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露惊鸿汾河水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在湿地的芦苇丛间蜿蜒流淌。
张明远裹紧了冲锋衣的领口,将单筒望远镜稳稳架在眼前。镜头里,几只苍鹭单腿立在浅滩,
长颈弯成优雅的弧线,凝固成水墨画里的一笔淡墨。四十七年的人生像这河床里的鹅卵石,
被岁月冲刷得圆润而沉默。退休前的最后一个年假,他选择回到少年时常来的这片湿地,
仿佛某种仪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像只不安分的鹌鹑。他本不想理会,
但那震动固执地持续。掏出来时,指尖沾了望远镜金属支架上的凉气。屏幕亮起,
“市人民医院体检中心”的短信标题刺入眼帘。他划开,目光在“颈动脉斑块形成,
建议神经内科进一步检查”的字句上停顿片刻,像被什么绊住了呼吸。
纸张打印的报告单照片附在后面,那些医学术语冰冷而陌生。秋风掠过芦苇荡,
掀起一片沙沙的声浪,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从自己血管里传来的。他放下手机,
重新举起望远镜,试图找回刚才的宁静。镜片扫过枯黄的芦苇梢,掠过水面上零星的野鸭,
最后定格在铅灰色天空的尽头。一个移动的黑点闯入视野,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
它们连成一道起伏的墨线,如同谁在天幕上挥毫泼墨。雁阵。“人”字形的雁阵破开云层,
由远及近。领头雁的翅膀切割着气流,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呼啸,那是属于天空的语言。
张明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镜头紧紧追随着那只头雁。
它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带着精准的力度,脖颈笔直地伸向前方,像一支离弦的箭。
就在他全神贯注凝视那流畅飞行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
脚下的土地消失了。望远镜冰凉的触感消失了。湿地的风声、水声、芦苇的摩擦声,
统统被一种更宏大、更纯粹的声音取代——那是风在耳畔呼啸,
是气流掠过每一根飞羽边缘的震颤,是心脏在胸腔里强劲而急促的搏动。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拉扯,灵魂挣脱了躯壳的束缚,轻盈得不可思议。
视野骤然开阔。他不再是仰视,而是在俯瞰!
汾河湿地变成了一张铺展开的、色彩斑驳的地毯,蜿蜒的河道是镶嵌其上的银链。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翅膀下奔涌的气流,那力量托举着他,
每一次振翅都带来无与伦比的自由感。空气的味道是凛冽而清甜的,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
他或者说,那只头雁的意识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方向:向南。
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本能驱使着整个雁群,向着温暖,向着生路,义无反顾地迁徙。
他感受到了身后雁群紧密跟随的意志,感受到它们信任的依托,
一种超越个体的磅礴生命力在雁阵中奔流。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震撼,
以至于当那奇异的连接突然中断时,张明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双脚重新踏上湿软的泥土,
冰冷的望远镜筒紧贴着他的脸颊,提醒着他现实的沉重。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几秒钟的飞翔,
比四十七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清晰、还要……自由。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芦苇依旧在风中摇曳,苍鹭依旧在浅滩伫立,仿佛刚才那场灵魂的迁徙只是一场白日梦。
只有指尖残留的、因紧握望远镜而微微发麻的感觉,和胸腔里尚未平息的激荡,
证明着那不可思议瞬间的真实。他失魂落魄地靠在一棵老柳树上,
冰凉的树皮透过衣服传来寒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停留在那条体检短信的界面。他下意识地滑动屏幕,想关闭这令人沮丧的消息,
指尖却无意中点开了另一个未读信息。那是女儿晓雯发来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定位链接:“爸,我找到实现梦想的地方了!别担心我。
[定位: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创业路168号 财富自由培训中心]”张明远盯着那个定位,
眉头紧紧锁起。财富自由培训中心?这个名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晓雯大学刚毕业,
