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这是他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可当我在新世界醒来时,
却看见他站在我的婚礼现场, 手里的匕首正在滴血。他说:“这辈子,换我追杀你。
”他说,下辈子别再遇见了。说完这句话,他握着我的手忽然失了力,
那双曾映着九天星辰又淬着幽暗业火的眼睛,缓缓阖上,最后一丝温度从指尖溜走,
迅速冷硬下去,像极了北方荒原上亘古不化的玄冰。我的血,他的血,混在一起,
黏腻地、缓慢地在地面上铺开一幅狰狞的图腾。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某种昂贵香料焚烧殆尽的焦苦味。他死了。我杀了他。
是我用腕间藏着的、淬了最烈性蛇毒的薄刃,划开了他的喉咙。没有尖叫,没有痛哭。
我只是抽回手,看着他颈间那道致命的红痕。痛吗?当然。恨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空,
巨大的、呼啸的空,从胸腔破开,瞬间吞没了五脏六腑,
连带着这金碧辉煌却死寂无声的宫殿,一同坠入虚无。我踉跄着起身,
踢翻了脚边一只鎏金香炉,香灰扑簌簌扬起,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我染血的裙摆上。
殿外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隔着厚重的殿门,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潮汐。
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王朝,我的囚笼,我们之间纠缠至死、至死方休的孽缘。眼前开始发黑,
世界旋转颠倒。是失血过多,还是那杯他亲手递来,而我亦含笑饮下的合卺酒终于发作了?
也好。同归于尽,是我们之间最恰如其分的句点。意识沉入黑暗前,我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下辈子别再遇见了。刻骨的诅咒,抑或……最后的仁慈?我闭上眼。光。刺眼的光,
透过薄薄的眼皮,灼得人眼球生疼。还有声音,喧闹的,嘈杂的,
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鲜活气。“快!新人要到了!”“花!手里的花捧好!”“哎哟小祖宗,
你可别乱动,妆花了可不好补!”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白。
不是宫殿穹顶的描金彩绘,而是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缀着细小的、闪烁的光点。
身下是柔软的织物,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混杂着脂粉和一丝……机油的味道?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镜子。一面巨大的、光洁如水的镜子,
映出一个穿着雪白古怪长裙的身影,头发被盘成复杂的样式,脸上覆盖着浓厚的脂粉,
唇色鲜红欲滴。那是我。又不是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蹦出来。
我不是应该死在那个遍地血腥的宫殿里了吗?这是哪里?
这身体……无数纷乱的、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像烧红的针扎进太阳穴,
疼得我闷哼一声,蜷缩起来。苏晚。二十四岁。企业职员。今日……婚礼。婚礼?我低头,
看着自己这身被称为“婚纱”的累赘白裙,指尖冰凉。是梦?还是……他真的诅咒应验,
我到了所谓的“下辈子”?一个完全陌生的、光怪陆离的世界。“晚晚,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白?”一个穿着粉色裙子、同样打扮得体的年轻女子凑过来,满脸关切,
“是不是太紧张了?放心啦,林晟在外面等着呢,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可是最美的新娘!
”林晟。陌生的名字。我这场“婚礼”的另一个主角。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大概是“没事”的表情。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空洞,惊惶未定,
与这身喜庆的装束格格不入。外面传来悠扬的乐声,司仪的声音透过门板隐隐传来。
“请各位来宾入座,婚礼即将开始。”粉裙女子和其他几个伴娘兴奋地小声议论着,
搀扶起我。我的腿脚发软,几乎是靠着她们的支撑才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又像踏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周围是鲜花、气球、璀璨的水晶灯,
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陌生面孔。这一切真实得可怕,又荒诞得令人作呕。我被簇拥着,
沿着铺满花瓣的通道,走向前方那个布置得如同童话场景的礼台。
一个穿着黑色礼服、模样端正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柔而期待的笑容。
林晟。我的“新郎”。宾客们鼓着掌,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祝福,有好奇,
有打量。可我只感到一阵阵发冷,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头皮。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种比死亡更尖锐的直觉,如同冰锥,狠狠凿进我的感知。我的视线越过林晟温煦的笑脸,
越过司仪手中闪烁的话筒,越过前排那些陌生的、年长的面孔,落在了礼台侧后方,
靠近巨大落地窗的阴影边缘。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略显随意的深色衣服,身形高挺,微微侧对着这边,
似乎正专注地看着窗外草坪上嬉闹的孩童。只是一个普通的、或许迟到的宾客背影。
可就在我目光触及他侧影轮廓的瞬间——血液骤然冻结。时间、声音、色彩,
一切都在刹那褪去。世界收缩成那个背影,无限放大,带着劈开混沌、碾碎时空的蛮横力量,
轰然撞入我的眼底,砸进我的灵魂深处!是他。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死了!
