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出宫康熙四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我倚在御膳房后院的梅树下,
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掌心,然后被体温烫成水渍。冰冰凉凉的,亦如我此刻的心。“阿蘅,
出宫名单下来了,今年最后一批,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苏掌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几分试探。她是这深宫里唯一肯对我释放善意的人,
也是唯一知道我与九千岁那段旧事的人。我转过身,接过她递来的名册。纸张泛黄,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今年可以出宫的宫女名字,旁边用朱砂笔画着圈。只要在名字上画了圈,
就意味着从此天高海阔,与这座紫禁城再无瓜葛。“容我再考虑两日。”我说。
苏掌事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梅树上:“十年了。阿蘅,你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
女人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儿了。他若是真心,早该给你个交代。”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雪花把梅枝压弯。是啊,十年了。十年前的今天,我也是站在这棵梅树下,
等着一个人来接我。那一年,江南落了大雪,我的故乡乌镇饿殍遍野。
我爹娘死在逃难的路上,村里人都说我是丧门星,克死父母,要把我沉塘。
是裴晏——那个与我指腹为婚的邻家哥哥,把我从乱石堆里刨出来,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他跪在族老面前,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各位叔伯,阿蘅不是丧门星,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裴晏愿意娶她,求各位放过她。”可族老说,要娶我可以,他必须净身入宫,
一辈子做不成男人。我以为他会犹豫。可他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一年,他十八岁,
我十五岁。他牵着我的手,走过乌镇的石板路,走过村人的指指点点,
走进这座冰天雪地的深宫。临别时他把婚书塞进我怀里,说:“阿蘅,等我。
等我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欺负你。”我信了。这一信,就是十年。
雪花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我眨了眨眼,把水汽逼回去,抬脚往竹苑走。
竹苑是东厂九千岁的寝院,离御膳房不远。这十年来,我每天都会走这条路,
给他送他爱吃的桂花糕,给他缝补刮破的衣裳,给他收拾堆积如山的公文。
御膳房的炭火不够,我就把分例省下来,托人给他送去。他说“底下奴才多得是,
不用你操心”,我便不再送,可第二天还是忍不住,偷偷把炭火放在竹苑门口。我以为他忙,
以为他身不由己,以为等他站稳脚跟就会兑现婚书。
直到我第十八次看见杜月菱从他房里出来。杜月菱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生得一副好皮相,
走路时腰肢扭得像风拂柳。她从竹苑出来时,发髻是乱的,唇上的胭脂也花了,
手里还攥着一条粉色荷花手帕。那手帕我认得。是她生辰那日,
裴晏命人从江南织造局特意寻来的贡品,一寸千金。我站在竹苑对面的回廊下,
看她扭着腰走远,又看裴晏的贴身小太监追出来,递上一个鎏金暖手炉:“杜姑娘,
九千岁说天冷,让您拿着暖暖手。”杜月菱接过去,笑得花枝乱颤:“替我跟九千岁说,
菱儿改日再来谢他。”菱儿。叫得可真亲热。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
里面是我熬了两个时辰的银耳莲子羹。我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全是冻疮,有的破了皮,
渗出淡淡的血水。我把食盒放在回廊的长椅上,转身走了。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苏掌事。“苏姑姑,那个名字……帮我画上圈吧。”苏掌事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拿起朱笔在我名字上重重一勾:“沈蘅,出宫。好好跟九千岁告个别吧。
”我点点头,回了自己的下房。下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木箱。
木箱是我从乌镇带来的,十年了,边角都被我擦得包了浆。我打开箱子,
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红布包。红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婚书。“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下面是两个名字:裴晏、沈蘅。
还有两个鲜红的指印。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指印,
仿佛还能感受到十年前他握着我手指按下去的温度。然后,我把婚书叠好,放进袖笼里。
傍晚时分,我又去了竹苑。裴晏刚下值回来,正在书房里看密折。烛火映着他的侧脸,
十年过去了,他比从前更俊朗,眉眼间却多了几分阴鸷。他穿着玄色蟒袍,腰束金丝嵌玉带,
一副权倾朝野的气势。“阿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事?