满腔热情说要创业,怎么会突然跑到杭州参加这种培训?他尝试回拨女儿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而机械的忙音。再拨,依旧如此。夕阳的余晖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也染红了手机屏幕。那点红光落在“财富自由培训中心”几个字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深秋的寒意,此刻才真正顺着脊椎,一丝丝地爬了上来。
颈动脉的斑块在隐隐提醒他时间的残酷,而女儿失联的定位,则像一根无形的绳索,
猝不及防地勒紧了他的心脏。他抬起头,雁阵早已消失在南方天际,
只留下一片空茫的铅灰色苍穹。第二章 记忆之羽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
映着张明远布满血丝的双眼。汾河湿地的寒意似乎钻进了骨头缝里,
在他租住的快捷酒店房间内弥漫不去。
女儿晓雯最后那条定位信息像烙铁般烫在他的视网膜上——“财富自由培训中心”。
他反复点开卫星地图,放大,再放大。滨江区创业路168号,一栋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
窗户像无数空洞的眼眶,在电子地图上沉默地回望着他。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忙音,
微信消息石沉大海。一种冰冷的恐慌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比颈动脉里那块无声滋长的斑块更让他窒息。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外套冲出房门。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切割着夜色。他钻进一家网吧,
油腻的键盘和浑浊的空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搜索引擎的光标在惨白的屏幕上闪烁,
他颤抖着敲下“雁阵”“通灵”“意识附身”。海量的垃圾信息中,
一条冷僻的链接引起了他的注意——某地方志论坛里,有人摘录了一段泛黄古籍的影印残页。
“……《汾州志异》载:昔有观雁者,凝神忘我,魂随头雁,翱翔九霄,
瞰百里河山如掌纹……谓之‘雁奴通灵’……”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古籍的描述与他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飞翔体验惊人地吻合。
不是幻觉?他指尖冰凉,继续往下翻。后面几行模糊的字迹提到了“执念深重者,
或可循雁道,觅所思……”他死死盯着“觅所思”三个字,
一股混杂着荒诞与希冀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天刚蒙蒙亮,张明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司。
气息——打印机的油墨味、咖啡的焦香、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此刻却让他感到格格不入。
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部门主管老李就踱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公式化的表情。“老张,来一下。”老李的声音不高,
却像锤子敲在张明远紧绷的神经上。小会议室里,老李递过来一份文件,
封面上“提前退休协议”几个黑体字异常醒目。“公司架构调整,
优化部分岗位……你的情况,上面也考虑了,身体要紧嘛。”老李的话圆滑得像抹了油,
“补偿金按最高标准算,手续很快……”张明远捏着那份薄薄的协议,
纸张边缘硌着他的指腹。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开始涌动。
他仿佛看到自己四十七年的人生,就像窗外那些按部就班的车辆,被无形的轨道牵引着,
最终驶向一个名为“退休”的终点站。颈动脉的斑块,女儿的失联,
此刻又加上这猝不及防的“优化”。他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签下名字的瞬间,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东西被彻底割断的声响。
走出公司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汾河湿地。
秋风更紧了,吹得芦苇一片金黄,簌簌作响。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没有雁阵。他靠着那棵熟悉的老柳树坐下,树皮的粗糙感硌着后背。闭上眼,
脑海里翻腾着古籍的残句、女儿失联的定位、还有那份冰冷的退休协议。
疲惫和焦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拉扯感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眩晕,失重,
灵魂被猛地拽离躯壳的束缚。下一秒,凛冽的高空气流如同冰水般冲刷过他的“意识”。
他再次置身于无垠的苍穹之下,视野被无限拔高、拓宽。
身下是连绵起伏的、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山河大地。
他或者说他依附其上的那只头雁正引领着庞大的雁阵,在强劲的气流中破风前行。方向,
依然是坚定不移地向南。这一次,他没有被纯粹的飞翔快感淹没。
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导航坐标,牢牢钉在他的意识核心:杭州!滨江区!创业路168号!