死在我的怀里,血冷得像冰!那句话,那句“下辈子别再遇见了”,还犹在耳畔,
带着血腥的余温和诅咒的凉意!我的呼吸停滞,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肌肉绷紧如铁石,
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一定是看错了。是幻觉。是临死前的执念,
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在作祟……仿佛感应到我几乎凝为实质的目光,那个身影,
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先是一点下颌的冷硬线条,然后是挺直的鼻梁,最后,
是那双眼睛。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飘浮的花香,隔着两世生死、孽债血仇,他的目光,
精准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一切,落在了我的脸上。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再有星辰,
不再有业火。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洞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无波,
内里却蕴含着能将万物吞噬殆尽的死寂与疯狂。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恨,是刻骨的戾,
是跨越了生死轮回也绝不罢休的执着!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宣告。一个诅咒的实现。一个追猎开始的信号。然后,
我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下垂,指节分明。而在那修长的手指间,一点暗红,
正极其缓慢地、极其黏稠地,沿着某件金属物品的锋刃边缘,凝聚,饱满,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极轻微的一声,几乎被淹没在婚礼进行曲和宾客的低语中。
一滴浓稠的、猩红的液体,坠落在他脚边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溅开一朵微小而刺目的血花。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刃尖,正在滴血。那一滴红,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灼穿了我的镇定,我的侥幸,
我关于新生的所有虚幻泡影。他来了。他没有去下辈子。他追到了这辈子。
周围的喧嚣瞬间退潮般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林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和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露出询问的神色,朝我伸出手。我却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搀扶我的伴娘身上。
惊呼声响起。而礼台侧后方,那个身影,动了。他迈步,不疾不徐,
穿过微微骚动起来的人群缝隙,朝着礼台,朝着我,径直走来。
深色的衣服像一片移动的阴影,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凝结成冰。
宾客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通路,或许是被他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冷冽气息所慑,
或许只是出于茫然。他走得很稳,目光始终锁着我,像锁定猎物的鹰隼。终于,
他停在了礼台前,距离我不过十步之遥。这个距离,足够我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熟悉的轮廓,
也足够我看清他眼中那令人骨髓发寒的空洞与疯狂。他微微抬起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
刃尖的血迹尚未干涸,在明亮的水晶灯下,反射着妖异的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清晰地割开了婚礼现场所有的背景杂音,每一个字,
都精准地送入我的耳中,砸在我的心口。“这辈子,换我追杀你。”他说。语调平静,
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比最凄厉的诅咒更令人绝望。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翻,
那柄滴血的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不再是随意地下垂,
而是变成了一个明确的、攻击的前奏姿态。死寂。一片死寂。随即,
尖叫声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猛地炸开!“啊——!”“刀!他有刀!”“血!是血!
”人群轰然乱了起来,桌椅被撞倒,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宾客们惊恐地四散奔逃,
刚才还洋溢着幸福甜蜜的婚礼现场,瞬间变成了混乱的灾难片场。林晟脸色煞白,
下意识地想将我拉到他身后,声音发抖:“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没有看林晟,
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他的眼睛,只看着我。我站在原地,
身上的洁白婚纱在这一片狼藉和血色映衬下,显得无比讽刺,又无比脆弱。冰冷的战栗过后,
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从心底最深处浮了起来。逃不掉的。前世逃不掉。今生,
依然逃不掉。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本该葬身在前世宫殿血泊里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只剩下仇恨与毁灭的眼睛。周围是奔逃的人群,是刺耳的尖叫,
是弥漫开来的恐慌。而我,缓缓地,将自己从林晟试图保护的手臂中挣脱出来。一步,一步,
朝着礼台边缘,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婚纱的裙摆拖过地面,
沾染了倾翻的酒液和踩碎的花瓣。混乱的人潮在我们之间自动分流,又在我们身后合拢。
他的眼神,似乎因为我这迎上前来的举动,而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潭死水般的眼底,
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扭曲的兴味。我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相接。
空气凝固。前世未尽的厮杀,今生伊始的追猎,在这充满荒诞与血腥的婚礼现场,无声碰撞。
我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冷硬:“好。”“那就,试试看。
”试试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再次把你拖进地狱。“好。” “那就,试试看。
”我的声音落在这片狼藉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反而激起一种诡异的死寂。
周围奔逃的、尖叫的、试图维持秩序的人,动作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或许是我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他。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
那丝扭曲的兴味终于清晰了些,混合着审视,以及一丝……玩味?仿佛在说:这一世,
倒比上一世有趣。林晟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感到疼痛。“晚晚!你疯了?!
