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老周《第三百六十五次埋葬》_《第三百六十五次埋葬》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凌晨三点，立交桥下的垃圾中转站准时亮起灯。老周把三轮车停在铁门边上，

车斗里装着昨晚从八个小区翻出来的塑料模特。最后一个模特是个女的，缺了左胳膊，

右腿的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玻璃钢。她的脸被蹭花了，

但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下来。”老周说。塑料模特当然不会动。老周探过身去，

把她从一堆断臂残肢里抱出来。她的身体冰凉，比他捡过的任何东西都轻。

老周把她靠在墙根上，和其他三十七个模特排在一起。

值班的老孙从传达室探出头：“又捡这些破烂回来？上个月收废品的那些还没拉走？”“嗯。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老孙骂了一句，缩回去了。老周没吭声。

他从车斗里把那堆断胳膊抱出来，开始给模特们“接骨”。缺胳膊的，

找一只肤色相近的安上；掉脑袋的，从筐里翻出一个脑袋拧紧。动作很轻，

像在给睡着的孩子盖被子。这是老周在这座城市的第十三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只晓得他是个收破烂的。白天睡在桥洞，晚上蹬着三轮满城转。

唯一的怪癖是捡塑料模特——服装店倒闭扔的、商场更新换下来的，他全当宝贝一样拉回来，

立在垃圾站角落。一排又一排，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也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魂。三点四十，

老周把最后一个模特的头扶正。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三十八张一模一样的笑脸，

忽然说：“今天是你走的第三年了。”风从立交桥下穿过，把一张旧报纸吹起来，

糊在铁网上。没人回应他。老周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对着那群不会说话的“人”，自言自语：“我还没找到。”烟燃到一半，他忽然开始咳嗽。

那种从肺里绞出来的咳，像破风箱漏了气。他弓着背，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嘴，

等咳完了，手背上有一小块暗红。他没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明天再来。

”他把三轮车推进车棚，锁好，

走进传达室旁边的储物间——那是他用每个月帮老孙值夜班换来的住处，六平米，没窗，

一张木板床，一床黑得发亮的被子。躺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十四。

再过十六天，就是除夕。也是他孙女失踪的第三年整。二十年前，老周还不叫老周。

他叫周国强，在县城开一家装修队，手下管着三十多号人。老婆死得早，

儿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那些年县城盖楼的多，他带着人刮腻子、贴瓷砖，攒下两套房，

一套自己住，一套留给儿子结婚。儿子结婚那天，他喝多了，

拍着胸脯跟亲家保证：“我这辈子，就为了他活的。以后有了孙子，我带！”孙子没等到，

等来了孙女。孙女叫周棉，出生那天是十月，刚好赶上棉花丰收。老周抱着那小东西，

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他给儿子塞了五万块：“请月嫂，别让小雨累着。”孙女三岁那年，

儿媳妇跟人跑了。老周赶到儿子家的时候，儿子蹲在地上抽烟，棉棉坐在学步车里哭，

脸上挂着鼻涕，看见爷爷，伸着两只手要抱。老周把孙女抱起来，对儿子说：“你去上班，

以后我带。”从那年开始，老周就是爷爷，也是妈。他不会扎辫子，

就每天提前半小时起来练；不会做辅食，就买本书对着学。棉棉夜里发烧，

他抱着在卫生院走廊来回走，走了整整一宿。棉棉上幼儿园第一天，

他在栅栏外面站了三个小时，怕孩子哭，更怕孩子不哭。棉棉问他：“爷爷，妈妈去哪儿了？

”老周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给棉棉挣钱了。”棉棉又问：“那她还回来吗？

”老周没回答。后来棉棉就不问了。棉棉十岁那年，老周的装修队散了。不是干不下去，

是县城整顿市容，不许装修材料乱堆乱放。老周把账结了，给工人发完遣散费，

手里还剩八万块。儿子那几年跑大车，常年不在家。老周带着棉棉，

从县城搬到了市里——因为市里学校好。他在城乡结合部租了一间民房，一张床，一张桌，

一个灶台。棉棉睡床，他睡地上。棉棉写作业，他在旁边用捡来的木板打家具。

棉棉说：“爷爷，你什么时候给自己买个床？”老周说：“等你考上大学。

”棉棉说：“那我考上了，你是不是就有床了？”老周说：“对。”棉棉笑了，两个酒窝，

跟他死去的老婆一模一样。棉棉十三岁那年，儿子出事了。大车在高速上追尾，人当场没了。

老周去交警队处理后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回来之后，他在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照常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棉棉问他：“我爸呢？”老周说：“出差了，

去很远的地方。”棉棉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爷爷，”她说，“你别骗我了，

我都听见了。”老周愣在那儿，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棉棉走过去，抱着他的腰，

把脸埋在他衣服里。“爷爷，你别难过，”她说，“我还在呢。”老周站在那儿，半晌，

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在抖。他第一次觉得，这丫头，比他强。日子还得过。

老周开始收破烂。蹬着三轮，走街串巷，收报纸、收纸箱、收旧家电。

棉棉放了学就帮他把废品分类，小手划破了也不吭声。初中三年，

棉棉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中考完，她拿回来一张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老周不认字，

但他认那个红戳。他捧着通知书，手抖了半天，最后说：“好，好。”开学前，

老周去商场给她买衣服。棉棉不要，说校服就行。老周硬拉着她进去，在童装区看了一圈，

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棉棉说：“爷爷，咱走吧。”老周说：“走啥走，买。

”他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零钱，五块、十块、一块的都有。营业员皱着眉数了半天，

最后说：“正好一百五。”棉棉穿上那件新衣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老周站在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十三年值了。高一那年，棉棉开始住校。

