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南雾归人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陈砚把黑色奔驰GLE停在临江老巷入口的禁停区里。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成二十八分的那一刻,他掐灭了指尖夹了一半的香烟,
烟蒂按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响,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雾天里,
他心头最后一点犹豫被彻底掐灭的声音。南方江城的冬雾,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浓得化不开,白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笼罩着整条青石板老巷,漫过车轮,
漫过低矮的围墙,漫过墙头上枯败的爬山虎,把整个世界都揉成一片柔软又冰冷的朦胧。
车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用手一擦,留下一道浑浊的水痕,转眼又被新的雾气覆盖。
陈砚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大衣,
里面是深灰色高领羊毛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是他三十岁生日那天,公司合伙人送的礼物。这身行头,放在北上广的CBD里,是标配,
是成功人士的标签,可放在这条连路灯都老旧发黄的老巷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像一个闯入者。像一个迟到了七年的归人。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大雾,
落在巷子深处第三间木门上。那是林家的房子,是林晚卿住了二十六年的地方,也是他陈砚,
从三岁记事起,就认定了的家。七年了。整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从一个刚毕业、身无分文、一腔孤勇的少年,
变成了手握千万融资、手下管着上百人的集团总监。他住过江景大平层,开过百万豪车,
吃过人均上万的私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走过灯红酒绿的夜,可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
他闭上眼,看见的永远是这条巷子,是那扇木门,是门里面,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他以为自己是去追逐梦想,是去给她拼一个锦绣前程。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来自江城的陌生电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体面。
电话里,是老街坊张阿姨带着浓重方言的声音,沙哑又无奈:“小砚啊,晚卿她妈走了,
心梗,走得急。这孩子一个人撑着办了丧事,没哭没闹,可办完就倒下了,肺炎拖成了慢支,
天天咳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要是还念着点旧情,回来看看吧,她一个人,太难了。
”那一刻,陈砚正在跨国视频会议上,全英文汇报年度战略规划,
会议室里坐满了高管与投资方代表。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
黑色水笔“啪”地断在精致的会议文件上,墨水晕开一大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疑惑与不解。
可陈砚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撞碎肋骨,
只听见张阿姨最后那句“她一个人,太难了”,在耳边反复循环,一遍又一遍,
扎得他耳膜生疼。他当场中断会议,不顾合伙人的阻拦,当场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江城的机票。
从上海到江城,不过两个小时的航程,他却觉得比七年还要漫长。飞机落地的那一刻,
江城正下着冷雨,裹着大雾,扑面而来的湿气,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没有直接去老巷,
而是在巷子对面的酒店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
坐在车里,守在巷口,像一个偷窥者,看着林晚卿的生活。他看见她每天清晨六点半,
拖着虚弱的身体,慢慢走出木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白色羽绒服,
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脸色白得像纸,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弯着腰轻轻咳嗽,咳嗽声很轻,
却在安静的雾里,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他看见她去巷口的小菜场买一把青菜,两个鸡蛋,
一小把挂面,从来不多买,因为一个人,吃不完。他看见她中午回到家,煮一碗清汤面,
就着一点点咸菜,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晒着微弱的太阳,
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看见她晚上七点就关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证明里面还有一个活着的人。她的世界,安静得可怕。而这七年的安静与孤独,
都是他亲手造成的。陈砚坐在车里,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真皮方向盘捏碎。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年的幼稚,恨自己的自私,
恨自己所谓的“为你好”。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雾弥漫的冬天。他二十三岁,
刚从江城大学毕业,学的是计算机,成绩优异,拿到了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
薪资不高,却被他当成了改变命运的跳板。那时候,他和林晚卿刚确定恋爱关系一年。
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在一条巷子里长大,两家门对门,他比她大一岁,从小护着她。
小时候有人欺负她,他第一个冲上去打架;上学时她忘带作业本,他把自己的给她,
自己被老师罚站;高考时,他故意少做两道大题,只为了和她考进同一所城市的大学。
他们的感情,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却像老巷里的青石板,
被岁月磨得温润,扎实,牢不可破。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懂她的人。他以为,
自己出去打拼几年,赚够了钱,就回来娶她,给她买最大的房子,给她最好的生活,
让她再也不用跟着他吃苦。他太年轻,年轻到不懂,有些陪伴,是钱买不回来的;有些时光,
一旦错过,就是一生。七年前的那个雾天,林晚卿的妈妈突发心脏病,被送进了医院。
林晚卿慌慌张张地跑去医院照顾,走之前还给他留了早饭,温在锅里,留了字条:“阿砚,
我去医院陪我妈,你早饭记得吃,我晚上回来。”他看着那张字条,看着锅里温着的鸡蛋面,
心里却只有对未来的焦虑。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留在这座小城,不能一辈子碌碌无为,
不能让林晚卿跟着他住老房子,走青石板路,过精打细算的日子。他要走。他要去闯。
他没有等她回来告别,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他只是在书桌上留下一张薄薄的纸条,
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我去赚钱,给你最好的生活,等我。然后,他拖着简单的行李箱,
走进了漫天大雾里,再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林晚卿从医院赶回来时,看到那张字条,
是什么心情。他不知道,她抱着字条,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哭了多久。他不知道,
她一边照顾病重的母亲,一边承受着他不告而别的打击,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路狂奔,一路向上,一路把那个最爱他的姑娘,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这七年,他不是没有联系过她。刚到上海的第一年,他给她打过电话,电话接通,
他听见她的声音,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说了一句“我很好”,
就被她沉默的气息逼得挂了电话。后来,他换了手机号,忙于工作,忙于应酬,忙于往上爬,
渐渐的,连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只敢通过老街坊,零星地知道一点她的消息。
知道她毕业后留在了江城的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安安静静地上班,下班,
回家照顾母亲。知道她没有谈恋爱,没有结婚,拒绝了所有介绍对象。
知道她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花了很多钱。知道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每一次听到这些消息,他的心都会疼,可他总是用“等我再成功一点,
就回去找她”来安慰自己。他以为,成功可以弥补一切。直到这一刻,他坐在车里,
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在雾里慢慢移动,才终于明白,他欠她的,从来不是钱,不是房子,
不是荣华富贵,而是那些她最需要人陪的日日夜夜,是她孤苦无依时的一个拥抱,
