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三百次苏醒林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温度的低,
而是某种浸入骨髓的空寂,仿佛身体里的一部分还留在百年前,
只有躯壳被时间拖拽到了此处。他躺了大约三分钟——这是三百年来养成的习惯,
给记忆一个缓冲的时间。最后一次沉睡是哪一年?2016年。
为了避开一个叫“周念”的程序员,那个会在三十岁生日前三天因心脏骤停死去的女孩。
他陪了她九年零三百六十二天,然后在最后那个夜晚走进深山,启动了系统强制沉睡。十年。
系统冰冷的女声在意识里确认。林时从硬板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他每次沉睡前会租下的同一间地下室,位于北京东四胡同深处。但此刻,墙皮不再斑驳,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银灰色的合成材料,散发着柔和的淡蓝光源。
唯一没变的是那张明式榆木桌,他三百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现在桌面悬浮着一层全息保护罩。他推开地下室的门。阳光刺眼得让他眯起眼睛。不,
不是阳光,是悬浮在空中的无数光屏,投射着广告、新闻、人脸识别提示。胡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垂直堆叠的玻璃栈道,人们在离地三十米的高度匆匆行走,
脚下的透明通道映出更深层的交通网络。“检测到时空坐标变更。
”系统的声音在大脑中响起,依旧没有情绪,“当前时间:公元2026年7月15日。
地理位置:北京中央商务区垂直社区B-7层。警告:环境匹配度低于30%,
建议立即获取身份认证。”林时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部十年前的老款手机。屏幕亮起,
显示着“无信号”,但时间确实跳到了2026年。“又来了。”他低声说,
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齿轮。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他试图寻找那家开了两百年的陈记茶馆。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全息情感体验馆”,
门口的虚拟接待员用八种语言循环播放:“重温任何记忆,体验任何人生,
每次只需299信用点。”林时转身离开。
他凭着肌肉记忆走到胡同口——如果还能叫胡同的话。那棵老槐树应该在这里,
他亲手种下的,在康熙四十二年。现在那里是一个悬浮花坛,里面种着发光的基因改造植物,
在白天也幽幽地亮着。花坛底部嵌着一块金属铭牌:“古树遗址保护点。
此处曾有一株树龄超过三百年的国槐,于2022年城市立体化改造中自然枯死。
木质样本已保存于国家植物基因库。”林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个穿银灰色制服的城市管理员,胸前的全息徽章显示着编号和权限等级。“先生,
检测到您在此停留超过十五分钟,且未连接城市感知网络。”管理员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
带着电子合成的温和,“需要帮助吗?您看起来……不太适应这里。”“我睡了很久。
”林时说。“理解。‘长眠症候群’在重返社会者中很常见。”管理员熟练地调出一个光屏,
“请出示您的身份芯片或视网膜编码,我将为您激活城市导航辅助系统。”林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道不会消失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白色。
管理员手中的扫描仪发出嘀的一声。“识别完毕。林时先生,欢迎回到北京。
”管理员的语气多了些温度,“系统显示您有十年未更新信息,
正在为您同步——”扫描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红光闪烁。管理员后退半步,
光屏上的信息瀑布般刷新,
终定格在一行加粗的警告上:“异常生命体征检测:个体生理年龄与登记数据偏差超过阈值。
请立即联系时间管理局分局。”空气凝固了几秒。林时叹了口气:“能当没看见吗?
”“恐怕不行,先生。”管理员的手按在腰间的装备上,“时间管理局第117条规定,
任何涉及时间异常的事件必须——”话没说完。林时的手轻轻一挥。不是攻击,
只是一个简单的、拂去灰尘般的动作。但管理员的眼神瞬间空洞了,保持着安装备的姿势,
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人。“抱歉。”林时低声说,
从管理员腰带上取下那个还在闪烁的扫描仪,徒手捏碎。金属和电路板在他掌心变形、碎裂,
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他转身,汇入玻璃栈道上的人流。
系统在他脑中发声:“使用‘时间干涉’能力,消耗寿命三个月。
当前剩余寿命:147年8天。”“值得。”林时说。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一家古董店门口。
这是整条街上唯一看起来“旧”的地方。木制招牌,繁体字写着“陈记古玩”,漆已经斑驳。
橱窗里没有全息投影,只有真正的器物:青花瓷瓶、铜镜、线装书,
还有一把孤零零躺在那里的明代桃木梳。林时推门进去。门铃响了,是真正的铜铃。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檀香、旧纸和时光的味道。一个白发老人从柜台后抬起头,
老花镜滑到鼻尖。“哎哟。”老人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小林?”“陈老。
”林时点点头。“十年没见了!”陈老站起身,绕过柜台。他走路有些蹒跚,
但眼神依旧锐利,“上次见你,你说要进山闭关搞创作。搞出什么名堂了?”“写了点东西。
”林时含糊地说,目光落在柜台里那把桃木梳上。陈老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怎么,
看上这把梳子了?明代晚期的,保存得不好,齿都缺了几根。但我收来的时候,
总觉得它……有故事。”“能拿出来看看吗?”梳子入手微凉。木纹已经磨损,
但还能看出精细的雕工——缠枝莲的图案,寓意连绵不绝。第三根齿缺了一半,
断口处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林时的手指摩挲着那个断口。记忆涌上来,
不受控制。万历四十七年,春。十六岁的林时蹲在私塾窗下的草丛里,
手里攥着刚捉到的蚂蚱。窗内传来朗朗读书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滨——”“错了!
是‘在河之洲’!”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林时探头看去。私塾里坐着七八个少年,
唯一的女孩坐在最前排,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先生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秀才,正气得胡子翘起:“苏念!你又插话!”“本来就是错了嘛。
”女孩站起来,毫不畏惧,“《诗经》三百零五篇,我三岁就会背了。”“你会背,
别人还要学!”“那也不能教错呀。”林时忍不住笑出声。窗内窗外的视线同时投过来。
苏念转过头,看见草丛里蹲着的少年,眼睛一亮:“你是谁?怎么不进来读书?
”“我……我没钱交束脩。”林时站起来,有些窘迫。“那你蹲这儿听什么?”“学识字。
”林时老实说,“我爹说,识字了就能看懂地契,不会被地主骗。”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
突然笑了。她笑起来有单边的酒窝,在左脸颊,浅浅的。“那你进来,我教你。”她说,
然后转头看向先生,“先生,让他旁听吧,束脩从我那份里扣。”老秀才瞪眼:“胡闹!
”“我爹捐了私塾一半的房钱,他说我能带一个伴读。”苏念扬起下巴,“就他了。
”那是林时第一次走进有屋顶的学堂。那天下午,苏念真的教他识字。从“天地玄黄”开始,
她用纤细的手指在沙盘上写字,一笔一画。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你叫什么?”她问。“林时。双木林,时辰的时。”“林时。”她重复一遍,然后笑了,
“好名字。时间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每个人都一样多。”林时没说话。他想,
如果她知道真相——如果她知道未来会有个人,时间多到成了诅咒——她还会这么说吗?
“小林?”陈老的声音把林时拉回现实。老人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很白。怎么了?
这梳子……真有问题?”“不。”林时放下梳子,声音有些哑,“只是想起一个故人。
”“这梳子,”陈老压低声音,“我收来的时候,包裹里还有一张字条。毛笔写的,小楷,
就一句话:‘第三齿断处,是她咳出的血。’”林时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万历四十八年冬,苏念染了风寒,咳了三个月。那天傍晚,她靠在床头,他帮她梳头。
梳到第三下时,她突然剧烈咳嗽,血溅在梳齿上。她笑着说:“这下好了,
这梳子永远是我的了。”一个月后,她走了。十八岁,还没等到第二个春天。“这梳子,
”林时睁开眼,“我买了。”“你要的话,拿去就是。”陈老摆摆手,
“反正也没人买这种残件。不过小林啊……”老人顿了顿,仔细打量他。“你这十年,
一点都没变。”陈老慢慢说,“不,不对。不是没变,是……你眼里那种东西,更重了。
”“什么东西?”“暮气。”陈老说,“我爷爷那辈人活到九十多岁,
临去世前就是这种眼神。不是疲惫,是……看够了。但你才多大?三十?三十五?
