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南疆,群山如碧带缠绕,云雾常年不散,藏着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名唤镇安。
镇名镇安,取的是“镇一方安宁,守一世安稳”之意。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百十来户人家世代居住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镇上没有大奸大恶,没有权斗纷争,连风声都带着几分温柔,
像是被天地特意护在掌心的一隅净土。镇东头,住着两户人家——苏家与墨家。
苏家世代行医,苏父为人温和,悬壶济世,十里八乡但凡有人病痛,他从不推辞,
常常背着药箱翻山越岭,分文不取。苏母温柔贤淑,一手针线活远近闻名,性子软,
待人和气。墨家世代猎户,墨父身材魁梧,身手矫健,为人豪爽仗义,最是护短。
墨母温婉善良,做得一手好菜,常常拉着苏母一起晒菜干、缝衣裳,亲如姐妹。
两家院门对院门,灶台连灶台,好得比一家人还要亲近。早在苏清欢与墨尘尚未出世之时,
两家父母便在酒桌上笑着定下了口头婚约。“若是一儿一女,便结为娃娃亲,此生不离不弃,
共伴到老。”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墨家先生下一子,取名墨尘。半年之后,苏家诞下一女,
取名苏清欢。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两个孩子就泡在彼此的哭声与笑声里。苏清欢生得极软,
皮肤白皙,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笑起来时嘴角有浅浅梨涡,谁见了都想抱一抱。
她胆子小,怕黑,怕虫子,怕打雷,唯独不怕墨尘。墨尘比她大半岁,
小小年纪便沉稳得不像话,总是板着一张小脸,不爱说话,
却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身后那个小尾巴。“墨尘哥哥,等等我。”“墨尘哥哥,我怕黑。
”“墨尘哥哥,他们说我们是小夫妻。”每一次,墨尘都会停下脚步,回头,伸出小小的手,
紧紧攥住她的。“我在。”“我护着你。”“本来就是。”春日,后山花开遍野,
映山红染遍山坡。墨尘牵着清欢,踩着青草,采最艳最软的花,笨拙地编成小小的花环,
小心翼翼戴在她的头上。“清欢真好看,像小仙女儿。”清欢摸着头上的花环,
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小声说:“那我只做墨尘哥哥一个人的小仙女。”夏日,
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光滑圆润。两个小家伙蹲在河边摸小鱼,清欢总是站不稳,
身子摇摇晃晃,墨尘便自始至终用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额角渗出汗珠,也不肯松半分。
小鱼从指尖溜走,清欢轻轻“呀”一声,满脸失落。墨尘立刻认真安慰:“没事,
下次我给你抓更大的。”秋日,枫叶染红山林,一片片如火般绚烂。
他们捡最完整、最漂亮的枫叶,夹在旧书里,说是要留到长大成亲那一天,再拿出来看。
墨尘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一字一句:“等我们长大,我就用八抬大轿,把你从苏家,
娶到墨家。”清欢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我要当墨尘哥哥的新娘子。”冬日,
大雪封山,天地一片洁白。两家人围在火炉边取暖,炭火噼啪作响,大人们喝酒聊天,
两个小家伙依偎在一起,听长辈讲山外的传说。清欢困了,便靠在墨尘小小的肩头,
迷迷糊糊地问:“墨尘哥哥,我们会一直住在镇安镇吗?”墨尘伸出胳膊,轻轻抱住她,
声音坚定得不像个孩子:“会。永远。我永远都不离开清欢。”那时的他们,不知何为正,
何为魔。不懂何为仇恨,何为离别,何为生死。他们只知道,一睁眼就能看见对方,
一伸手就能摸到对方,这就是一辈子。他们以为,镇安镇的烟火,会一直烧下去。他们以为,
青梅竹马的时光,会一直走下去。他们以为,那句“永远在一起”,
真的能抵过世间所有风浪。直到苏清欢七岁生辰那一天。那天,苏家摆了小宴,不算铺张,
却满是温馨。墨家全家都来庆贺,墨父拎着刚猎到的山鸡,墨母带着亲手做的糕点,
院子里笑声不断。墨尘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半个多月的糖块。
他平日里舍不得吃,全都偷偷藏起来,只为等这一天,送给她。他走到清欢面前,