快过来!” 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形,看向对面男人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和茫然,
“保安!报警!快!”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混乱的空气。
几个穿着制服、气喘吁吁的保安终于拨开人群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橡胶棍,
神色紧张地将我们围在中间,矛头指向那个持刀的男人。他像是没看见那些保安,
也没听见刺耳的警笛。目光依旧锁着我,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那滴残留的鲜血被碾得更碎,在他苍白的指腹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然后,他极其缓慢地,
勾起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冷和嘲弄。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又像是在宣告,这只是开始。他没有再做任何攻击或威胁的动作。
在保安即将冲上前的最后一刻,他手腕一转,
那柄匕首如同变魔术般消失在他深色外套的袖口或某个暗袋里。紧接着,他猛地转身,
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
朝着与主通道相反、通往酒店后厨区域的侧门方向疾冲而去!“站住!”“别跑!
”保安们愣了一下,随即大喊着追了上去,但他们的速度和反应明显慢了好几拍。
人群还在推搡躲避,阻碍了追捕的路径。林晟死死拽着我,将我往后拉,脸色惨白:“晚晚,
没事了,没事了,警察马上到……那人是个疯子,你认识他吗?
他刚才说的话……”我任由他拉着,目光却追随着那个消失在侧门方向的身影。
心脏在短暂的麻木后,重新开始剧烈跳动,但这一次,跳动的节奏里,除了惊悸,
还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沉入深渊后,反而触底反弹的冰冷决绝。他真的来了。
跨越了生死,跨越了轮回,带着前世的恨,追到了今生。那滴血……是谁的?
他刚才做了什么?警察很快赶到,现场被封锁。宾客们惊魂未定地被疏散、询问。
我作为主要目标,被单独带到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林晟想跟进来,
被警察客气地拦住了。“苏小姐,请坐。”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警官在我对面坐下,
语气尽量温和,“能详细描述一下刚才那个男人的样貌特征吗?你之前是否认识他?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双手。婚纱的蕾丝袖口上,
不知何时蹭到了一抹极淡的、已经干涸的暗红。不是我的血。“他……”我开口,
声音有些哑,“身高大约一米八五,很瘦,但看起来……很有力。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外套,
黑色长裤。头发很短,眼睛……” 我顿了顿,“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很冷。
”我没有描述他具体的五官。因为那张脸,早已刻入我的骨髓,无需回忆,
也无法用言语精确传递给旁人。至于认识?何止认识。“你们之间有过节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婚礼上,还说那样的话?”警官追问,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摇了摇头,抬起眼,眼神空洞而疲惫:“我不认识他。可能是……认错人了?或者,
随机报复社会的疯子?” 这个说辞漏洞百出,但我只能这么说。难道告诉警察,
那是我的前世仇人,追来索命?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重点调查对象,
那只会让我更被动。警官显然不太相信,但看我精神状态不佳,又暂时问不出更多,
便让我先休息,稍后再做补充笔录。走出临时询问室,外面一片混乱后的萧条。鲜花被踩烂,
彩带委地,昂贵的香槟塔只剩下破碎的玻璃碴。林晟的父母——我今生的“公婆”,
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看向我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后怕,有不满,或许还有怀疑。
这场精心筹备、耗费不菲的婚礼,彻底毁了,还成了本地的头条丑闻。林晟立刻迎上来,
想抱住我:“晚晚……”我侧身避开了。这个动作很轻微,但他显然察觉到了,
手臂僵在半空,脸上露出受伤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我累了,
” 我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想一个人静静。”“我送你回家……”“不用。
” 我打断他,“我想回我自己的公寓。”林晟愣住了。我们本来计划婚礼后直接去度蜜月,
连婚房都布置好了,是我坚持保留的这间婚前小公寓,此刻成了我唯一想去的避风港。