”林时没回答。他付了钱——用十年前取的现金,好在纸币还没完全废除。
把梳子揣进口袋时,木质触感贴着大腿,像一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走出古董店时,
天色已经暗了。垂直城市的灯光层层亮起,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像一棵倒置的光之树。系统突然在他脑中发声:“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灵魂波动。
”林时脚步一顿。“坐标?”他在心里问。“正前方,直线距离八百米,高度差负十五米。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林时听出了一丝不同——那是三百年来第一次,
“波动特征匹配度99.7%。个体编号:轮回序列第一百。身份确认:苏念,
第一百次转世。”林时站在原地。八百米。负十五米。那应该是地下商业层。
十年沉睡换来的“安全距离”,在苏醒后不到三小时就宣告失效。命运引力,
系统是这么称呼的。无论他躲到哪里,沉睡多久,
她总会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在他必然经过的地方。“当前转世信息?”他问。“姓名:未登记。
年龄:根据生命场波动推算,22至24岁。健康状况:良好。
预计寿命……”系统停顿了一秒,“三十一岁七个月零三天。”还有七年。林时抬起手,
看着手腕上的疤痕。那是为了救第一世的苏念留下的——她失足落水,他跳下去捞她,
被河底的碎瓷片划开手腕。血染红了一片河水,但她活下来了。多活了两年。“死亡原因?
”他问。“数据不足。需要更近距离扫描。”林时看着前方。八百米外,
地下层的入口像一个发光的洞穴,人流进出不息。他可以在那里站一会儿,远远地看一眼。
就一眼,确认她这一世过得好,然后离开。去更远的地方,沉睡更久,
等到她这一世结束再醒来。这是最理性的选择。三百年来,他试过二十七次。
也失败了二十七次。因为每次他告诉自己“就一眼”,最后都会变成第二眼、第三眼,
变成假装偶然的相遇,变成无法自拔的靠近,变成又一次亲手送别。“建议执行规避协议。
”系统说,“根据历史数据,本次接触有92%的概率导致情感值超标,进而引发强制沉睡。
”林时没动。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桃木梳。断齿硌着掌心。“她这一世,
”他听见自己问,“是做什么的?”“根据环境数据分析,
层主要业态包括:全息影院、基因美容工作室、脑机接口体验馆、以及……”系统又停顿了,
“一家手工造纸坊。波动源正位于造纸坊内。”造纸。林时想起第二世,民国二十六年。
转世成护士沈念慈的苏念,在战地医院用纱布和药瓶标签背面写字,记录伤员的情况。
她说等战争结束,要开一家小书店,卖自己手工做的本子。“她说过想做纸。”林时低声说。
“情感值上升至警戒线。”系统警告,“请立即离开当前区域。”临时转身。
他朝着反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几乎像是在逃跑。垂直电梯的指示灯在眼前闪烁,
他按下“顶层”的按钮。去最高的地方,离地面八百米以上的观景台,那里应该安全。
电梯上升时,失重感拉扯着胃部。系统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不是警告,
是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三百年来第一次。“检测到时空异常!
”系统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冰冷,甚至带上一丝……惊慌?“坐标:地下商业层,
手工造纸坊。异常类型:时间裂隙。等级:无法测定!”电梯猛地停住。不是倒站,
是突然的急停。灯光闪烁,所有楼层的按钮同时亮起又熄灭。电梯厢剧烈摇晃,
林时扶住墙壁,感觉到某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波动——那是时间本身被撕裂时产生的涟漪。
“怎么回事?!”他在心里吼。“她……”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受到强烈干扰,
“她触碰到……某个东西……和时间有关的……器物……”电梯灯彻底熄灭。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林时听见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
少女的惊呼,然后是物品碎裂的声响。
接着是一个遥远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低语:“找到你了。”下一秒,黑暗被撕开。
不是灯光恢复,是电梯厢的墙壁上凭空裂开一道口子。不是物理的裂缝,
而是空间的、时间的断层。裂缝那边是另一个场景:一间堆满纸张和工具的作坊,
一个穿着亚麻长裙的年轻女孩跌坐在地,她面前的地板上,一个青瓷笔洗摔得粉碎。
笔洗的碎片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女孩伸手去碰——“别碰!”林时喊出声。但已经晚了。
女孩的手指触碰到那片光。时间在那一刻扭曲、折叠、然后炸开。
林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向裂缝。他最后的意识是系统疯狂的警报声,
和那个女孩抬起头时,他看见的脸——左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单边酒窝。
然后黑暗吞噬一切。不知过了多久。林时在颠簸中醒来。不是电梯,是某种交通工具。
木质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马蹄声,还有车外市井的喧哗。他睁开眼。
首先看见的是粗布的车篷顶。然后是一张凑近的脸,年轻,带着担忧,眼睛很大。“你醒了?
”女孩说,“刚才突然晕倒在巷子里,吓死我了。是饿的吗?
我这儿有饼——”她的话停住了。因为林时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女孩痛得抽气。
但他不在乎。他在看着她左脸颊的酒窝,看着那双三百年里见过九十九次的眼睛,
看着这个本该在地下八百米造纸坊里的女孩,现在穿着明代的粗布衣裙,
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车外传来叫卖声:“刚出笼的炊饼——”一个更遥远的声音在喊:“崇祯元年新皇登基,
赋税减三成喽!
”系统在他脑中发出微弱、但清晰的提示音:“时间坐标确认:公元1628年,
明崇祯元年。地理位置:北京城西市。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时间回溯,
范围包括宿主及目标个体。回溯深度:398年。”“重复:398年。
”女孩试图抽回手:“你……你先放开我……”林时松开了手。他低头,
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变成了明代的短褐。摸摸头发,已经束成了发髻。
而口袋里的那把桃木梳,正微微发烫。女孩揉着手腕,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时抬起头,看着这张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抖的脸。三百年的轮回,九十九次的失去。
而现在,他们回到了起点之前。“林时。”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双木林,
时辰的时。”女孩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个酒窝更深了。“我叫苏念。”她说,
“苏州的苏,念想的念。”车窗外,崇祯元年的阳光正好。而系统的最后一条提示,
缓缓浮现在林时意识深处:“第一百次轮回,开始。
”“本轮回特殊标记:时间裂隙事件已激活。历史轨迹即将发生不可预测偏移。
”“祝你好运,宿主。”“你可能需要它。
”第二章:重置的起点与时间的裂痕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林时透过粗布车帘的缝隙,
看着崇祯元年的北京城。街道两侧是熟悉的景象:飞檐斗拱的铺面,挑着担子的小贩,
穿长衫的读书人,
以及空气中混杂的炊烟、马粪和某种挥之不去的焦味——那是去年天启大爆炸留下的痕迹,
尚未被时间完全抹去。398年。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从2026年的垂直都市,跌回1628年的黄昏。上一次身处这个年份时,
他还是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现在却装着三百年的记忆,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你还好吗?
”苏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露出半张饼。
她的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好奇——对一个突然晕倒在巷子里的陌生人的好奇。
“我……”林时开口,发现声音干涩,“这是哪儿?”“西市啊。”苏念掀开车帘指了指,
“你要去哪?我可以让车夫顺路送送你。”林时看着她。第二十二世时,她也问过类似的话。
那是1943年的上海,他在雨夜的弄堂里“偶然”撞见她,她撑着伞问:“先生要去哪?