”我把婚书从袖笼里拿出来,轻轻放在他案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什么?”“婚书。”我说,“十年前你给我的那一张。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那张纸,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那张婚书瞬间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既然不重要,烧了就行。”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看着那些灰烬,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不疼了。目光下落,
我看见他腰间挂着一个粉色荷包。针脚细密,绣着交颈鸳鸯——不是我的手艺。
“杜姑娘送的?”我问。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拨弄了一下:“嗯。稳住她,
就等于稳住了整个后宫。阿蘅,你不懂这些,别多想。”“我没有多想。”我说,“九千岁,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出宫的名单下来了,有我的名字。”他握着毛笔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明日一早。”“好。”他说,“明日我有要事,就不送了。
让账房支二百两银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看见他腰间那个粉色荷包,在烛光下晃得刺眼。“不用了。”我说,
“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再无瓜葛,就不欠这个情分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阿蘅。”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生辰是哪一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十年了,他连我的生辰都不记得。可他却记得杜月菱的生辰,
记得送她江南织造的贡品手帕。“腊月廿三。”我说,“祭灶神的日子。我娘说,
我生下来那天,灶王爷都上天言好事去了,所以我是个有福气的。”可我没有福气。
我的福气,早在这十年里,一点一点耗尽了。我推开门,走进风雪里。贰·生辰腊月廿三,
祭灶日。这天一早,我收拾好行囊,准备去城门口与出宫的队伍会合。行囊很简单,
几件换洗衣裳,一副银镯子——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还有那把跟了我十年的木梳。
苏掌事来送我,拉着我的手红了眼眶:“阿蘅,出去好好过日子。你才二十五,还年轻,
找个人嫁了,生几个孩子,把这儿的事都忘了。”我点点头,正要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裴晏的贴身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沈、沈姑娘!
九千岁请您去摘星楼!”我皱眉:“什么事?”小太监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好事!
天大的好事!九千岁说今晚有七星连珠的天象,百年难遇,要带您去看!他还说,
今儿是您生辰,这是他送您的生辰礼!”苏掌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喜色:“阿蘅,
九千岁这是……”我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小太监,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十年了。
他第一次记得我的生辰,是因为我要走了。“替我谢过九千岁。”我说,
“就说沈蘅急着出宫,不去了。”小太监急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沈姑娘!您别难为奴才!
九千岁说了,今儿要是请不到您,就让奴才提头去见!您行行好,就去一趟吧!
”苏掌事也劝我:“阿蘅,去吧。好歹……好歹有个交代。”我看着她的眼睛,
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想让我去,是想让裴晏留我。她以为我舍不得,以为我还对他有情。
可她不知道,那张婚书烧成灰烬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烧没了。但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还有期待,而是想看看,他到底还能怎么演这出戏。摘星楼是宫城里最高的建筑,
站在楼上可以俯瞰整座紫禁城。我跟着小太监爬上七层楼时,裴晏已经等在栏杆边。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银丝带,不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倒像当年乌镇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看见我上来,他笑了一下:“阿蘅,你来了。
”我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近:“九千岁有何吩咐?”他走过来,
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生辰快乐。”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
雕着并蒂莲花的纹样。我认得这支簪,是前朝皇后的遗物,价值连城。“太贵重了。
”我把锦盒合上,递还给他,“无功不受禄。”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我,
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阿蘅,我这些年……是不是对你太薄了些?”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不知道,这宫里头处处是眼睛、处处是耳朵,
我若是待你太亲近,那些针对我的人,就会把矛头对准你。阿蘅,我是在保护你。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笑。保护我?所以他在保护我的同时,有功夫去跟杜月菱风花雪月?
有功夫送她手帕荷包?有功夫让她三更半夜从你房里出来?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
只是淡淡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向远处的天空:“阿蘅,
七星连珠快开始了。听说在这种天象下许愿,任何愿望都会实现。你……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也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显现的星辰。“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说。他转过头看我,
眼里有一瞬间的惊喜:“什么愿望?”“离开这里。”他的脸色僵住了。远处的天空,
七颗星辰连成一线,光芒璀璨。宫人们发出阵阵惊叹,可我和他之间,却是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他开口:“阿蘅,留下来。”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目光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留下来。给我一点时间,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我问。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替他说下去:“九千岁是想说,等扳倒皇后、等除掉政敌、等坐稳这东厂督主的位置,
就娶我为妻?还是想说,等杜月菱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一脚踢开她,再来填我十年的空等?