“晚晚,我知道你受了惊吓,但我们现在是夫妻了,
你应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和不易察觉的强硬。“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
” 我抬起眼,看向他。我的眼神一定很冷,因为林晟被我看得后退了半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晚”。温顺的、乖巧的、总是带着柔和笑意的苏晚,
不会露出这种仿佛结着冰碴的眼神。最终,在我近乎固执的坚持下,林晟妥协了,
但坚持让一个伴郎也是他的好友开车送我回公寓,
并安排了一个女性朋友声称是来陪我同车。监视,或者说,保护。随便吧。
坐在飞驰的车里,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异常陌生的城市夜景。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这是一个与前世那个崇尚力量、等级森严的古代王朝截然不同的世界。科技,文明,
法律……看似有序,却依然无法阻止一个“死人”带着仇恨跨界而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找到我?那把匕首上的血……婚礼现场,是否已经发生了什么?我闭上眼,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婚纱袖口上那点干涸的血迹。前世最后那一刻,他颈间喷涌的温热,
和我腕间毒发时冰冷的刺痛,交织重叠。他说,下辈子别再遇见了。可我们都食言了。
回到空荡荡的小公寓,关上门,将那个坚持要“陪”我的女人礼貌地挡在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我才允许自己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华丽的婚纱堆叠在身下,像一团讽刺的、沉重的云。不能坐以待毙。这个念头猛地扎进脑海。
前世,我是笼中雀,是金丝雀,是依附他生存又最终反噬的毒蔓。
我的力量来自于隐忍、伪装和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但这一世,这个世界不同。
我有独立的身份,有工作虽然只是普通职员,
有银行卡里不算多但足以维持一段时间的存款,
最重要的是——我有关于这个“苏晚”全部的记忆,以及,
我保留了前世最宝贵的东西:在残酷宫廷倾轧中磨砺出的警惕、观察力,
以及对人性之恶的深刻认知。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算他拥有前世的记忆甚至部分能力,
他也需要适应,需要信息,需要找到我。今天的婚礼,是他的一次“亮相”,一次宣告,
也是一次……试探。他成功了。他成功地用最戏剧化、最残忍的方式,
摧毁了“苏晚”正常的生活,将她拖入恐惧的漩涡。但这还不够。他要的不是一场混乱,
不是警察的追捕。他要的是我。是我的命,或许还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比如,
让我也尝尽他上一世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所以,他一定在看着我。用某种方式。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安静,路灯昏黄,
偶尔有车辆驶过。对面楼宇的窗户大多黑着,有几扇亮着灯,拉紧了窗帘。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这平静之下,一定潜藏着那双眼睛。我脱掉沉重的婚纱,扔在角落,
像扔掉一副不合时宜的戏服。换上最普通不过的T恤和牛仔裤,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凝起了一点冰冷的、锐利的光。
苏晚的手机在婚礼手包里,已经快被林晟和他家人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塞爆。我扫了一眼,
没有回复。而是用公寓里的旧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我需要信息。
关于今天婚礼现场的“意外”,媒体的报道,警方的通报,
以及……任何可能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
本地新闻门户网站的头条已经更新:“奢华婚礼变凶案现场?神秘男子持刀闯入,
新娘险遭不测!” 标题耸动,配图是混乱现场和警车闪烁的顶灯,打了马赛克的人群。
报道内容语焉不详,只提到有持刀男子闯入,造成恐慌,
暂无人员伤亡除了现场财物损失和几人轻伤,嫌疑人目前在逃,警方已介入调查。
没有提到血。那滴血,似乎被忽略了,或者,没有被发现来源。
我又搜索了今天本市其他的社会新闻。一条不起眼的短讯引起了我的注意:“今晨,
东城区某老旧小区发生一起入室伤害案,一名独居男子被利器刺伤,送医后不治。
警方怀疑为熟人作案,正在排查社会关系。”时间,是今天清晨。地点,
距离婚礼酒店不算太远。利器刺伤……会是巧合吗?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盯着那行字。
如果他需要在这个世界立足,需要身份,需要信息,
需要找到我……一个独居的、社会关系相对简单的男子,或许是一个“合适”的目标?