雨这么大。”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是地下交通员,正准备去送一份情报。每一次相遇,
都是精心伪装的偶然。但这一次,是真的偶然吗?“我无处可去。”林时实话实说。
苏念眨了眨眼。她这一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面容还带着少女的圆润,
但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穿的是粗布衣裙,但布料干净,
袖口绣着精细的缠枝莲——和那把桃木梳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那你家人呢?”她问。
“都死了。”这句话他说过九十九次,早已没有波澜。苏念沉默了几秒。马车驶过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浑浊,漂着菜叶和碎木片。远处传来钟声,是报国寺的晚钟。“那先跟我回去吧。
”她突然说,“我爹的纸坊缺人手,管吃住,工钱不多但够活。”林时怔住。这不合理。
一个独身女子,随便带陌生男子回家?在明代?“你不怕我是坏人?”他问。苏念笑了。
那个单边酒窝再次出现,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坏人不会晕倒时还死死攥着一把断齿的梳子。”她说,“我扶你起来时,
你手心都硌出血了也不松手。那梳子……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吧?”林时低头,
发现桃木梳果然还在手里。握得太紧,断齿真的刺破了掌心,血迹渗进木纹,
让第三齿断口处的暗色更深了。“嗯。”他只能应一声。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下。
不是林时记忆中的那个苏家——第一世的苏念是书香门第,住在东城,宅院三进,
有专门的藏书楼。而眼前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
露出里面的土坯。苏念跳下车,动作利落。“到了。
”她指着巷子深处一家挂着“苏记纸坊”木牌的铺面,“我爹三年前病的,去年走了。
现在纸坊就我和两个老师傅撑着。”她转头看他,黄昏的最后一线光映在她眼睛里。
“你会写字吗?”“会。”“会算账吗?”“会。”“力气活呢?”林时抬起手,
看着掌心那道三百年前的疤痕:“还可以。”苏念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场评估。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行。”她说,“每月三钱银子,包吃住。后屋有间空房,
以前是仓房,收拾收拾能睡。明天开始上工。”她说完就走进屋里,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林时站在门口,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竹浆发酵的微酸,纸药草叶的清香,
还有旧木头发出的、类似时光本身的气味。“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没有回应。“系统?
”他加重了意念。依旧寂静。自从时间回溯发生后,那个冰冷的女声就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但林时知道它还在——他能感觉到后颈处微微发烫,那是系统植入点的位置。
只是某种干扰屏蔽了通讯,也许是时间裂隙的残留影响。他走进纸坊。前堂很窄,
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架,
上面陈列着各色纸张:厚实的桑皮纸、细腻的宣纸、染成淡青或浅黄的笺纸。
墙上挂着几幅字,笔力稚嫩但工整,落款都是“苏念”。后堂是工作区。
两个老人正在巨大的石槽边捣浆,木杵起落的节奏沉闷而规律。看见苏念带人进来,
他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干活。“赵伯,王伯。”苏念介绍,“这是新来的伙计,
叫林时。”其中一位老人——赵伯,停下动作,用浑浊的眼睛打量林时:“年轻力壮的,
怎么来纸坊做苦工?”“落难了。”林时说。“识字的落难书生。”赵伯哼了一声,
“干不了几天就得跑。”苏念没接话,领着林时穿过工作区,推开一扇后门。后面是个小院,
墙角堆着竹料,一口井,还有一间单独的矮屋。“就这儿。”她推开矮屋的门。
屋里确实堆着杂物:破竹帘、坏掉的抄纸帘、几捆发霉的旧纸。但靠墙有一张木板床,
上面居然铺着干净的草席和一床薄被。“我昨天收拾出来的。”苏念说,“本来想当库房,
但想想,纸坊得有个守夜的。”她在撒谎。林时能看出来。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九十九世都没变。“为什么收留我?
”他直接问。苏念转身看向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弯新月挂在屋檐角。“今天午后。
”她慢慢说,“我在后院晒纸,听见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碎了。跑过去看,什么都没发现,
就地上有点湿,像是洒了水。”她停顿,转过头看他。“然后你就晕倒在我家后巷了。
手里攥着那把梳子。”“巧合。”林时说。“也许是。”苏念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但我爹教过我,世上没有真正的巧合,只有还没看懂的因果。”她离开前,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床上。“干净的布,包一下手。伤口沾上纸浆会溃烂。
”门关上了。林时在床边坐下,摊开手掌。血迹已经干涸,和木梳的纹理混在一起。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裁成条状的棉布,边缘整齐,质地柔软——是上好的棉纸,
不是穷人用得起的。他包扎伤口,动作熟练。三百年来,他给自己包扎过太多次。包好后,
他躺下来。草席下有细微的沙沙声,是稻草摩擦的声音。这感觉如此熟悉,
让他几乎产生错觉——仿佛下一刻,晨光就会透过窗纸,苏念会在门外喊:“林时!起床了!
今天要抄三十张纸!”但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不。林时突然坐起来。不是三百年前。
是现在。他回到了起点,苏念还活着,十七岁,在开纸坊。而系统消失了,时间裂隙发生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窗户是纸糊的,他舔湿手指,轻轻捅破一个小洞。
院子里没人。月光照亮井台和竹料堆。但在院子最深的角落,靠近后墙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微弱的光,时隐时现。林时推门出去,脚步放得很轻。他走到墙角,
蹲下来。是碎片。青瓷的碎片,边缘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捡起一片,
仔细看——胎质细腻,釉色天青,开片纹理如冰裂。这不是明代的瓷器,
至少不是民窑能烧出来的水准。而且碎片是湿的。他想起苏念的话:“地上有点湿,
像是洒了水。”但现在是晚上,如果水是午后洒的,早该干了。除非……林时把碎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极小的小楷,刻在釉下,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他辨认出来,
是八个字:“时空锚点,万历四十七”他的手一抖,碎片差点掉落。万历四十七年。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苏念的那一年。1619年。
而这碎片来自那个摔碎的青瓷笔洗——2026年地下造纸坊里,苏念触碰到的那个。
时空锚点。“所以不是意外。”他低声说。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林时猛地转身,
手指下意识握紧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新的血渗出来。苏念站在三步之外。她没点灯,
就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你果然认识这东西。”她说。
林时没说话。苏念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片碎瓷。她的动作很轻,
指尖碰到他带血的手掌时,停顿了一瞬。“今天午后,这东西凭空出现在后院。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从半空中掉下来,摔碎了。但只有一半,另一半不见了。
”她举起碎片,对着月光。“然后我脑子里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林时的心脏收紧:“什么东西?”“记忆。”苏念看着他,“不是我的记忆。
是一个女孩的记忆,她叫苏念,住在东城的大宅里,有个书生教她识字,
她十八岁那年咳血死了。”她顿了顿。“那个书生,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夜风吹过院子,
竹料堆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
林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从脊椎爬上来。“还有呢?”他问,声音异常平稳。
“还有很多。”苏念说,“零零碎碎的。有个穿护士服的女孩在战场上救人,死了。
有个老师在洪水里推学生上岸,自己淹死了。有个程序员加班到凌晨,心脏不跳了。
”她数着,语气像是在念购物清单。“九十九个女孩。都叫苏念,或者名字里有念字。
都死了,都在三十岁前。都认识一个不会变老的男人。”她放下碎片,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好奇和善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所以。
”她说,“你要怎么解释,林时?或者我该叫你——三百岁的怪物?”林时看着她。
三百年来,他设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苏念知道了真相会怎样?如果某一世的她,
突然记起了所有轮回会怎样?他设想过崩溃,设想过恐惧,设过愤怒,甚至设想过憎恨。
但他没设想过这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审视。“我没有解释。”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告诉你。”“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苏念在井台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为什么会死九十九次?每次都是你害的吗?”林时走过去坐下。井台的石面冰凉。
“不是。”他说,“但我救不了你。我试过,二十七次。改变不了结局。”“为什么?