小脸蛋通红,眼神却无比认真,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清欢,生辰快乐。等我们再长大一点,
就成亲。”清欢捧着糖,刚要笑着点头。天地,骤然变色。
天边黑云以摧枯拉朽之势压顶而来,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与枯叶,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腥臭、绝望的气息。原本晴朗的天空,
刹那间漆黑如墨。“那、那是什么东西?”有村民抬头,惊恐地指着天际。下一刻,
黑色魔气如同海啸决堤,疯狂冲入小镇。“魔宗——!!!”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瞬间撕碎了镇安镇的宁静。刀光起,血色溅。房屋被魔火点燃,茅草、木梁、砖瓦,
在魔焰中轰然倒塌。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魔徒的狞笑声、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
瞬间淹没了整个小镇。魔宗妖人,如同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见活物便斩。他们嗜血、残暴、冷酷,手上沾满鲜血,眼中没有半分人性,
仿佛只是在收割一片毫无反抗之力的野草。苏父苏母脸色惨白,
一把将清欢狠狠推进墨尘怀里,声音嘶哑到破碎:“墨尘,带清欢走!快!
”墨父墨母毫不犹豫,转身用身体死死堵住院门,挡住扑上来的魔宗弟子。“跑!别回头!
跑啊——!”鲜血溅在清欢脸上,温热、黏腻、刺鼻。她吓得浑身僵硬,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却哭不出一声,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墨尘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却燃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滔天恨意。他想拔剑。想反抗。想保护爹娘。想保护清欢。
可他太小,太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微不足道。魔宗弟子的长刀,已经带着凛冽杀意,
劈到眼前。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雪白长虹,自天际破空而来,光芒耀眼,
正气凛然。“住手!”清冷喝声,如冰玉相撞,响彻半空。是无泪宗。正道五大宗门之一,
以斩妖除魔、清心修道立世,门中弟子皆白衣如雪,心性清冷,剑法通天。
两名白衣修士从天而降,剑光横扫,逼退扑来的魔宗妖人。可魔宗人数实在太多,
如潮水般源源不断,他们只能勉强护住两个孩子,根本无力挽回整个小镇的覆灭。
为首的女修士低头看向清欢,眼神骤然一凝,露出几分惊色:“此女根骨清奇,天生道体,
是万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她再看满地尸骸、一片火海的小镇,
轻轻叹息一声:“她亲眼目睹灭门血仇,若带着记忆修炼,必被心魔吞噬,终生难成大道。
”女修士不再犹豫,抬手一指,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缓缓注入清欢眉心。
“抹去前尘,断去执念,从此安心修道。
”清欢眼中的惊恐、泪水、血色、亲人、火光、墨尘的模样……所有画面,
如同被潮水狠狠冲刷,一点点抽离、消散、归零。她眼神一点点空洞,最后,
只剩下一片茫然。她忘了镇安镇。忘了爹娘。忘了那个说要娶她、护她一辈子的墨尘哥哥。
忘了他们的娃娃亲,忘了枫叶,忘了花环,忘了糖块。忘了一切。“此女,
我带回无泪宗培养。”女修士抱起茫然失神的清欢,转身踏空而去,白衣飘飘,转瞬即逝。
清欢没有回头。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头的记忆。墨尘瘫坐在血泊之中,浑身是血,满脸泪痕,
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衣,带走了他的全世界。“清欢——!!!清欢——!!!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破碎在血与火里,嘶哑到发不出声。无人回应。火光熊熊,
燃烧着他的家,他的童年,他的爹娘,他的一切。不久,
几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阴冷的魔宗弟子,发现了瘫坐在血泊里的墨尘。