夺取身份,获取初始资源,甚至……逼问我的下落?毕竟,“苏晚”和林晟的婚礼,
并非完全保密,同事、朋友、亲戚,知道的人不少。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如果真是这样,
那意味着,他适应这个世界、并采取行动的速度,远超我的预计。而且,手段狠辣,
毫无顾忌。这不是前世那个还需要权衡势利、讲究表面规则的帝王或枭雄。
这是一个挣脱了所有束缚,只剩下唯一执念的复仇之魂。我必须更快。
我清理了所有可能暴露我个人信息的网络痕迹,用“苏晚”的账户,提取了最大限额的现金。
将她常用的银行卡和身份证留在公寓抽屉里——这些都可能被追踪。
我需要一个全新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至少是暂时的。天快亮的时候,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这个曾属于“苏晚”的小空间。然后,
背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着少量现金、换洗衣物和必要工具的普通双肩包,
从消防通道悄然离开。没有走正门,
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监控盲区得益于“苏晚”记忆里对小区物业的抱怨和前世的本能。
我在几条街外的一个24小时便利店,用现金买了顶棒球帽和一副平光黑框眼镜,
稍微改变了些样貌。站在清冷的晨曦中,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的方向。
林晟大概很快就会找来,然后是警察。他们会发现“新娘苏晚”在遭遇巨大惊吓后,
离家出走了。也许还会引发新一轮的搜索和关注。但这正是我想要的。让所有人的目光,
都集中在“失踪的新娘苏晚”身上。而我,需要消失。不是消极的躲藏,而是主动潜入暗处。
他说,这辈子,换他追杀我。我拉低了帽檐,转身汇入早起稀疏的人流。那就来吧。
看看这一世,是谁先找到谁。又是谁,能活到最后。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车流渐密,
人声渐起。这看似平常的喧嚣之下,一场跨越了两世生死的追猎,才刚刚拉开序幕。我知道,
他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看着新闻里关于“新娘失踪”的报道,
嘴角噙着那抹冰冷玩味的笑。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等待命运安排的苏晚。
我是猎人。也是猎物。这场至死方休的游戏,轮到我,先落子了。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
贴着湿冷的地面缓缓流动。我压低帽檐,棒球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框眼镜模糊了轮廓。双肩包的带子勒在肩上,
几件换洗衣物、有限的现金、一把从“苏晚”公寓厨房带走的、不起眼但足够锋利的水果刀,
以及几个在便利店买的能量棒和瓶装水。我没有去火车站或汽车站,那里有监控,
有身份查验,是显而易见的陷阱。我选择了城市边缘的老旧居民区,巷弄复杂,人员流动大,
监控稀疏。凭着“苏晚”记忆里对这座城市的模糊印象和前世的方位感,我像一滴水,
试图融入这片嘈杂的混沌。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它无所不在。
在街角一闪而过的反光里,在身后不远处似有若无的脚步声重叠中,
在擦肩而过路人那不经意的一瞥深处。不是确切的监视,而是一种如影随形的压力,冰冷,
黏稠,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幻觉气息。他知道我在逃,就像我知道他在追。
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一场心照不宣的围猎开场。我需要一个暂时的巢穴,
一个可以喘息、思考、并观察外界动静的据点。旅馆需要身份证,民宿大多联网登记,
都不安全。最终,我在一片即将拆迁、住户已搬离大半的筒子楼区边缘,
找到了一间位置隐蔽的地下室。窗户一半埋在地面以下,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门锁是坏的,里面堆满了前租客遗弃的破烂家具,散发着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
这里足够糟糕,也足够隐蔽。我用现金从一个眼神浑浊的拾荒老人手里,
买下了他“看管”这片的默许——其实就是两包廉价的香烟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清扫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用捡来的破布堵住漏风的缝隙。
我坐在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沙发上,
打开那个同样老旧、但还能勉强接收信号的便携式收音机——这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用最后一点现金买了电池。调频旋钮在嘈杂的电流声中滑动,寻找着本地新闻台。
“……关于昨日‘婚礼血案’的最新进展,” 女主播的声音透过嘶啦的电流传来,
带着职业性的凝重,“新娘苏某在事后于其公寓失踪,警方已将其列为重要关系人,
并扩大搜索范围。据悉,新郎林某及其家人情绪激动,呼吁公众提供线索。
另据警方内部人士透露,现场发现的微量血迹经初步检测,
与日前东城区独居男子被害案中死者血迹吻合……”我的呼吸微微一滞。果然。那滴血。
不是警告,是标记。是他刻意留下的,
将两起案件、将他的出现与我的“失踪”强行联系在一起的标记。他在引导警方的视线,
将水搅浑,同时也在向我传递一个清晰的信息: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杀戮,
并将祸水引向我。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警方敦促苏某尽快与警方取得联系,
配合调查。同时提醒广大市民,嫌疑男子极为危险,如有发现,请勿靠近,
立即报警……”我关掉了收音机。狭小的地下室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警方在明处找我,他在暗处追我。而我,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苏晚”的身份已经不能再用了。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哪怕只是暂时的。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前世,我也有过不止一个身份,从流亡贵族之女到宫廷女官,
再到他身边最亲近也最致命的“伴侣”。伪装与扮演,是刻入灵魂的本能。接下来的几天,
我像幽灵一样在这片破败的区域活动。观察着附近菜市场小贩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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