”“因为……”林时搜索着词汇,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因为这是设定。
你的寿命固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无论我怎么干预,死亡都会以其他形式到来。
”苏念沉默了很久。“那个声音呢?”她突然问,“那个在我碰到碎片时,
在我脑子里说话的声音。”林时身体一僵:“什么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冷。
”苏念模仿着那种语调,“她说:‘锚点已激活,记忆回流开始。
警告:回流可能导致时空结构不稳定。’”系统的声音。“她还说了什么?”林时追问。
“‘祝你好运,实验体编号099。’”苏念转头看他,“我是099号实验体。那你呢,
林时?你是多少号?”实验体。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林时的意识深处。三百年来,
系统一直自称“永恒之痛系统”,从未提过“实验”二字。
但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实验……“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系统从来没告诉过我编号。
”“系统。”苏念重复这个词,“所以确实有个系统。它让你长生?”“它让我记得。
”林时纠正,“长生是副作用。真正的诅咒是记忆——我忘不了任何一世,
忘不了你每一次死去的模样。”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苏念看着他。月光下,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睛里那种深重的疲惫,
此刻终于有了名字——那是九十九次葬礼积累的重量。“第二个问题。”她的声音软了一些,
“这一世,我会怎么死?什么时候?”林时摇头:“系统失灵了,我看不到死亡预知。
而且……”“而且什么?”“而且这次不一样。”他说,“时间回溯,记忆回流,
碎片出现——这些都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这一世的轨迹,已经偏离了。
”苏念捡起脚边的另一块碎片。这块更大些,
背面也有字:“裂隙稳定度:17%”“这是什么意思?”她问。“意思是时空裂隙还在。
”林时分析道,“我们被抛回398年前,但裂隙没有完全关闭。它像一道伤口,
还在缓慢愈合。17%的稳定度……意味着随时可能再次撕裂。”“撕裂会怎样?
”“不知道。”林时说,“可能把我们抛到其他时间点,可能引来更糟的东西。”“比如?
”“比如制造这个‘实验’的人。”两人又沉默了。夜更深了,月亮移到中天,
井水里倒映着破碎的月光。“最后一个问题。”苏念站起来,拍掉裙角的灰尘,
“你为什么一次次回来找我?明知道我会死,明知道会痛苦,为什么不自杀了结?
或者躲到天涯海角,沉睡几百年,等我死透了再醒来?”林时也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
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这姿势如此熟悉,在无数个月夜、雨夜、临终的床前,
他都这样看着她。“因为我爱你。”他说。这句话他说过九十九次,在每一世的不同时刻。
有时是在婚礼上,有时是在临别前,有时只是平常的午后,突然想说就说。但这一次,
是最苍白的。因为对面的苏念,不是那个爱他的苏念。
是拥有了九十九世记忆碎片的、陌生的苏念。她听了,没有感动,没有羞涩,只是歪了歪头。
“爱。”她重复这个词,“九十九次死亡都磨不掉的,爱?”“磨不掉。”林时说,
“只会越磨越深,深到变成我的一部分,深到我怀疑如果没有你,我是否还能被称为‘我’。
”苏念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脑子里的记忆,都是碎片。
”她说,“我能感觉到那些苏念爱你,爱到愿意一次又一次轮回找你。但我不是她们。
”她推开门。“我是第一百个苏念。我有她们的记忆,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爱你。
”门关上了。林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掌心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刚包好的布条。
但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终于等到了判决,哪怕判决是死刑。
系统选择在这一刻恢复。没有预警,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没有情绪的女声:“检测到记忆回流事件。
目标个体苏念轮回序列100已接收部分前序记忆。警告:此行为可能导致因果链断裂。
”“新任务发布:保护时空锚点碎片当前数量:7/12,防止其被‘清理者’回收。
”“倒计时开始:23小时59分59秒。”“任务失败后果:当前时间线将被重置,
所有相关个体记忆抹除。”林时感到后颈的植入点剧烈发烫。“清理者是谁?”他问。
“时空管理局下属执法单位,负责修复时间裂隙及回收异常造物。”系统停顿,
“检测到清理者已锁定本时空坐标。预计抵达时间:24小时后。
”“如果被他们回收碎片会怎样?”“您将永远困在1628年。
苏念轮回序列100将按原定轨迹于三十一岁死亡。此后不再有轮回。
”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实验,结束。
”第三章:清理者与时间囚徒的赌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林时开始搜寻。
系统在他视野边缘投射出半透明的界面——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看到系统的视觉形态。
淡蓝色的线条勾勒出纸坊的平面图,七个红点闪烁不定,标记着碎片的位置。
“当前回收进度:1/12。”系统提示,“剩余时间:22小时41分。
”林时手里握着第一片碎瓷。就是背面刻着“时空锚点,万历四十七”的那片。
它现在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按照系统的地图,第二片在后院井底。
他走到井边,放下木桶。辘轳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桶提上来时,里面除了水,
还有一片碎瓷卡在桶缝里。这块更大些,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背面刻字:“能量残余:43%”林时把它放进怀里。两片碎瓷贴在一起时,热度明显升高,
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振动,像某种共鸣。“清理者具体是什么形态?
”他一边走向第三个标记点——前堂的纸架下层,一边在心里问系统。
“根据时空管理局标准操作手册,清理者通常以‘合理形态’出现。”系统回答,
“在当前时间背景下,可能伪装为官员、商贾、僧道等身份。他们携带时间稳定装置,
能够强制闭合裂隙。”“怎么识别?”“无法主动识别。清理者的伪装深度达到量子级别,
除非他们主动暴露,否则与本地土著无异。”林时蹲下身,在纸架最下层摸索。
手指触到一个尖锐的东西。第三片碎瓷,卡在木板缝隙里。这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27宿主干预次数:119目标死亡延迟:0天结论:命运引力不可违逆建议:放弃本轮回,
进入沉睡”林时的手指收紧,碎瓷边缘割进皮肉。轮回27。那是1912年,
苏念转世成一个女学生,参加游行时被流弹击中。他提前三天知道,带她躲到乡下,
结果她在农家小院里被毒蛇咬伤。他试了119种方法,请过西洋医生,用过民间偏方,
甚至试图用系统的“时间暂停”能力冻结毒素扩散。都没用。她死在他怀里时,
还在笑:“这次……我们躲得挺远的,对吧?”“宿主情绪波动超标。
”系统的声音打断回忆,“建议立即平复。情绪波动可能被清理者侦测。”林时深呼吸,
把第三片碎片收好。“还有九片。”他站起身,“苏念呢?她会不会也有危险?
”“清理者的首要目标是回收锚点碎片,其次是确保时间线恢复稳定。
苏念轮回序列100作为异常记忆携带者,有78%的概率被判定为‘需要重置’。
”“重置是什么意思?”“记忆消除,或物理消除。”林时的脚步停住了。
前堂的窗纸透进一丝灰白的光。天快亮了。“我要带她离开。”他说。
“离开当前时空需要至少6片锚点碎片组成临时传送阵列。”系统计算着,
“且需要目标个体自愿配合。根据行为分析,
苏念轮回序列100当前配合概率低于30%。”“为什么?
”“她正在经历记忆整合冲突。九十九世的人格碎片与今世本体尚未融合,
可能导致认知紊乱、身份认同危机,甚至——”系统的话被一声尖叫打断。来自后屋,
苏念的房间。林时冲过去,推开门。苏念坐在床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像在看着无数个重叠的世界。“别过来!”她尖叫,
声音嘶哑,“你们……你们都别过来!”林时停在门口。“苏念。”他轻声说,“是我,
林时。”苏念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神变了——时而像第一世那个娇蛮的富家小姐,
时而像第三世那个温婉的女工,时而像第五世那个冷静的程序员。
无数个苏念在她眼睛里闪回。“林时……”她呢喃,然后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不!你不是!
你是怪物!你看着我死了一次又一次!”“我没有伤害过你。”林时说,慢慢靠近。“你有!
