你不欠我。
”我说,“你活着就行。”她没说话,只把手反握住我。握得很紧。我们去缴费的时候,
窗口的大姐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年轻人。”她说,“大过年的别折腾。”我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折腾。”我说,“但我老婆挺能折腾。”沈妤侧头瞪我,眼角却微微上扬。
缴费单打印出来,纸张热热的。我把它塞进兜里,像塞进了一张通行证。回病房的路上,
天边开始发白。沈妤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窗外。城市的烟花还没停,光一闪一闪,
像有人在天上拍手。她轻声说:“许沉。”“嗯?”“明天要是我醒不过来——”“闭嘴。
”我打断她,手掌按在她后颈,把她的头轻轻按到我肩上,“你醒得比我早,你还得骂我。
”她在我肩上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发颤。“那你答应我。”她说,“我醒了,
你别再跟我算账。”我停了两秒。“我不算。”我说,“我收利息。”她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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