是她生病难受时的一杯热水。这些,他全都缺席了。车外的雾更浓了。陈砚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车门。冷风裹挟着湿气,瞬间灌进衣领,冰冷的温度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关上车门,没有锁车,脚步轻轻地踩在青石板路上。
潮湿的青石板,被雾气浸得微凉,鞋底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巷子里,
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第三间木门面前,停下了脚步。
木门还是七年前的样子,深棕色的实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是去年过年的,红底金字,
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却没有锁上,只是虚挂着。
像主人的心,关着,却没有完全封死。陈砚抬起手,指节轻轻碰到粗糙的木纹。冰凉的触感,
从指腹传来,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心脏。他的心跳,瞬间失控。就在这时,
屋里传来一声轻浅的咳嗽。很轻,很弱,带着病后的沙哑,像一根细针,
精准地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呼吸一滞。他没有犹豫,轻轻推开了木门。
“吱呀——”一声老旧木门特有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屋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客厅角落的老式落地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光线被雾气揉得软软的,暖暖的,
驱散了一点点冬日的寒冷,也照亮了沙发上蜷缩着的身影。林晚卿坐在沙发上,
身上裹着一条灰色的针织毛毯,毛毯很长,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她的头发长了很多,乌黑柔顺,散落在肩颈处,衬得脸色越发没有血色。
她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杯子里冒着淡淡的热气,指尖因为生病,
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听见推门声,她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没有眼泪,没有指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七年的时光,
像这条巷子里的雾,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沉默,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砚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雾气,头发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一个狼狈的归人,
又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他看着她,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
看着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喉结狠狠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
只吐出两个字。轻得像雾,抖得像风。“我回来了。”林晚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淡,很平静,从他沾了雾水的发梢,慢慢往下移,
移到他笔挺却因为一路奔波略显褶皱的大衣,移到他手腕上昂贵的手表,
移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愧疚与慌乱。她看得很慢,很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在打量一个久未谋面的过客。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她从二十二岁,等到了二十九岁。
从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等到了一个沉默安静、被病痛与孤独磨平了棱角的女人。
她等过春天的花开,等过夏天的蝉鸣,等过秋天的落叶,等过冬天的大雪。
她等过他说的“给你最好的生活”,等过他说的“等我”。等到母亲离世,等到自己病倒,
等到心一点点变冷,等到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没想到,
在这样一个大雾弥漫的凌晨,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像一场迟到了七年的梦。2 第二章 沉默对峙屋里的空气,像是被大雾凝固了。
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砚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不敢。他怕自己一靠近,
就会打破这份脆弱的平静,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让她更加反感的话,怕自己的出现,
本身就是对她生活的打扰。林晚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捧着水杯,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
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温水,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没有怨,没有恨,
没有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回来拿东西?”五个字,像五把冰冷的小刀,
精准地扎进陈砚的心脏,疼得他脸色瞬间发白。拿东西?在她心里,他回来,
只是为了拿走七年前遗落在这屋子里的东西?在她心里,他已经是一个可以随意抹去的过客,
一个连牵挂都算不上的故人?陈砚的喉结狠狠滚动,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
闷得他无法呼吸。他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生怕惊扰到她。一步,两步,走到沙发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缓缓蹲下身,蹲在她的面前,与她平视。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小时候,她摔哭了,他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少年时,她考试没考好,他蹲下来,
安慰她;成年后,他向她告白,蹲下来,牵着她的手,说要一辈子对她好。如今,这个动作,
却变得无比沉重,无比卑微。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不是。”“我回来,陪你。
”“陪你”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无比坚定。林晚卿垂下眼睫,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的目光,
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七年前,他的手干净、纤细、温暖,
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爽,牵着她的手过马路,牵着她的手逛夜市,牵着她的手在老巷里散步,
掌心的温度,能暖到心底。而现在,他的手背上有薄茧,指关节有细微的疤痕,
是常年敲键盘、握酒杯、应对职场尔虞我诈留下的痕迹。手掌宽大,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冷硬。
这双手,曾经是她的依靠,如今,却陌生得让她不敢触碰。林晚卿轻轻抽回目光,没有看他,
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拿起茶几上放着的药盒。白色的药盒,
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说明,是治疗慢性支气管炎和肺部炎症的进口药。她打开药盒,
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掌心,然后端起水杯,低头,轻轻咽了下去。动作熟练,淡然,
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狼狈,仿佛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吃药,
一个人面对所有的病痛与折磨。陈砚就蹲在她面前,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吞咽药片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脸颊上因为吃药泛起的一丝红晕,
看着她纤细脖颈上凸起的喉结,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多想伸手,替她抚平眉头,多想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喂她喝水,多想把她拥进怀里,
告诉她,以后有我,再也不用你一个人扛。可他不敢。他没有资格。所有的心疼,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后悔,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滚烫的酸涩,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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