”苏念往后缩,背抵着墙,“第二十三世!1949年!你说带我去香港,结果船沉了!
你活下来了!我淹死了!”林时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那是他最后悔的一世。
他以为走水路安全,却遇上风暴。苏念不会游泳,他把救生圈给她,自己抓住木板。
但一个浪头打来,她消失了。他在海上漂了两天,被救起时,手里还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对不起。”他说。“第六十七世!1999年!你说Y2K危机是谣言!
结果银行系统崩溃,我在ATM机前被抢劫的人推倒,头撞在——”“别说了。
”林时的声音发抖。“为什么不说!”苏念站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我都记得!
每一次!你是怎么抱着我哭的,是怎么发誓下一世会保护好我的,
是怎么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回来的!”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这张脸,
三百年来他看过无数种表情:笑的、哭的、生气的、临终前平静的。
但没有一种像现在这样——九十九种绝望混合在一起,汇成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每一次转世醒来时,
那种没来由的孤独感。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总觉得在等什么人。现在我知道了,
我等的是你。而每一次等到的结果,都是再死一次。”林时想伸手碰她,手抬到一半,
又放下了。“这一世不一样。”他说,“有时间裂隙,有碎片,有清理者。轨迹已经变了。
”“然后呢?”苏念问,“就算这一世我能活到八十岁,然后呢?还有第一百零一世吗?
第一百零二世吗?这场实验什么时候结束?等我彻底疯掉?还是等你终候受不了了,放弃我?
”系统突然在林时脑中发出警报:“检测到高频记忆回流波动!
目标个体精神稳定度下降至41%!低于临界值!”“会怎样?”林时急问。
“人格解离风险:87%。可能后果:多重人格障碍,或意识彻底崩溃。
”苏念的身体晃了晃。她扶住桌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们……在吵架。”她闭着眼,
声音变得断续,
个我说……你也很苦……第三个我说……为什么不一起死……第四个……”她的声音弱下去,
身体软倒。林时冲过去接住她。她在他怀里轻得像纸,皮肤冰凉,额头却滚烫。“系统!
怎么办!”“临时方案:使用锚点碎片建立记忆屏障。”系统快诉说,
“但需要至少三片碎片,且会消耗其中存储的能量。”“怎么做?”“将碎片按三角排列,
置于目标个体头部周围,启动共鸣。”林时把苏念轻轻放在床上,从怀里掏出三片碎瓷。
按系统的指示,一片放在她额头,两片放在两侧太阳穴位置。三片碎瓷同时亮起微光。
光像有生命的藤蔓,从碎片边缘蔓延,在空中交织成一个淡金色的三角形网格。
网格缓缓下降,笼罩苏念的头部。她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呼吸逐渐平稳。“屏障建立成功。
”系统报告,“记忆回流暂时抑制。但这是权宜之计,最多维持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
需要更多碎片或找到根本解决方案。”林时坐在床边,看着苏念沉睡的脸。
晨光终于完全透进窗户,照在她脸上。这个角度,这个光线,和第一世她生病时一模一样。
那时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胡话,
说等病好了要去江南看桃花。桃花开了三次,她一次都没看到。“系统。”林时低声说,
“实验的真相是什么?谁是实验者?”沉默。“告诉我。”他的声音冷下来,“三百年来,
我第一次要求你告诉我真相。”系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权限不足。
”“那就告诉我你能说的。”“实验代号:‘永恒之痛’。
”系统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研究课题:在无限时间尺度下,
情感联结的极限与崩溃阈值。”“研究对象?”“长生者与短命者的绑定轮回系统。
”“目的?”“数据不足。”林时握紧拳头:“那清理者为什么要终结实验?
”“因为实验已产生不可控变量:时间裂隙。”系统说,“时空管理局判定,
继续实验可能导致局部时空结构崩塌。根据《跨时间线研究伦理公约》第7条第3款,
当实验威胁到时间线稳定时,管理局有权强制终止。”“所以我和苏念,
只是……”林时找不到词。“实验样本。”系统平静地说,“编号:宿主α-7,
目标β-099。”林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三百年的痛苦,九十九次死亡,
无数次在深夜惊醒以为怀中还有人结果只摸到空荡荡的床铺——所有这些,只是“数据”。
“实验者是谁?”他再次问。“权限不——”“告诉我!”林时在意识里吼道。这一次,
系统停顿了更长的时间。长到林时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实验者编号:Omega-1。身份:初代长生者。存活时间:超过五千年。
当前状态:未知。”林时怔住。“初代长生者……为什么做这个实验?
”“查询记录:Omega-1最后一次实验日志,公元前134年。”系统调出一段文字,
投射在林时视野中:“轮回测试已进行至第48代样本。
所有样本均在300-400轮次间出现精神崩溃。崩溃模式高度一致:先是否认,
然后是愤怒,接着是抑郁,最终接受。接受后,长生者会主动要求记忆消除。
结论:永恒存在的生命无法承受有限生命的爱。但问题仍未解答——如果爱不能永恒,
那么什么可以?”文字到此中断。“这是全部?”林时问。“后续日志被加密。
解密需要Omega-1的生物密钥或12片锚点碎片完全聚合。
”林时看向怀里的三片碎片,又看看床上熟睡的苏念。
“所以这实验……是为了找出某种能超越时间的东西?”“根据现有数据推测,是的。
”系统说,“Omega-1试图验证一个假设:在无限的时间中,是否存在某种情感联结,
能够抵抗熵增导致的必然淡漠。”“结果呢?”“在您之前,已有六位宿主完成实验。
最长的一位经历了422次轮回,最终在目标第423次死亡后,
主动请求系统消除所有记忆,随后自我终结。”林时感到一股寒意:“自我终结?
”“长生者的自杀需要特殊方法。那位宿主引爆了体内的能量核心,
产生的时空震波摧毁了三个平行宇宙的局部区域。”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苏念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崇祯元年的北京城苏醒了,小贩叫卖,车马粼粼,百姓为生计奔波。没有人知道,
在这间小小的纸坊里,一场持续了五千年的实验正在走向终局。也没有人知道,
二十四小时后,会有来自时间尽头的执法者降临,抹除一切异常。
“如果……”林时缓缓开口,“如果我们能集齐十二片碎片,会怎样?
”“碎片聚合将激活完整的时空锚点。”系统说,
、传送至任意时间坐标;二、与Omega-1建立直接通讯;三、暂时性封存当前时间线,
使其免于清理者干涉。”“暂时性是多久?”“不超过三十年。时间线具有自我修复倾向,
异常状态会被逐渐‘稀释’。”三十年。苏念这一世,如果正常的话,能活到三十一岁。
还有大概十四年。十四年,对比三百年,短得像一瞬。但对林时来说,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可能陪她走完完整的一生,而不是中途闯入又中途离开。
“找到其他碎片。”他说,“全部。”“警告:清理者预计在二十三小时后抵达。
他们可能已经在该时空投放侦察单元。”“那就抓紧时间。”林时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苏念。屏障的金色网格还在微微闪烁,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守护结界。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前天,赵伯和王伯已经来上工了。两个老人正在生火煮浆,
大锅里升起白色蒸汽。“小伙子起得挺早。”赵伯瞥了他一眼,“小姐呢?”“还睡着。
”林时说,“昨天可能受了凉。”“那你来搭把手。”王伯递给他一根长棍,“搅浆,别停,
不然会糊。”林时接过棍子,一边机械地搅动锅里逐渐粘稠的纸浆,
一边在脑海里调出系统的地图。第四片碎片在纸坊外——巷口的石磨盘底下。
第五片在两条街外的茶楼二楼。第六片……“宿主。”系统突然说,
“检测到非自然时间波动。坐标:茶楼方向,距离三百米。”临时停下动作:“清理者?