雁阵的高度在云层之上,下方的城市如同摊开的巨大电路板。他“驱动”着头雁的视野,
如同操控一台精密的侦察仪器,在高速飞行中疯狂地扫描、辨认。京杭运河的银色缎带,
西湖如一块碧玉镶嵌其中……钱塘江大桥……滨江区密集的楼宇群……找到了!
一栋灰白色的方形建筑在密集的楼群中并不起眼,但楼顶平台上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太阳能板,
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正是卫星地图上那个独特的标记!财富自由培训中心!
他的“视线”如同鹰隼般俯冲聚焦,穿透高层窗户的玻璃。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内晃动,
其中一扇窗前,一个穿着浅色毛衣的长发身影正背对着窗户,肩膀微微耸动……晓雯!
那身形他绝不会认错!她似乎……在哭?狂喜和揪心同时攫住了他。再近一点!看清楚!
他拼命集中意念,试图让雁群降低高度,盘旋靠近那栋大楼。然而,头雁的意识里,
一股更强大、更不容抗拒的本能意志骤然升起——前方气象雷达显示强对流云团!
必须立刻转向!规避!“不!等等!”张明远在灵魂深处呐喊。
但雁群已经如同接到无声军令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开始偏转航向,朝着远离城市的方向飞去。
他依附的那只头雁没有丝毫犹豫,执行着关乎整个雁群生死存亡的指令。
视野中的灰色大楼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拔地而起的厚重云墙彻底吞没。“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咙里冲出。张明远猛地睁开眼,后背重重撞在老柳树上,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夕阳的余晖将芦苇荡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在风中飘散。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女儿孤独的背影,
被强行剥离的无力感,像冰冷的铁钳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临时的“家”——儿子张锐租住的一室一厅。钥匙刚插进锁孔,
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张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得有些过分的西装,
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亢奋的、近乎灼热的光彩,
与张明远此刻的灰败形成刺眼的对比。“爸,你回来的正好!”张锐的声音高亢,
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今晚‘破茧成蝶’财富峰会最后一场!
导师亲授财富自由的终极心法!机会千载难逢!门票我给你留了一张!
”他晃了晃手里一张印刷精美的卡片,
上面印着“点燃财富核爆力”的夸张标语和一个笑容极具煽动性的男人头像。
张明远看着儿子眼中那种熟悉的、近乎狂热的执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眼神,
和晓雯当初离家时如出一辙!他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晓雯……晓雯可能出事了,
在杭州那个什么中心……”“哎呀爸!”张锐不耐烦地打断他,眉头紧锁,
“姐那是去追求梦想!实现财富自由!您别老用您那套过时的思维揣测!您看看您现在,
提前退休?您就是缺乏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格局!今晚这个课,您必须去听听!
它能改变您的人生!”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张明远脸上,
“您知道导师怎么说吗?阻碍我们成功的,往往就是身边最亲近人的负能量!您这样,
就是在拖姐的后腿!也是在拖我的后腿!”“拖后腿?”张明远猛地抬起头,
连日来的担忧、恐惧、被强行中断的无力感,以及此刻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指责和狂热,
如同火星溅入了油桶。他指着儿子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
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颤抖:“你姐现在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她可能被困在什么地方?
你知不知道我……”他哽住了,颈动脉的隐痛和灵魂撕裂般的疲惫感同时袭来,
“你眼里就只有这些鬼话连篇的成功学?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脚踏实地?什么叫家人?!
”“脚踏实地?”张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锐,
“您脚踏实地了一辈子,换来什么?颈动脉斑块?提前退休?
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给我和姐攒下!导师说得对,穷人的思维就是最大的枷锁!