”他的脸色变了:“阿蘅,你听我解释——”“不用了。”我打断他,“九千岁,我来,
是想把这个还给你。”我从袖笼里拿出那支白玉簪,放在他手心里。“十年了,
我等的不是一句‘留下来’。我等的是你把我放在心上的那一天。可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我转身往楼下走。“阿蘅!”他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停。走到六楼转角时,
我看见地上有个东西。是一方鹅黄色的手帕,绣着粉色的荷花——跟杜月菱那条一模一样。
应该是刚才他掏锦盒时,从袖子里掉出来的。我捡起来,下意识地展开。手帕一角,
绣着两个字:菱儿。我捏着手帕,站在原地。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宫女上来,
看见我,愣了一下,行礼道:“沈姑姑。”我认得她,她是竹苑负责打扫的丫头。
“九千岁的帕子掉在这儿了。”我把手帕递给她,“你送上去吧。”小宫女接过去,
正要上楼,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沈姑姑,您今儿去竹苑了吗?晌午杜姑娘来了,
在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呢。奴婢进去添茶时,
看见九千岁把您送的那盒桂花糕赏给杜姑娘吃了。那桂花糕不是您亲手做的么?可金贵了,
怎么……”她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我只听见那句“赏给杜姑娘吃了”。那盒桂花糕,
是我昨夜熬了一宿做的。我想着今日是我生辰,也是最后一次给他做吃食,
便多放了些桂花蜜,揉得格外精细。早上托人送去时,我还特意嘱咐,说是我亲手做的,
请他尝一尝。他尝了。尝完之后,赏给了杜月菱。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底时,迎面遇上一个跌跌撞撞跑来的人。是杜月菱的贴身宫女,满脸惊恐,
声音都劈了叉:“九、九千岁!不好了!杜姑娘突然腹痛不止,吐了好多血!
皇后娘娘请您赶紧过去!”我看见裴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冲下楼来,
从我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我闻到了桂花糕的香味——是他袖子里沾上的碎屑。
他没有看我。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他跑向的方向,是杜月菱的寝宫。我站在摘星楼下,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天空中的七星连珠还在,璀璨夺目。有人在我身边惊叹,
说这是百年难遇的祥瑞。可我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叁·真相第二天一早,
我没有等到出宫的队伍。宫门下钥,所有出宫人员需经皇后凤印批准。可昨日半夜,
皇后宫传出消息:杜月菱中毒,疑似有人加害。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宫,直到查清真相。
我被带到了慎刑司。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老鼠在脚边乱窜。我被绑在木架上,
面前是烧红的烙铁和一脸横肉的慎刑司掌刑太监。“沈姑姑,得罪了。
”掌刑太监皮笑肉不笑,“有人举报,说昨日你送去竹苑的桂花糕里下了毒。
杜姑娘正是吃了那盒桂花糕才出的事。这毒,是你下的吧?”我抬起头:“我没有下毒。
”“有没有下毒,审一审就知道了。”他挥挥手,两个小太监上前,扒开我的衣服,
把冰凉的铁钳夹在我手指上。“说!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想害杜姑娘,好取代她的位置?
”铁钳收紧,十指连心,疼得我浑身发抖。“我……我没有……”“还不招?
”掌刑太监冷笑,“上烙铁。”滚烫的烙铁逼近我的脸颊,灼热的气息烫得我皮肤生疼。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就在这时,地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住手!
”是裴晏的声音。我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一脸惊惶的杜月菱——她不是中毒了么?怎么好好地站在那儿?
掌刑太监吓得跪了一地:“九、九千岁!”裴晏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开拿着烙铁的小太监,
扯断我手上的绳索。他的动作很急,手都在抖,把我搂进怀里时,我感觉到他在微微发颤。
“阿蘅,阿蘅……”他不停地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疼,却没有一滴眼泪。因为我在他腰间,又看见了那个粉色荷包。
而站在他身后的杜月菱,正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那一刻,
我什么都明白了。“是你。”我看着杜月菱,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是你自己下的毒。你吃了桂花糕,然后自己服的毒,对不对?”杜月菱脸色一变,
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自己害自己!”“因为你够狠。”我说,
“你赌他会去救你,赌他会因为心疼你而迁怒于我。你赢了。”裴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松开我,转过身,看着杜月菱。杜月菱的眼眶立刻红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九千岁!
菱儿没有!菱儿怎么会做这种事?菱儿是真的疼,真的吐了好多血……皇后娘娘可以作证,
太医可以作证……”裴晏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开口:“菱儿,你先回去。
”杜月菱愣了一下:“九千岁……”“回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杜月菱咬了咬嘴唇,
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地牢里只剩下我和他。他转回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可我没给他机会。我扶着墙壁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阿蘅!
”他在身后追上来,“你手上有伤,让我……”“别碰我。”我说。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往前走。“阿蘅,我知道你委屈。可菱儿她……她只是太在意我,才会做这种糊涂事。
我会教训她,让她以后不敢再……”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地牢昏暗的烛光里,蟒袍上沾了我的血,脸上带着我看不懂的焦灼和……愧疚?