”“波动特征不符。更接近……时间残留影像。”“什么意思?”“有其他人或物,
从其他时间点进入了本时空,但状态不稳定,可能只是投影。”林时放下搅棍:“我去看看。
”“需要借口离开。”林时转向赵伯:“赵伯,小姐说让我去买点早食。我去去就回。
”赵伯挥挥手:“去吧。买点炊饼,要李记的,他家的实在。”林时走出纸坊。
清晨的巷子已经热闹起来。挑担卖菜的、推车卖早点的、赶着去上工的行人,挤挤挨挨。
空气里混杂着炊饼香、马粪味和人间烟火气。他按系统的指引,走向茶楼。
那是一座二层木楼,招牌上写着“清风茶楼”,门脸不算大,但生意很好,
里面坐满了吃早茶、谈生意的人。系统标注的第五片碎片,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林时正要进去,突然停下了。透过二楼的窗户,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背对着窗户坐着,穿一身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衣服——不是明代款式,
更像是民国时期的改良旗袍,但料子闪着奇异的金属光泽。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把玩。
一片青瓷碎片。第六篇。林时的心脏猛跳。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神里有种深不见底的沧桑。
她的长相……林时觉得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然后她笑了。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林时读懂了唇语:“终于见面了,第七号样本。”下一秒,她的身影开始闪烁,
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茶楼里其他客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异常,
继续喝茶聊天。系统在林时脑中急促警告:“检测到时间投影!对方处于时间夹缝状态,
无法长期维持实体!”女人站起身——她的动作也有延迟和重影,
像坏掉的录像——朝楼梯走来。林时退到茶楼旁的窄巷里。几秒后,女人出现在巷口。
她走路时,身体时而穿过墙壁,时而踩空台阶,仿佛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对她不完全适用。
“林时,对吗?”她开口,声音也带着奇怪的混响,像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我是楚月。
第六号样本。”林时盯着她:“你也是宿主?”“曾经是。”楚月苦笑,
“我完成了422次轮回,然后放弃了。你还在坚持,真了不起。
”“你现在是……什么状态?”“时间幽灵。”楚月举起手中的碎片,“靠这个维持存在。
锚点碎片能暂时稳定时间投影,但撑不了多久。我是来警告你的。”“警告什么?
”“清理者不是最可怕的。”楚月的表情严肃起来,“Omega-1要亲自来终结实验了。
因为他发现,你这边出现了‘异常变量’。”“什么变量?”“苏念第一百世,记忆回流了。
”楚月说,“这在之前的422次实验中从未发生过。Omega-1认为,
这可能意味着……实验出现了预期外的结果。”她走近一步,身体闪烁得更厉害。“听着,
林时。Omega-1不在乎我们这些样本的死活。他在乎的是数据。现在数据出现了异常,
他会亲自来检查。如果他判定异常有价值,可能会把你们带走,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如果判定没价值呢?”“就地清理,包括你们,包括这个时间线的一切异常痕迹。
”楚月伸出手——她的手穿过林时的身体,只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集齐碎片。
然后选择第二条路:联系Omega-1。在他找到你之前,主动联系他,争取谈判筹码。
”“为什么帮我?”楚月的影像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点消散。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爱的那个女孩,
最后一世对我说……如果实验必须结束……至少让一个人……逃出去……”她完全消失了。
只有那片青瓷碎片从空中落下,被林时接住。第六篇。
回次数:422崩溃模式:接受最后请求:让我忘记她执行状态:已批准”林时站在巷子里,
握着那片还残留着刺骨寒意的碎片。
茶楼里传来说书人醒木拍桌的声音:“话说那长生不老之人,看尽世间沧桑,
最终才明白——最苦的不是活得久,是记得太久!”听众哄笑。没人知道,
巷子里站着一个真正长生的人。而他的苦难,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章节。
第四章:碎裂的回响与时间的猎手林时回到纸坊时,苏念已经醒了。她坐在前堂的柜台后,
手里拿着账本,但眼神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晨光从门缝斜斜照进来,
在她脸上切出一明一暗的分界。光里的那半边脸平静无波,暗里的那半边,
嘴角却在轻微抽搐——像两个不同的人在争夺同一张脸的控制权。“你醒了。
”林时把炊饼放在柜台上。苏念缓缓抬头。
她的眼神让林时心脏一紧——那不是昨晚那个混乱、愤怒的苏念,
也不是之前那个好奇、善良的苏念。
这是一种全新的、混合了太多东西的眼神:沧桑、疲惫、审视,还有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明。
“第六片。”她说,目光落在林时怀里,“我感知到了。”林时怔住:“你能感知到碎片?
”“自从记忆回流开始,就能。”苏念合上账本,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那是第五世苏念的习惯,她紧张时会反复摩挲代码纸,
“它们像……心跳。分散在城里各处,每片频率略有不同。”她站起来,绕过柜台。
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十七岁的纸坊女儿,更像是某个经历过严格训练的躯体。“你见到楚月了。
”这不是问句。“你怎么知道?”“她的记忆碎片……也流进来了。”苏念按了按太阳穴,
那里还能看见淡金色的网格纹路——记忆屏障的残留,“422次轮回。她坚持到最后,
然后主动要求遗忘。真理智,不是吗?”林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碎片给我看看。”林时犹豫了一瞬,还是掏出那六片碎瓷。苏念接过去,
一片片仔细端详,手指抚过上面的刻字。
当她读到楚月那片上的“最后请求:让我忘记她”时,手指停顿了。“她后悔了。
”苏念轻声说,“在遗忘前的最后一秒,她后悔了。但系统已经执行,无法撤回。
”她把碎片拢在手心。六片碎瓷彼此靠近时,发出低微的嗡鸣,光芒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还差六片。”苏念说,“我能大概感知到方向。三片在城里,三片在城外。
城里的……很近。”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最近的一片……”她转向东北方向,“在钟楼。顶层的铜钟里。”“系统?
”林时在心里确认。“扫描中……确认。第七片锚点碎片位于钟楼顶端,嵌入铜钟内部。
距离:八百米。预计抵达时间:二十分钟。”系统停顿,
“但警告:钟楼区域检测到异常时间波动,疑似清理者侦察单位。
”林时看向苏念:“钟楼有危险。”“危险?”苏念笑了,
那个笑里带着某种林时从未见过的锐利,“从第二十三世开始,我每天醒来都在危险中。
被炮弹炸死的危险,被洪水卷走的危险,被劫匪捅死的危险——”她停住,笑容褪去。
“带路吧。我们需要那些碎片。”“你不需要去。”林时说,“我可以——”“我可以什么?