您自己戴着枷锁,还想把我们也锁死吗?!”他猛地将那张门票拍在鞋柜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今晚八点,市体育馆!去不去随您!但我告诉您,我和姐的路,
我们自己走!不用您这种‘脚踏实地’来指手画脚!”说完,他抓起玄关上的车钥匙,
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墙壁嗡嗡作响。张明远僵立在原地,
鞋柜上那张刺眼的门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儿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针,
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颈动脉的搏动在耳膜里咚咚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窗外,夜色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他缓缓抬起手,
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和绝望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抓起鞋柜上那张印着“财富自由”的卡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卡片撞在瓷砖上,
发出脆弱的碎裂声。紧接着,
起手边一个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是那只陪伴了他多年观鸟的旧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
朝着墙壁猛掼过去!“砰——!”塑料外壳四分五裂,电池和屏幕碎片如同冰雹般溅射开来,
散落一地狼藉。第三章 寒露决意墙角的手机残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塑料碎片像黑色的冰碴散落在瓷砖缝隙里。张明远弓着背,
粗重的喘息在骤然死寂的室内回荡,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猛砸而破皮渗血,火辣辣地疼。
这疼痛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儿子的摔门声似乎还在耳膜里震动,
连同那些尖锐的指责——“穷人的思维”、“最大的枷锁”——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
勒得他几乎窒息。他慢慢蹲下身,不是去捡拾那些碎片,而是用颤抖的手指,一片、一片,
将它们拢在一起。破碎的屏幕边缘割破了指尖,
沁出的血珠滴在印着“财富自由”的卡片残骸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他盯着那抹红,
眼神空洞。晓雯在窗边哭泣的背影,灰白大楼如同囚笼的轮廓,
还有雁群被强行扭转航向时那撕心裂肺的无力感,再一次狠狠攫住了他。不能倒下。
他对自己说,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颈动脉的搏动在太阳穴处沉重地敲打,
提醒着那块看不见的斑块,也提醒着他所剩不多的时间。他猛地站起身,眩晕感袭来,
他扶住冰冷的墙壁站稳。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终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行李箱上。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粗暴地打开箱子。
一股陈年的樟脑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箱子里大多是些旧衣物和几本泛黄的相册。
他胡乱地翻找着,手指在粗糙的布料和硬质的相册封面间划过。
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长条形硬物被压在箱底。他心跳加速,
一层层解开那早已失去韧性的布条。
里面是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宣纸册页。纸页薄脆泛黄,
墨迹却依旧清晰,上面绘制的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只只形态各异、结构精巧的……纸鸢。
大鹏展翅、蝴蝶翩跹、蜻蜓点水……其中最大的一幅,占据了整整两页,线条繁复而精准,
描绘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雁!雁首高昂,双翼舒展,翼展标注的尺寸令人咋舌。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字迹遒劲,是他父亲的手笔:“……仿雁阵之形,
借八面来风……骨用三年生湘妃竹,火烤定形……绢面浸桐油、鱼胶,
防风拒水……尾缀响哨,声传数里,
可作引路之号……”“引路之号……”张明远喃喃念出这四个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古籍里“循雁道,觅所思”的记载,
父亲留下的这卷图谱,
还有那惊鸿一瞥中看到的灰白牢笼……一条模糊却带着一线生机的路径,
在他绝望的脑海中骤然点亮!他需要一双眼睛,
一双能再次靠近那栋大楼、甚至能穿透它、向里面传递信号的眼睛!这巨大的雁形纸鸢,
难道就是父亲冥冥中留下的答案?接下来的日子,张明远像一头沉默而执拗的老牛,
一头扎进了纸鸢的制作里。他用公司发放的那笔不算丰厚的补偿金,
租下了郊区一个废弃的农机仓库。仓库空旷、阴冷,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巨大的卷帘门拉开时,光线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按照图谱上的尺寸,