老周一个人住在那间民房里，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翻棉棉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是邻居帮忙拍的，棉棉骑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每个月去学校看棉棉一次，带她去吃碗拉面，再塞给她两百块钱。棉棉不要，

他就硬塞：“拿着，买点好吃的，别省。”棉棉说：“爷爷，你别太累了。

”老周说：“不累，有啥累的。”高二那年，棉棉回来得越来越少。老周理解，功课忙。

他每次去学校，都站在栅栏外面等，等棉棉下课出来，说十分钟话，再蹬着三轮回去。

有一次下大雪，他骑到学校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棉棉出来看见他，眼眶红了，

把他拉进传达室，给他倒热水。“爷爷，你以后别来了，天太冷。”老周说：“没事，

我穿得多。”他确实穿得多，但那件棉袄是他从垃圾站捡的，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疙瘩。

棉棉不知道。高三上学期，棉棉忽然连着三周没给他打电话。老周坐不住了，

骑着三轮去了学校。到那儿一问，班主任说，周棉请假了。“请假？为啥请假？

”班主任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她说家里有事，没细说。”老周回去的路上，

心一直悬着。他蹬着三轮，满城转，

去棉棉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图书馆、新华书店、以前住过的县城。都没找到。第三天，

他报了警。警察让他回家等。他等不了，骑着三轮接着找，白天找，晚上找，

饿了啃个冷馒头，困了靠在车上眯一会儿。第七天，棉棉自己回来了。她站在民房门口，

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老周冲上去，想骂她，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你吃饭了没？

”棉棉没说话，扑进他怀里，哭了。哭了很久，哭到浑身发抖，哭到老周的棉袄湿了一大片。

老周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问。后来他才知道，棉棉去了一趟外地——去找她妈。

她妈早就改嫁了，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又生了两个孩子。棉棉找到她家的时候，

她妈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最后说：“你来干啥？”棉棉说：“我想看看你。

”她妈说：“没啥好看的，你走吧。”门关上了。棉棉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坐车回来。

老周听完，什么都没说。晚上，他蹬着三轮出去，收了半夜废品，回来的时候，

把一兜橘子放在棉棉床头。棉棉醒了，看着他。老周说：“吃吧，甜。”棉棉坐起来，

拿了一个橘子，剥开，递给他一半。老周没接，转过身去。“爷爷，你怎么了？”“没事，

”他说，“眼里进沙子了。”腊月十四那天，老周永远记得。那天是棉棉的生日，

也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老周提前去菜市场买了一斤五花肉，准备给她做红烧肉。

肉炖上的时候，他蹬着三轮去学校门口等她。五点，学生陆续出来。五点二十，人少了。

五点半，门卫开始关门。老周进去问，门卫说：“早走光了，你找谁？

”老周报了棉棉的名字，门卫翻了翻登记表：“周棉？她下午请假走了。”“请假？去哪了？

”“不知道。”老周蹬着三轮往回骑，骑得飞快。到家一看，门锁着，锅里的肉凉了。

他又骑回学校，在学校周围转，转了一夜。第二天，他再去学校，老师说棉棉没来上课。

第三天，警察来了。第四天，立案了。从那天起，老周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蹬着三轮，

把这座城市翻了个底朝天。火车站、汽车站、废弃厂房、桥洞底下——他挨个找，挨个问。

有人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吗？这么高，瘦瘦的，扎马尾。没有。没人见过。

后来警察告诉他，监控拍到了，棉棉那天下午在学校门口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是假的，

查不到。老周问：“那还找不找？”警察说：“找，有消息会通知你。”那一年，

老周六十七岁。他把三轮车改装了一下，车斗里多了一床被子、一袋干粮，和一个塑料模特。

那个模特是他从垃圾站捡的，脸型圆圆的，跟棉棉有点像。他把它放在车斗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立在旁边。有人问他：“你这是干啥？”他说：“陪我找人。”三年，

一千多天。老周蹬着三轮，跑遍了周围五个市、十七个县。车胎换过八回，链条断了十几回，

脚蹬子磨平了三副。他把那个塑料模特一直带着。

模特的衣服换过好几身——都是他从垃圾站捡的女孩子的衣服，洗干净，套在她身上。

有校服，有羽绒服，有花裙子。棉棉小时候喜欢花裙子。夏天的时候，

他给模特穿裙子；冬天的时候，他给她穿棉袄。有一回，一个小女孩路过，

指着模特问她妈：“妈妈，那个假人为什么穿着衣服？”她妈看了一眼老周，

拉着孩子快步走了。老周没抬头，继续蹬车。第三年腊月十四那天，

老周在垃圾站整理那些模特，忽然发现——缺了一个。他数了三遍，三十七个，

之前是三十八个。少了一个女的，缺左胳膊那个。老周把整个垃圾站翻了一遍，没有。

他去问老孙，老孙说：“废品站昨天来人拉走了一批破烂，可能混在里面了。

”老周骑上三轮，往城郊的废品站赶。废品站在一大片拆迁区里，周围都是断壁残垣。

老周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废品站锁着门。他翻墙进去，打着手电筒在废品堆里找。

塑料模特、断胳膊、塑料模特、断胳膊——找到了。那个缺左胳膊的女模特，

被压在一堆旧轮胎下面，脸朝下。老周把她挖出来，扶正，用手套擦掉她脸上的灰。

灯光照在她脸上，他忽然愣住了。那个塑料模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

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弯弯的嘴。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

但——像在笑。像棉棉在笑。老周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风从废墟中间穿过来，

吹得塑料布哗啦哗啦响。他忽然想起棉棉小时候，有一回他感冒发烧，起不来床，

棉棉踩着小板凳给他煮了一碗面。面煮成了糊糊，但她很认真地端到他面前，说：“爷爷，

吃饭，吃了就不难受了。”他吃了。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