”苏念打断他,“躲在纸坊里,等你把碎片带回来,然后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
等清理者或者那个Omega-1来处置我?”她摇摇头,从柜台下抽出一把裁纸刀。
刀身细长,刃口闪着寒光。“第二十七世,我是战地护士,会用手术刀也用过枪。
第四十三世,我是山村教师,知道怎么设陷阱抓野猪。第六十八世,我是程序员,
但业余时间练了三年巴西柔术。”她挽起袖子,
小臂上有细细的伤疤——那不是这一世该有的。“记忆回流不全是坏事,林时。
它给了我九十九世的经验和技能。虽然混乱,但够用。”林时看着她。晨光里,
这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站得笔直,手里握着裁纸刀,
里燃烧着某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凶狠的求生欲。
九十九次死亡累积的求生欲。“好。”他说,“但听我指挥。清理者不是普通人,
他们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苏念点头:“成交。”崇祯元年的北京钟楼,高十五丈,
重檐歇山顶,是内城的制高点。晨钟暮鼓,掌控着整个京城的作息。
但今天早晨的钟声没有响。林时和苏念赶到时,钟楼下的广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守在入口处,拦住想进去查看的百姓。“说是钟坏了。
”一个卖菜的老汉跟旁边人嘀咕,“可奇了怪了,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巡更的上去一看,
说铜钟裂了道缝,不敢敲了。”“怕不是灾兆……”有人低声说。
林时拉着苏念退到人群边缘。“清理者干的?”苏念小声问。“可能。
”林时盯着钟楼顶层的窗户,“他们在回收碎片,或者设陷阱等我们。
”系统在他视野中标记出热源图——钟楼里有三个热源,两个在底层入口处,
一个在顶层铜钟旁。但热源形态很奇怪,不是人体的连续轮廓,而是断续的、闪烁的光点。
“非标准生命体征。”系统分析,
“推测为清理者侦察单位的伪装形态——他们可能模拟成了本时空的维修工匠。
”“能绕开吗?”“钟楼只有一条旋转楼梯通往顶层。两侧窗户均为装饰,无法开启。
”正说着,一个穿灰色短打的工匠从钟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工具箱。他向衙役说了些什么,
衙役点头放行。工匠穿过人群,朝东边走去。林时的瞳孔收缩。那个工匠走过时,
他看清了工具箱侧面的刻字——不是汉字,是一串扭曲的、不断变化的符号。普通人看过去,
大概会以为是污渍或花纹。但林时认得,那是时空管理局的标准编码,意思是:“目标锁定,
陷阱已就位,等待回收。”“他们在等我们进去。”林时说。“那我们就不进去。”苏念说,
“从外面爬。”林时看向钟楼的外墙。青砖砌筑,表面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缝隙。
但苏念已经在观察,眼睛沿着墙面的纹路移动。“第五十一世,我是登山向导。”她说,
“这种砖墙,只要有半指宽的凸起就能借力。你看那里——”她指向二层的一处飞檐。
檐角的瓦当松动,露出一截木椽。“从那里开始,可以利用斗拱结构一层层往上。
顶层有栏杆,可以翻进去。”“太危险。”林时反对。“比被清理者抓住危险?”苏念反问。
林时沉默。系统在倒计时:21小时17分。“我去爬。”他说,
“你在下面——”“你会攀岩吗?”苏念打断,“第九十三世,我参加过一次业余攀岩比赛,
拿了第三。你呢?”林时哑口。三百年来,
他学过很多东西——医术、剑术、多国语言、甚至蒸汽机原理。但攀岩确实不在列表里。
“那就一起。”苏念已经开始挽袖子,把裙摆扎进腰带,“我负责爬,你负责望风。
如果有人靠近,想办法引开。”她没有给林时反驳的机会,已经走到钟楼背面的阴影处。
这里人少,墙根还堆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苏念试了试墙面的摩擦力,然后深吸一口气,
开始攀爬。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手指扣住砖缝,脚尖寻找微小的凸起,
身体紧贴墙面,像壁虎一样向上移动。林时在下面看着,心脏提到嗓子眼。
第五十一世的记忆在她身体里复苏。那个时代的苏念热爱极限运动,
在雪山、岩壁、深海中寻找活着的实感。她说:“只有濒临坠落时,我才感觉真正活着。
”现在,这个苏念正在攀爬十五丈高的钟楼。她到达二层飞檐,抓住那截松动的木椽,
身体一荡,踩上斗拱。木结构发出吱呀的呻吟,但撑住了。她继续向上,
利用每一层檐角、每一处雕花、每一根伸出的梁椽。半炷香的时间后,她已经到了第六层。
然后变故发生了。钟楼顶层的窗户突然打开。不是被风吹开,是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探出来——正是刚才那个灰衣工匠,但此刻他的脸正在融化。皮肤像蜡一样滴落,
露出下面金属质地的骨骼,眼眶里不是眼球,是两团旋转的蓝色光晕。清理者侦察单位。
它看见了挂在墙上的苏念。“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它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
而是直接在空气中振动,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执行回收程序。
”它伸出手——那只手也在融化变形,变成某种多关节的机械臂,
末端是尖锐的钩爪——朝苏念抓来。苏念反应极快。她松开一只手,身体向侧面荡开,
钩爪擦着她的肩膀划过,撕下一片布料。她在空中扭身,另一只手抓住更高处的椽子,
双腿向上蜷缩,险险避过第二次抓击。但她的位置已经暴露。
钟楼下的百姓看到了挂在半空的她,发出惊呼。“有贼!爬钟楼的贼!”衙役们冲过来。
更多人围拢。林时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不行,引开注意力?用什么理由?钟楼里有妖怪?
那更糟,会引来更多人。系统突然提示:“建议:利用时空裂隙残留效应。”“怎么利用?
”“锚点碎片在近距离内可以激发小型时间紊乱。效果:局部时间流速减缓或加速,
持续十到十五秒。”林时从怀里掏出所有碎片。六片碎瓷在手心发烫。“怎么做?
”“集中意念,想象时间变慢。”林时盯着那个正在第三次抓向苏念的清理者。想象它变慢,
想象空气变粘稠,想象每一秒被拉长成十秒。碎片发出刺眼的白光。
整个世界——至少钟楼附近的世界——突然陷入诡异的凝滞。飞舞的灰尘停在半空,
惊呼的百姓张着嘴定格,衙役抬起的脚悬在空中。只有林时、苏念和清理者还能动,
但动作也变慢了,像在水底移动。苏念抓住这个机会。她借力一荡,身体向上拔高,
脚尖踩在清理者的机械臂上,再次发力,整个人翻进了顶层的窗户。林时冲进钟楼。
旋转楼梯上,时间凝滞的效果减弱了。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还有上方传来的打斗声——金属撞击声,东西碎裂声,苏念的闷哼。他冲到顶层。
眼前是一片狼藉。铜钟悬挂在梁下,钟体上果然裂了一道缝,缝隙里嵌着一片青瓷碎片,
正发出微弱的蓝光。苏念和清理者正在缠斗——或者说,苏念正在单方面躲避。
清理者已经完全变形。它现在是一个三米高的金属骨架,覆盖着液态的伪装层,
六条机械臂从躯干伸出,每条末端都是不同的武器:钩爪、刀刃、针管、喷火器、电击器,
还有一条末端是不断旋转的锯齿圆盘。苏念手里只有那把裁纸刀。
但她躲避的动作极其精妙——侧身避开钩爪,翻滚躲过喷火,
裁纸刀精准地刺进机械关节的缝隙。刀刃在金属上擦出火花,
居然真的卡住了其中一条手臂的传动结构。清理者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苏念抓住这半秒的空隙,扑向铜钟。她跳起来,手指抠进钟体裂缝,
硬生生把那片碎瓷拽了出来。“回收目标!”清理者的声音变得尖利,“启动强制措施!
”它的所有机械臂同时张开,末端开始聚集能量——各色的光球在成型,发出危险的嗡嗡声。
林时冲过去,把手里所有碎片高高举起。“系统!最大功率时间紊乱!
”“警告:过量能量释放可能导致碎片损坏——”“做!”六片碎瓷同时炸开白光。
这一次不是减缓时间,是加速——局部的、狂暴的加速。林时感觉自己的动作快得看不清,
而清理者那边,时间的流速被提到了极限。机械臂的能量球还没完全成型,
就因为能量过载而爆炸。火光、电光、金属碎片四溅。
清理者的身体在时间加速中迅速老化——金属生锈、关节卡死、伪装层干裂剥落。三秒后,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清理者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铁,瘫在地上。
它的核心——一颗旋转的蓝色晶体——裂成了两半。苏念从地上爬起来,
手里紧握着第七片碎片。她脸上有擦伤,手臂被火焰燎出一片红痕,但眼睛亮得惊人。
“拿到了。”她把碎片扔给林时。林时接住。七片碎瓷在手心聚集,共鸣更强烈了,
几乎要握不住。“走!”他拉起苏念。两人冲下楼梯。时间凝滞的效果已经完全消散,
百姓和衙役恢复了行动。他们看见两人从钟楼跑出来,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抓住他们!毁坏铜钟的贼人!”林时和苏念挤进人群。苏念突然扯开嗓子大喊:“走水了!