可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你是说,”我一字一句,
“她差点害死我,你只是‘教训’她一下?”他皱起眉:“阿蘅,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
菱儿是皇后的人,动了她就等于动了皇后。我如今正在关键时期,
不能……”“不能因小失大。”我替他接下去,“所以我就该被冤枉、被用刑、被烙铁毁容,
然后等你来‘救’我,最后再听你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他被我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裴晏。”我叫他的名字——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而不是九千岁。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我十五岁跟你入宫,等了你十年。
这十年里,我没求过你什么,没给你添过任何麻烦。我帮你洗衣做饭,帮你打点上下,
帮你守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我以为你有苦衷,以为你身不由己,
以为等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你总会回头看我一眼。”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不让眼泪流下来。“可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身不由己,你只是……心里根本没有我。
”他的脸色变了:“阿蘅,不是这样……”“那是怎样?”我打断他,
“你腰间的荷包是谁绣的?你珍藏的手帕是谁的?你记得她的生辰,记得送她贡品,
记得她爱吃甜还是爱吃咸——可你记得我吗?你知道我最怕冷吗?
你知道我手上的冻疮是为什么生的吗?你知道我每次给你送完东西,都是一个人走回御膳房,
连一盏热茶都喝不上吗?”他一字也答不出。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算了。
”我说,“裴晏,算了。”我转身往外走。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走出慎刑司的大门,
外面还在下雪。大雪铺天盖地,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一片白。我站在雪地里,仰起头,
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雪花贴在滚烫的泪痕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冷。真冷。
可再冷,也冷不过那十年的等待。肆·新生我没能出成宫。
杜月菱的“中毒”虽然查清了是她自己所为,但皇后为了维护她,
硬是把罪名扣在了一个无辜的小宫女头上,杖毙了事。我被放出来,却被告知出宫名额已满,
要等明年开春。苏掌事来看我,见我躺在下房的床上,手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
心疼得直抹眼泪。“阿蘅,你这孩子……怎么就摊上这些事呢?”我看着她,
忽然问:“苏姑姑,你当初为什么要出宫?”她愣了一下,
随即苦笑:“我啊……我是等的人死了。”“死了?”“嗯。”她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
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我跟他是对食,在这宫里偷偷好了八年。他说等他攒够了银子,
就赎我出去,娶我过门。可第八年头上,他去江南办差,遇上水匪,船翻了,
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她说着,眼眶也红了:“我等了他八年,最后等来一封信。
信是他出发前写的,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看江南的荷花。可我等到的,只有那封信。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她擦了擦眼睛,看着我:“阿蘅,你还年轻,别像我一样,
把一辈子耗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身上。”我点点头。从那一天起,我不再去竹苑,
不再给他送任何东西,不再打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我开始认真过日子。御膳房的活儿照干,
但下值之后,我会去御花园走走,看看花,看看雪,
看看那些我进宫十年都没仔细看过的东西。苏掌事教我绣花,我就学着绣,虽然绣得不好,
但绣着绣着,心里就不那么空了。我还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陆晨,是太医院的年轻太医,
专门负责给御膳房的人看病。有一回我切菜切了手,他来给我包扎,看见我手上的旧伤,
皱起了眉。“这冻疮怎么这么重?”他问,“冬天没有炭火么?”我摇摇头:“有的,
只是我分例少,不够用。”他没再说话,只是给我开了药,仔细嘱咐我怎么用。第二天,
我下值回房,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炭盆,里面炭火烧得正旺。旁边还有一包药,
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按时用药,炭火不够了跟我说。我捧着那个炭盆,站在雪地里,
忽然就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后来我才知道,
那个炭盆是他用自己的分例换的。太医的分例也不多,他给了我,自己就得挨冻。我去找他,
想把炭盆还回去。他却摆摆手,笑着说:“我一个男人,火力旺,不怕冷。倒是你,
手要是冻坏了,以后怎么切菜?”我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经常来找我。有时是送药,有时是送吃的,有时什么都不送,
就坐在御膳房的门槛上,看我干活儿,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他家在江南,
小时候也见过雪,但没北方的这么大。他说他爹是个郎中,他从小跟着学医,
后来进了太医院,想多学点本事,以后回乡给乡亲们看病。“你呢?”他问我,
“你老家是哪儿的?”“乌镇。”我说。他的眼睛亮了:“乌镇?我去过!那儿有条河,
河边全是柳树,春天的时候可漂亮了!”我愣了一下,想起十年前离开乌镇的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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