为首之人打量他几眼,见他眼神狠厉,身负血海深仇,根骨又颇为不俗,冷笑一声。
“倒是个适合入魔的好料子。”“带走!”冰冷的锁链锁住少年瘦弱的身体,拖向黑暗深处。
从此。镇安镇一双青梅竹马,一入青云无泪宗,断情绝念,忘却前尘;一坠深渊残夜门,
卧薪尝胆,执念焚心。一条红线,早早系在两人指尖。却被正魔二字,隔了万水千山,
隔了七年岁月,隔了一整场被强行抹去的、刻骨铭心的童年。无泪宗,立于九天云海之巅,
仙气缭绕,殿宇洁白,不染一尘,不沾一粒尘埃。宗门规矩第一桩,刻在石碑之上,
字字冰冷:断尘缘,弃七情,无悲无喜,无泪无心。苏清欢被带回宗门时,
已是一张纯白宣纸。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父母何在,心中只剩一片空白,
如同初生婴儿。师父为她取名清欢,赐姓苏,收为亲传弟子,亲自教导。她生得极美,
气质清冷如冰,不染尘埃,修炼天赋更是恐怖得吓人。别人要三五年才能修成的法门,
她数月便能融会贯通;别人要苦苦参悟的心法,她看一遍便能了然于心。短短七年,
她已从懵懂稚童,成长为无泪宗最耀眼、最受期待的年轻一辈翘楚,修为远超同辈,
深得宗门长辈器重与同门敬畏。人人都说,苏清欢是天生的修道种子,心无杂念,不染红尘,
未来必成正道巨擘。她终日白衣胜雪,佩剑清霜,面容平静,从无笑意,也从无怒意。
无泪宗的人,本就不该有泪,本就不该有情。可只有清欢自己知道。每个深夜,
她从梦中惊醒时,心口总是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件极重要、极珍贵、极温暖的东西,
怎么找也找不回来。她常常站在云海边缘,望着山下茫茫红尘,一站就是一整夜。
心底会莫名发酸、发涩、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轻轻呼唤。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师父说,那是修道必经的心劫,摒除杂念,坚守本心即可。她信了。继续闭关,继续练剑,
继续做那个完美、清冷、无泪、无情的仙子。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酸楚、空洞,
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准它冒头。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会如此。无泪,无情,无牵,
无挂,一心向道,直至飞升。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黑暗疆域,有一个少年,为了她,
在地狱里挣扎了整整七年。魔宗疆域深处,残夜门。这里是魔宗最残暴、最血腥的分支之一,
门中没有人情,没有道义,没有怜悯。唯一的规矩:弱肉强食,胜者生存。
弟子之间相互厮杀、暗算、背叛、吞噬,是家常便饭。在这里,心软就是死,善良就是死,
犹豫就是死。墨尘刚被抓来时,日日挨打,夜夜受刑。饿到极致,
只能与野狗抢食;冷到发抖,只能蜷缩在墙角取暖;稍有不慎,便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见过最黑暗的人性,受过最残酷的折磨,尝过最绝望的孤独。可他从未有过一次屈服。
他记得镇安镇的冲天火光。记得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记得魔宗弟子脸上那令人作呕的狞笑。更记得,那道白衣带走的、那个小小的、茫然的身影。
苏清欢。这三个字,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他拼命修炼,
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别人休息,他打坐;别人厮杀,他观战;别人放弃,
他咬牙死撑。他在一次次生死厮杀中活下来,从最卑贱的杂役弟子,
一步步爬到核心弟子的位置。他手段狠厉,眼神冰冷,周身魔气森然,
活成了别人口中的“小魔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入魔。他蛰伏,
是为了复仇。他隐忍,是为了变强。他活着,是为了找到她。七年。七千个日夜。
他从那个温润爱笑、会给小姑娘编花环的小镇少年,
变成了黑衣冷目、手握长刀、满身戾气的杀手。手中墨影刀,染过无数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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