西边走水了!”人群顿时混乱。明代百姓最怕火灾,一听走水,本能地朝反方向跑。
趁着混乱,两人钻进小巷,七拐八绕,终于甩开了追兵。回到纸坊时,
赵伯和王伯正焦急地等在门口。“小姐!你们去哪儿了?刚才官差来问,
说钟楼遭贼——”赵伯的话停住了,他看见苏念脸上的伤,“这、这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苏念面不改色,“林时带我去看大夫了。没事,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
”她推着两个老人回工作区,然后拉着林时进了后屋。门一关,她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时扶住她。“伤口需要处理。”他说。“先看碎片。”苏念坐到床边,喘着气,
“第七片刻了什么?”林时把七片碎片摊在床上。新拿到的这片比其他都大,
背面刻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微雕地图——北京城的俯视图,上面标记了八个红点。
其中三个点已经暗下去钟楼、井底、纸架,还有五个亮着。“这是……其他碎片的位置?
”苏念凑过来看。“应该是。”林时用手指描摹地图,“两个在城里:一个在报国寺,
一个在鼓楼西街。三个在城外:西山、通州码头,还有一个……这是哪儿?
”他指着一个标记在城北的点,位置模糊,旁边有个小字:“陵”。“十三陵?”苏念猜测,
“但十三陵在昌平,离城八十里。这图上看着没那么远。
”系统突然出声:“地图比例尺异常。根据坐标换算,该标记点位于城北十里的‘乱葬岗’,
明代官方名称为‘义冢’。”“乱葬岗……”苏念脸色白了白。“还有时间。”林时说,
“先处理城里的两片。报国寺和鼓楼西街,都不远。”苏念却摇头:“不,先去乱葬岗。
”“为什么?”“直觉。”她按着心口,“那里……有东西在呼唤我。不是碎片,是别的。
很熟悉,又很……悲伤。”林时看着她。她的眼神又变了——这一次,是第七世苏念的眼神。
那个时代的苏念是个灵媒,据说能听见死者的声音。“记忆回流还在继续?”他问。
“一直在继续。”苏念苦笑,“刚才攀爬时,
我脑子里同时有五个苏念在说话:一个在教我如何用脚尖借力,一个在计算风速和角度,
一个在害怕,一个在兴奋,还有一个……在念经。”“念经?”“第六世,我是尼姑。
”苏念说,“虽然只当了三年就病死了,但那三年的记忆特别清晰。每天寅时起床,
诵《金刚经》。刚才我在墙上挂着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在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她打了个寒颤。“我快分不清了,林时。
”她看着水盆里的倒影,声音发颤,“哪个是我?是开纸坊的苏念?是战地护士?是程序员?
是尼姑?还是……所有都是?”林时走过去,把布巾递给她。“都是。”他说,
“九十九个苏念都是你。只是不同的……版本。”“那第一百个呢?”苏念擦干脸,转过身,
“现在这个,拥有九十九段记忆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苏念,是谁?”林时答不上来。
苏念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晾晒的纸张。那些宣纸在风中轻轻飘动,
像无数片白色的翅膀。“去乱葬岗。”她重复,“今天就去。我有种感觉……那里有答案。
”“清理者还会来。”林时提醒,“钟楼那个只是侦察单位,真正的清理者队伍随时会到。
而且时间不多了——只剩二十小时。”“那就更该去。”苏念说,“如果注定要死,
至少死前弄明白,我这九十九次轮回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转头看他,眼神坚定得可怕。
“你陪了我九十九世。这一次,陪我找到真相。”林时看着她。晨光里,
她脸上的擦伤还在渗血,手臂的红痕开始起水泡,但她站得笔直,
像一棵在风暴中不肯倒下的树。三百年来,
他见过她无数种模样:温柔的、活泼的、坚强的、脆弱的。但这是第一次,
她主动要走向风暴中心。“好。”他说。两人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
苏念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她爹留下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些散碎银子,
还有一把短刀。“我爹年轻时走镖用的。”她抽出刀,刀身保养得很好,泛着冷光,“他说,
女人家也得会防身。”她把刀别在腰后,用外衣遮住。林时也做了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那是第三世时,一个老道士给他的“护身符”,其实是包香灰,
没什么用,但带着它已经成了习惯。“系统。”他在心里问,“乱葬岗有什么特殊之处?
为什么会有东西呼唤苏念?”“数据库检索中……”系统停顿了几秒,
“检索到相关记录:轮回第77世,目标个体苏念死亡地点为城北乱葬岗。
死亡原因:瘟疫感染。该世为最短轮回,仅存活七年。”林时的心脏沉下去。七年。
那应该是苏念转世成乞丐孤儿的一世。他找到她时,她已经病得奄奄一息,躺在乱葬岗等死。
他抱着她,在雨里坐了一夜,直到她停止呼吸。“所以她感应到的……是那一世的记忆残痕?
”“可能性87%。时间裂隙可能导致记忆实体化,形成‘回响’。
但警告:接近记忆回响点可能加剧目标个体的精神分裂风险。”林时看向苏念。
她正在往水囊里装水,动作利落,眼神专注。他已经让她死了九十九次。不能再让她疯掉。
“有办法屏蔽回响的影响吗?”他问。“需要至少八片碎片组成屏蔽阵列。当前数量:七片。
”“那就先拿第八片。”林时下定决心,“去鼓楼西街。地图显示那里有一片,离得最近。
”苏念装好水囊,背上一个小包袱:“走吧。”两人从后门溜出纸坊。
鼓楼西街是京城有名的闹市,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第八片碎片的位置标记在一家当铺——“永昌当铺”。当铺门口挂着“童叟无欺”的招牌,
柜台高得遮住了里面的人脸。林时和苏念走进去时,掌柜的正在拨算盘,
头也不抬:“当什么?”“不当东西,打听个事。
”林时把一片碎瓷放在柜台上——不是锚点碎片,是普通瓷片,
但背面他用炭笔画了个相似的符号。掌柜的瞥了一眼,手顿住了。他抬起头。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貌普通,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这图案……”他压低声音,
“二位从哪儿得来的?”“捡的。”林时说,“听说您这儿见过类似的东西?
”掌柜的左右看看,招招手:“里面说话。”两人绕进后堂。后堂很暗,
堆满了典当物:皮袄、瓷器、字画、甚至还有西洋钟。掌柜的关上门,点起一盏油灯。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更诡异了——皮肤下有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萤火虫在血管里穿梭。
“清理者。”林时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放松,我不是战斗单位。
”掌柜的举起手,掌心向上——皮肤裂开,露出下面精密的机械结构,“我是观察员,
代号‘鸮-7’。我的任务是记录,不是回收。”“记录什么?
”“记录实验样本在危机下的行为模式。”鸮-7的机械手指了指苏念,“特别是她。
记忆回流率达到37%的样本,在数据库里是首例。
”苏念盯着他:“所以你知道这个实验的一切?”“知道一部分。
”鸮-7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片青瓷碎片——第八片,
“Omega-1设计了七千二百种实验方案,你们参与的‘永恒之痛’只是其中之一。
目的是测试‘爱’在时间尺度下的极限。”“其他实验呢?”林时问。“有测试仇恨的,
有测试恐惧的,有测试愧疚的。”鸮-7的声音变得机械,“样本们被投入各种轮回,
经历各种情感折磨。大部分在三百轮内崩溃,少部分坚持到五百轮,
极少数像楚月那样超过四百轮还能保持理智。”他把碎片推向林时:“给你们。
算是我的一点……违规操作。”“为什么帮我们?”林时没接。“因为我也曾是样本。
”鸮-7撩起衣襟,露出胸口——那里不是血肉,是透明的能量腔,
里面悬浮着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轮回编号413,测试情感:悔恨。我坚持了三百轮,
然后请求把意识上传到机械体,这样就不用再感受痛苦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Omega-1批准了我的请求。条件是成为观察员,记录其他样本的崩溃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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