跑遍了城里的建材市场和竹木行,寻找合适的材料。手臂粗的湘妃竹被他一根根扛回来,
用喷灯小心地烘烤弯曲,汗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工装。
坚韧的防水绢布铺满了大半个仓库地面,他趴在上面,用炭笔仔细勾勒出雁形的轮廓,
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力求清晰。桐油和鱼胶混合的刺鼻气味终日萦绕,熏得他眼睛发红。
手指被竹篾划开一道道口子,缠着胶布也止不住渗血,木刺深深扎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咬着牙用针挑出来。只有在累得直不起腰的深夜,他才会回到儿子那间冰冷的出租屋。
张锐几乎不再与他照面,偶尔撞见,也是冷着脸匆匆而过,仿佛他是某种令人厌恶的瘟疫。
张明远对此沉默以对,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那个日渐成型的巨大造物上。
他一遍遍计算着翼展比例、重心位置,研究着风向和气流,
在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反复推演着放飞的可能。那只巨大的绢布雁,骨架逐渐丰满,
静静地躺在仓库中央,空洞的眼窝望着高高的屋顶横梁,仿佛随时准备挣脱束缚,冲上云霄。
就在雁形骨架基本完成,准备蒙上最后几块关键绢布的前夜,
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和寒意席卷了张明远。他靠在冰冷的仓库墙壁上,想稍微闭眼休息片刻。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和体力透支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颈动脉处的隐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
像有一根生锈的钢丝在里面缓慢地搅动。意识模糊间,那股熟悉的、来自遥远天际的呼唤,
如同最深的潮汐,再次汹涌而至!这一次的拉扯感比前两次更加猛烈,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他甚至来不及挣扎,
灵魂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离了沉重的躯壳!眩晕和失重感瞬间吞没了他,
但紧随而来的,并非前两次那种自由翱翔的快意,而是……混乱!意识“醒来”时,
他正置身于一片狂暴的黑暗之中。没有星辰,没有月光,
只有无边无际、翻腾怒吼的墨色云海!刺骨的寒风不再是助力,
而是变成了无数把冰冷的利刃,疯狂地撕扯着雁阵。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子弹,
狠狠砸在羽毛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他依附的那只头雁,正发出凄厉而短促的鸣叫,
每一次振翅都显得异常艰难,庞大的雁阵在狂暴的气流中剧烈颠簸,
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稳住!稳住!”张明远在意识深处呐喊,
试图将自己的意志灌注给头雁。他需要方向!需要再次确认那栋大楼!杭州!滨江区!然而,
回应他的,是头雁意识里传来的、更为庞大而原始的恐惧。这不是气象雷达的预警,
而是大自然最直接的、毁灭性的咆哮!雷电在云层深处炸开,
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翻滚的云墙和雁群惊恐的身影。紧随其后的滚雷,如同天神的战鼓,
震得整个雁阵的飞行节奏彻底紊乱。一只体弱的雁被狂风吹得偏离了队伍,发出绝望的哀鸣,
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混乱!极致的混乱!雁群的本能求生意志在暴风雨中疯狂冲撞,
张明远那点微弱的人类意识,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抛起、摔下,
几乎要被彻底碾碎、淹没。他“感觉”不到自己人类的身体了,
寒冷、湿透、恐惧、以及维持雁阵不散的巨大压力,构成了他此刻存在的全部。我是谁?
我在哪?我是张明远?还是这只在暴风雨中挣扎求生的头雁?迷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
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彻底冻结、同化。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存在”即将被雁群那浩如烟海的集体意识彻底溶解,
变成其中一片无名的、随波逐浪的羽毛时——“啪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穿透了风雨的咆哮和意识的混沌,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根火柴。是仓库顶棚漏下的雨水,
滴落在他留在仓库地面、尚未蒙完绢布的雁形风筝骨架上,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明远意识中厚重的迷雾!父亲!
图谱!未完成的风筝!晓雯!人类记忆的碎片,带着体温和重量,猛地撞了回来!
他猛地“惊醒”,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死死抓住那点即将熄灭的自我意识,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回去!”他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嘶吼,不是对雁群,
而是对自己那即将飘散的灵魂,“我必须回去!”第四章 霜降迷途意识像一块沉重的湿布,
被粗暴地从深水里拽了出来。张明远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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